儺神·番外
風和日麗,草長鶯飛,山上的桃花初萌,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粉綠。
男孩揹著竹簍上山,選中了一棵盤子粗的桃樹,按理說他應該將這棵樹砍掉,因為諶氏家訓,凡諶氏宗親年過六歲便要開始學習傀儡之術,等十歲生辰那日便要上山選一棵桃樹砍下,完成人生中第一具獨立製作的偶人,諶贊自然也不例外。
傀儡術一直被世人視作邪術,諶氏更是因此受到牽連,百年來人口凋敝,如今所學之人皆資質平平,若是再找不到有天分的傳人,百年後怕是無人知曉諶氏傀儡是何等絕妙。
諶贊世代繼承諶氏祭司之位,雖是諶氏分支,但傳到他這代已沒剩下幾個各方面都合適的同齡人,因此被家裡逼著習這傀儡之術。但奈何他對此並不感興趣,卸下揹簍,背靠桃樹,眼睛一閉,竟就地呼呼大睡。
春風和煦,一呼一吸皆是青草香,此處陽光明媚,是個踏青的好地方,幾隻粉蝶落在他的鼻尖,他伸出手在面前揮動,一時睏意襲來,不過眯了半刻,又有甚麼東西在他額前輕掃,這一次沒有上次那樣的好脾氣,而是狠狠一拍。
在心中抱怨,他不過是想鬧中取靜,上山偷懶睡一覺,若現在不睡,等晚上兩手空空回到家免不了又要挨一頓罵,他招誰惹誰了?連這麼一點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
“哎呦!”
這一聲將諶贊嚇了一跳,睜開眼從地上蹦起來,桃樹上竟盤著一條白蛇,他拿起斧頭護在身前,“誰在說話?!”
白蛇在樹上盤成一盤,用爪子捧著蛇尾巴,瞪著一雙水藍色的眼睛,“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打本小姐?!”她轉過身定睛一看竟是個小小童子,警惕自然少了三分。
諶贊瞧著一愣,這東西像蛇,又不像蛇,雪白的鱗片光滑如玉,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彩色熒光,腦袋上卻長著兩隻角,身下還有四隻爪子,“你是妖?!”
“你才是妖,本姑娘是虯龍,龍!”那白蛇拖著長音道。
諶贊滿心好奇,湊近了仔細觀察,這山裡有許多蛇,但白色的倒是少見,會說話的更是見都沒見過,“古書上說虯龍生而無角,你騙人,你不是虯龍!”
白蛇也是一驚,無論是龍還是長爪子的蛇,人這般渺小力微的種族多是見了會嚇得逃跑,故此她才這般安心地掛在桃樹上曬太陽,可眼前這小東西竟一點害怕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在她的腦袋上摸來摸去。
她何曾被人當做寵物對待過,與尋常家貓無異,這簡直就是在羞辱她,“那是因為你們見過的虯龍都還沒有成年!”
諶贊越摸越愜意,白蛇卻是不幹了,身子似麻花般一轉,轉眼間白蛇變作一條比桃樹還要粗的大白龍,對著諶贊張開嘴便是一聲驚心動魄的龍吟。
一股氣流直將他吹得連退了幾步,這桃林外不遠便是山坡,眼見著差一點兒真的要滾蛋了,卻是大白龍用嘴巴叼住了諶贊胸前的衣裳,將他又拎了回來。
諶贊抱著桃樹心有餘悸,大聲喘著粗氣,連嘴巴都忘了閉,雙腿發軟止不住地顫,“還真是龍。”
大白龍見狀“咯咯咯”地發笑,若換作別人怕是早就嚇尿褲子了,如此對比他算是人族裡膽子大的那個,“小東西,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諶贊。”他嚥了口唾沫,腦袋顫顫巍巍轉向白龍,諶氏自從移居異地遠離喧囂紛擾,便過上了與外界封閉的生活,諶贊並未見識過外頭的世界,連對人生活的環境都不甚瞭解,更何況是龍。
“你是諶家人?!”白龍望了一眼一旁掀翻的揹簍裡裝著把斧子,“那定是上山來砍樹的,罷了,你快些砍,砍完了趕緊走,莫耽誤我睡覺。”
諶贊驚魂未定,甚麼砍樹,甚麼人偶,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他撿起揹簍便要往山下走,還沒邁出幾步白龍出言叫住了他,“喂,你不是要砍樹的嗎?!”
諶贊雙手握著肩上的帶子沉默著搖了搖頭。
白龍覺得奇怪,以往每隔幾年諶氏便會派人上山砍樹,連她都已經習慣了,這麼些年還沒有一個空著手回去的,若是這小童子現在不砍,等她睡著了又要來砍樹,豈不是擾她好眠?便用尾巴攔住他,“你為甚麼不砍?”
諶贊回頭望了一眼盤子粗的桃樹解釋道:“這桃樹長得好好的,我砍它作甚,反正我也不想當甚麼傀儡師,學甚麼傀儡術,大不了回去捱上一頓,一頓不成那就兩頓,總之我是不會學那鬼東西的!”
白龍覺得奇怪,多數人族畢生所求無非是長生和成為比妖魔鬼怪更厲害的存在,所以才會有人去當修士,寄希望於得道成仙,這傀儡術雖不能成仙,但若是用得好,一般的妖魔鬼怪無法近身,更是能成為人族之中的佼佼者,“你為甚麼不想學傀儡術?”
“我在家中的一本書上見過,諶氏傀儡術若想學精,需以人為代價,借人的精魂使人與偶二者合一,這樣煉出的人偶從外觀看與尋常人無異,只是沒有思想,也只聽從傀儡師的命令,近百年來諶氏已沒有能做到如此境界的傀儡師,家中長輩說我天賦異稟,定能使諶氏傀儡術發揚光大,但我不想學這害命的東西。”諶贊說罷便往山下行去。
片片青葉朝白龍飛來,似將她裹進一個繭裡,破繭後走出一衣袂飄飄的少女,她望著諶贊遠去的背影莫名覺得這人族童子有點兒意思。
她住在永水河,河君是她那上了年紀的老爹,她爹生了九個孩子,五個哥哥皆去了天界從軍,兩個姐姐也嫁得遠,家裡只剩下她和六哥,本以為永水河這擔子該是她六哥的,可偏偏她六哥是個靠不住的,不在永定河裡待著學習如何治理,日日跑到外頭混日子。
她爹沒辦法,就生了替她招婿的念頭,找來的不是花花腸子一肚子,就是一腳踹不出個屁的,她雖是龍,可正兒八經的龍族哪裡有願意做贅婿的?烏龜王八她又看不上,這下可好,連她也不想回去了。
白龍等到天黑,循著諶讚的氣息找到了一個山間村落,她來不為別的,就是想瞧瞧諶贊捱打的樣子,好奇這小小人族到底為了心中的一絲善念能堅持到甚麼地步。
月圓如盤,一地銀輝,木頭搭建的簡陋房子裡亮著一盞小小的油燈,諶贊擼起袖子和褲腿,跪在鋪滿碎石的院子裡,圓圓的小腦袋耷拉著,胳膊和小腿肚子上多了許多紅印子,瞧著是被竹條抽的。
白龍在樹上等了一個時辰,屋子裡的人三番五次順著視窗檢視,諶贊似乎並沒有求饒的意思。
她尋思了一陣兒,傳音道:“若一直跪到天亮,你這膝蓋怕是要廢了,只要你答應好好學習傀儡術,再說上兩句好話便不必繼續跪下去,怎麼樣?很划算吧?”
諶贊轉圈朝四周望了望,並未瞧見有人,但這聲音他還記得住,“是你,小白蛇。”
“我是龍,不是蛇!”白龍刻意糾正道,她順了順氣又繼續說:“想好了嗎?要不要認個錯,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我不要。”諶贊鼓起腮幫子氣呼呼答,“妖魔鬼怪、花草樹木皆有壽數,那是天定的,不是我定的,若讓我為了學這東西而去害人作惡,那還不如直接讓我死了算了。”
“可你瞧,我活幾萬年也不會死,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蹉跎,可你們人族只有短短百年,若你不在這百年裡想著如何能讓自己變強,那豈不是活得太沒意義了?話說回來,變強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代價也許是自己,也許是別人,弱肉強食亙古不變。”白龍化成人形,側坐在樹枝上,銀白的月亮為她妝點,白衣如月輝垂下,又被夜風吹起,她靠在樹上用一把銀梳理著瀉下的青絲,與此時的諶贊比悠閒愜意不少。
“我強這世上總有人比我更強,我弱這世上也總有人比我更弱,無論比甚麼、如何比都是沒有盡頭的,我不想同祖輩一般躲躲藏藏,只想一輩子安安穩穩生活在這兒,守好這片地,活在陽光下,做一個問心無愧的好人。”諶贊說這話時鏗鏘有力,頭也抬得端正,已不似方才蔫頭耷腦。
做個好人?白龍在心中又默唸一遍,這樣倔強執拗的人她倒是第一次見,寧可在鋪滿碎石的院子裡光著膝蓋跪著,也不願委曲求全服軟。
白龍沐浴著月光,從樹上一躍而下,身影如鏡花水月那般讓人見了覺得不真實,她先是睨著跪在地上的人,可那雙漆黑的眼無比誠懇,反倒讓她不那麼好意思輕視了,眼神也柔軟了許多。
諶贊昂起頭,迎面對著月亮,也對著白龍,露出溫暖的笑意,“你叫甚麼名字?”
白龍將頭往旁處一別,故意揶揄道:“小小人族,或許下次再見就是在你的墳頭上,我為甚麼要告訴你我的名字?!”
諶贊倒也不生氣,帶著些許期待與興奮答:“因為今日是我的生辰呀!就當是送我的生辰禮。”
白龍長吸一口氣,又慢慢呼了出去,她望了一眼圓月,又看了一眼諶贊,實在受不了他用懷著希冀的目光看向自己,“我叫龍嘆,讚歎的嘆。”
離開前諶贊仍舊跪在院子裡,那一夜龍嘆沒找到甚麼樂子,但也沒甚麼不快活,就是回去後心裡像是缺了一塊兒,她也說不清楚原因。
後來為了躲避親爹為她招婿,便離開了永水河附近,逃到了千里之外,日子如流水匆匆過去,她身為龍族不可能把一個人族小童記在心上,直至多年後按規矩需給永水河周邊布雨,她爹身體抱恙,那不靠譜的六哥不知跑到哪裡浪去了,這擔子便只能落在她的肩上。
這雨下得沖垮了幾間屋卻還沒有停的意思,雨水順著山坡匯成了河,往常都是為了求雨而祭祀,倒是沒見過求雨停的,龍嘆藏在雲層裡,這是她第一次降雨,帶著些許好奇用龍爪撥開雨雲,那高高的祭臺上一名祭司穿著彩色鳥羽製成的華麗羽衣手舞足蹈,而在那祭司的身旁站著個麻衣少年。
少年望著烏雲密佈的天,手裡還舉著被雨澆滅的火把,一道銀閃閃的光穿透雲層,當所有人都將其當成一道閃電低下頭躲避之時,唯有那少年昂頭朝著天空露出笑容,笑得雨勢漸小,烏雲飄遠,終於見到了日頭。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他,好像很眼熟。”龍嘆在空中用龍爪撓了撓下巴仔細思索。
又隔了幾日,龍嘆被攆出家門,無處可去便只得又去那片桃林裡睡大覺,少年揹著揹簍而來,只不過這次揹簍裡背的不是斧頭,而是幾棵桃樹苗,鋤頭挖土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龍嘆皺著眉睜開眼,目光向四周掃了一圈,是他?那個祭臺上舉著火把的少年,“喂,你叫甚麼名字!”
“諶贊,讚歎的贊!”少年拄著鋤頭站在坡下,用衣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昂頭望著龍嘆答。
又見面了,大白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