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為首之人道:“既然吃了龍的肉可得長生,就一定能治好我們身上的疫病,便不用死了!不要怕,大家一起上!”
那時的龍贊眼睜睜看著柴刀一次次落在龍身卻甚麼都做不了,拼盡全力只能使劍身一震,即便是一遍遍嘶吼叫出她的名字也無人在意,直到碎雪劍被人踩了一腳,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拾起躺在地上的長劍。
此時虯龍已經奄奄一息,她睜開眼將龍王廟裡的所有人盡數攬進眼底,最後被一劍插入龍心,一聲悲鳴,廟外的雨更大了些,碎雪劍發出泠泠劍音,冒出極盛的藍光,嚇得少年鬆開手,連忙跑到青年人身後。
“為甚麼?”虯龍的眼角滑落一滴淚,它並未等到任何回答,藍色靈力像是被碎雪劍全部吸走了似的,龍身一軟,龍頭砸在汙穢不堪的地上。
那些人在分割虯龍屍體時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慌張和恐懼,人們為了搶一條腿一塊肉大打出手,如同林中野獸,沒有仁義道德,不分男女老幼,龍王廟的地上多了些人族的屍體,不是死於疫病,而是死於踩踏爭搶,這夜裡保龍崗最大的妖魔鬼怪不是疫鬼,而是對生的渴望和對他人的惡念。
“若虯龍斷氣,肉身將化作天地之間的靈氣,故而所割之肉皆為未死之前割下,虯龍被肢解至一半時屍體變作一縷藍色熒光飄遠,有許多人並未搶到龍肉,你或許不相信,那些人竟打得不可開交,真是滑稽。”龍贊用胳膊撐起身,青絲遮住他的臉,只能從聲音來判斷他說這話時含了多少嘲諷,又藏著多少悲痛。
“可是即便如此,神龍也未必希望看到你如今這個樣子,你明明可以入輪迴得重生的呀!或許你才是她唯一救下的那個。”說至動情,阿罪忍不住向前行了兩步。
“我是……她唯一救下來的那個?”龍贊緩緩抬起頭,從一頭披散的青絲裡露出那張蒼白的臉,淚水滾滾而落,眸中卻是不解,他並非真聽不懂,而是聽懂了不願承認,目光飄忽極力否認,“不,你錯了,你說的不對!”
阿罪心頭堵得很,“若是聚魂陣喚不出神龍的神魂,以後你又當如何?!”
龍贊聽了這話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我一心向死!本就不欲再來人間走一遭,即便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倘若我說那虯龍其實一直未走呢?”何還忽而插話,其實他一點不關心這龍贊和那虯龍是死是活,因為在他心中龍贊必死,但痛快死了就算喜喪,殺人不誅心等於沒殺人。
龍贊當然不會輕易相信何還所說,“不可能!千年來我再未見過她!”
“區區千年之鬼也想驅動鬼面,你怕是連那疫鬼的一根頭髮都不如。”何還雙目睨著眼前之人,“你身上有龍的氣息,虯龍雖死卻一直未曾離開你,若你在能自由行走後設法去了地府,判官司應能看得出你身上異樣,此種情況按規矩無法投入六道輪迴,況且你又化為劍靈,只要你在世時並未傷天害理,吃些苦頭想要留在地府也不是沒可能,屆時請閻羅替你剝離虯龍神魂,假以時日長相廝守並非等不到,可你如今所行種種讓一切都化為了泡影,連她也被迫跟你一起身死道隕,你可有悔?!”
龍贊當即搖頭否認,“不是的!你胡說!你騙我!”說罷,他渾身黑氣沖天,青絲被狂風吹亂,白衣一如幡旗掛在他身上抖動不止,可就這麼說了幾句,氣憤了一陣兒,又忽然狂笑起來,“你究竟是誰?!”他指著何還問。
鬼面,地府,業火,虯龍氣息,怎麼看何還都不像是個尋常人,那小修士與他不可相提並論。
“我是誰不重要,你只需知曉我是來殺你的即可。”何還忽而飛身上前,手散金光隔空捏住了龍讚的脖頸,速度之快在場眾人皆未看清他的動作,“這麼多年,我手中尚無壞賬,我要討,你必還。”
龍贊一點點從地面上升起,一團藍光忽然從他身體裡冒了出來,在他的面板上呈現出一道道似冰裂一樣的紋路,他神神叨叨唸著:“是你回來了嗎?是你對不對?!”
“阿贊,山上的桃花兒開了,前日落雨,有棵桃樹被雷劈了,雷劈樹可以避邪,喏,我特意帶給你的。”
“阿贊,你快點兒,我等你等得太久了,你再不來我都要睡著了。”
“阿贊,我帶你去個好地方,那裡沒有屍體,沒有噩夢,沒有勾心鬥角,更沒有打打殺殺,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阿贊,跟我走吧……”
阿罪驚訝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何還的手稍稍用力,但還絕沒有達到能掐死龍讚的地步,倒是那冰裂紋快要爬滿龍讚的身體,紋路里隱隱流轉著藍光,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忽然從虛無之中傳來:“郎君,龍嘆有一事相求,能否讓我來殺了他?”
除了何還和龍贊之外的三人都在尋找這聲音的來處,秋甫和長右面面相覷,阿罪則在想莫非是那龍三小姐借身還魂來了?!
何還強硬道:“我若說不呢?”
“阿贊本不是這樣殘忍的人,是非因我而起,也理當由我結束。”那聲音急促說。
何還卻令人意外看向了阿罪,像是在問她的意見。
阿罪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點了頭。
金光散去,眾人遠遠望著,藍光化作一條若隱若現的虯龍將龍贊緊緊纏住,龍贊已閉上雙眼,面上還有未乾的淚水,他默默揚起唇角,不似以往那般瘋狂,反而有種踏青時如沐春風的輕鬆溫暖,就在所有人都被深陷於這股溫情之中時,藍色虯龍爆裂,龍讚的身體也順著冰裂紋炸開,沒有碎片,只灑落點點星輝,微如塵埃隨風消散,合溪坳的一切似乎在這一刻落下帷幕。
長右心有疑惑,奸商何時學會徵求別人意見了?往常不都是一言堂?他衝著秋甫耳邊小聲問:“你有沒有覺得奸商對阿罪好像跟對我們有些不一樣。”
秋甫不可思議回望長右,就這還想當長右山的王?這長右山怕是要毀在他手裡,“可不就是不一樣,假如說原先是我們倆伺候郎君一個,那現在就變成我們兩個伺候他們兩個,你明白了嗎?”
長右聽完直搖頭,“憑甚麼要我伺候阿罪?!我又沒欠她的賬,這不公平!”
秋甫左手比出一根食指,右手也比出一根食指,兩根手指併到一處,“這做妖啊,也要懂些人情世故,得學會察言觀色,這回明白了嗎?”說著,面帶笑意抬頭看向長右,那一雙猴眼睛裡空無一物,像極了書院裡的先生碰上了呆傻的學生,“不懂拉倒!你自己一邊兒琢磨去,別來煩我!”
“嘿!”長右這才反應過來不大對勁,“你個老柿子!竟敢這麼跟爺說話,我看你是皮緊了!”
深夜裡,一樹一猴在屍山裡來回蹦躂,既荒誕又恐怖。
何還跨過屍山向阿罪走去,一聲不吭彎腰將她打橫抱起,阿罪差一點驚撥出來,合溪坳如今不剩甚麼活物,一響一動都透著詭異,她自然萬分小心,夜色裡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目不轉睛看著何還。
何還如常對她道:“夜深難行。”絲毫不像是踩著屍山血海,龍贊之死對他而言並未有多大觸動,要非說有甚麼,那虯龍比他當年多了個願意捨命相陪的人,僅此一件便可抵萬金,竟生了羨慕,他對崴腳之事並未多言一句。
阿罪心想這了不起的元真神君還真是要面子,就這麼不願意承認他關心自己嗎?遂故意道:“我只是崴了腳,又不是斷了腿腳。”
何還向前又行了幾步,聽了這話腳下一頓,“要下來嗎?”說著便要鬆開手。
阿罪身子向下一沉,下意識緊緊摟住他的脖頸,搖頭說:“不要。”
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阿罪難免想起在溯洄之術裡時發生的情景,倏然紅了臉,將臉埋在何還的頸窩裡,聲音也變得悶悶的,“可惜了,若是龍贊當初去地府找薛狩幫忙就不必苦等幾千年,傷了這麼多人,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夜色如水,何還足下踏著金光,每走一步前方的路便會被照得更亮一些,一路走出屍山,又繼續往坳內行去。
他不摻雜任何情感淡淡答:“假的,我騙他的。”
都說眼見為實,可她還是不懂,“可我分明看見一條藍色的虯龍出現在龍贊身旁,還聽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難道那些也都是假的嗎?”
“他身體裡的確有一部分虯龍的靈力,但那也只是靈力,並非神魂,至於最後那一幕是他自己下的法術,妄想能與虯龍再續前緣,自欺欺人中毒頗深罷了。”他的懷抱很穩,儘量不讓懷中之人感受到顛簸。
阿罪在心中感嘆,若說人心險惡,偏偏有龍贊這樣一個放棄投胎,寧願淪為惡靈惡鬼也要同虯龍在一起的痴心人,若說人心不惡復活虯龍卻是要以這麼多人的性命為代價,還有那被人辜負慘死的虯龍,如此想著心裡一酸,“何元真,那不叫中毒頗深,叫用情至深,可他用錯了法子,懲罰了別人卻也懲罰了自己,不過有情之人可平山海,所以我一直不懂為何有人偏要修無情道,對身邊人無愛,又怎會對天下人有愛。”
“有情之人?”何還嗤笑道:“像今天這樣?”
阿罪連忙說:“當然不是,一碼歸一碼,龍讚的確走了歪路,錯了就是錯了,但我們總不能只看壞的,不看好的不是?”
“有情便會生私心,若兩相沖突,只可擇其一呢?”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無愧於心。”阿罪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何還的嘴唇,是她曾親過的地方,“也無愧於你。”
何還的腳步忽然頓住,眸光閃爍,有甚麼哽在喉嚨裡,他原本已打算待百色鈴修復完成便重塑神身,重歸九重天,一句無愧於心,也無愧於你,倒讓他心中生了彷徨。
“你說人死為鬼,鬼死了又為何?”阿罪繼續問,其實她想問的無非是龍贊還有沒有機會見到虯龍罷了。
“鬼死為聻。”何還一邊走一邊答。
“那聻死為何呢?”阿罪又問。
“聻死為希。”
“希死呢?”
“希死為夷。”
“夷死呢?”
何還嘆了口氣,“夷死為微,微死無形。”
她聽完尋思了好一陣兒,“那他們總還是有機會再見面的吧,畢竟還要死那麼多次才會無形。”
再美好的祝願終究是隻是祝願,幻想離現實總還差著十萬八千里,但他還是沒能忍心說出會讓阿罪難過的話,“也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