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疫鬼皮笑肉不笑,只見他振臂一揮黑氣便將山頂一小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如黑雲壓城,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
山下的老百姓像是被虎豹追趕的羚羊,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則拖著病體欲尋一處藏身之地,一個小娃娃坐在泥土地上沒人管,咧開嘴哇哇大哭起來,大抵是爹媽都死了,壓根兒沒人顧得上他。
阿罪只見一個雪白身影抱起孩子回了房間,一定是何還,她安下心來,重新整理好思緒,面露厲色,端起劍直指疫鬼,沒想到那疫鬼的黑氣也能化成長劍,一藍一黑在空中鬥起法來。
何還將孩子送進屋內,又將房門關了個嚴實,保龍崗頭頂的一片天如今已化作一半藍一半黑,他只得拖著這消瘦的病體爬上緩坡登到山頂,眼下這放眼望去除了他們三個,莫說是人,就是想找個會喘氣兒的都難。
阿罪飛身出劍,連她自己都覺得震驚,自己竟能用出如此絕妙的劍法,若是按著薛狩所說的繼續發展下去,神龍這次並未殺死疫鬼,而是讓疫鬼逃走了,她心下稍安,至少她也死不了,不然如何跑到地府去要鬼?
跑神的一瞬間眼前黑氣瀰漫,比那鳴自山的怨氣有過之無不及,這黑氣一股子屍臭味兒,像是個罩子將她罩在裡頭,簡直無法呼吸。
阿罪一手持劍,用另一隻胳膊捂住口鼻,藉著碎雪劍發出的藍光邊走邊探,“你為何非要與保龍崗過不去?!”腦袋裡的聲音再度響起,她便順應著問出來。
那疫鬼狂笑了一陣兒,語氣中帶著不盡恨意,“世人只知慄梁諶氏以傀儡術聞名,又有何人知曉為何聞名?諶氏以人煉偶,奪人生機,將人變得不人不鬼!害了成千上萬條性命才換得這四世家之一的名號,我家祖祖輩輩皆受此害,只因為我等天賦異稟易於成偶,便成了他們眼中上佳的材料,諶氏哄騙眾人以教授傀儡術為名,奪了多少無辜性命?!血海深仇怎能不報?!我來取其後代性命又有何不可?!怎麼?難道你以為當年的諶氏隱姓埋名遷居異地舊事不提,這仇就一筆勾銷了嗎?!”
阿罪只知道四世家名聲在外,但在玉浮山上小道訊息相對閉塞,究竟裡頭有何貓膩並不清楚,據她所知這四世家早已名存實亡,不僅是諶家,就是其餘三家也很少現世,“你手刃仇敵我不攔著,但保龍崗不止有諶氏,遷居來此的外人早已超過了諶氏!那些無辜的人就合該死在你手裡嗎?!”
“寧可錯殺千萬,絕不放過一個!”疫鬼滿目恨意,天上的黑氣化作一條黑蟒直奔山坡上的木頭房子而去,長尾一擺,蟒頭一撞,房子瞬間成了廢墟。
躲在家中的父子抱頭藏在櫃子裡瑟瑟發抖,眼下櫃子四分五裂,父親將孩子護在身後,跪在地上不停磕頭說:“神仙,求您放過我兒,他還那麼小,您要殺就殺我……”
“我等苦苦哀求諶氏之時,可有人曾想過放過?!如今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疫鬼說完,一小股黑氣從黑蟒身上分出來,自七竅鑽進父子的身體,二人痛苦倒地,直接一命嗚呼。
碎雪劍拉著阿罪飛出去,保龍崗上烏雲閃電,疫鬼不敵,用黑氣化作盾牌抵擋,但令阿罪想不到的是碎雪劍竟連黑氣也可以吸進去,她驚訝看著自己的手揮舞得飛快,每一招都在意料之外,直將那疫鬼逼得耐心耗盡又無辦法。
阿罪身後,自地面掀起一股黑色旋風,所過之處皆為狼藉,她聽見一連串的慘叫聲,如今進退兩難,救人就無法殺疫鬼,殺疫鬼就沒辦法分身救人,恰在此時黑色旋風捲到了何還腳下,黑氣之中多了一抹白影。
“何元真!”阿罪驚叫。
疫鬼招來旋風,何還成了人質,“你不是想救人嗎?放下劍,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
阿罪不敢放下劍,那些說甚麼放下武器就放人一馬的都是屁話,放下劍的要死,被挾持的也要死,但她也不敢靠近,生怕激怒了疫鬼。
何還的脖子被黑氣纏住吊在半空,將他那張蒼白的臉勒得漲紅,額頭青筋暴突,一雙腿又蹬又踢,然而既打不到疫鬼,也沒辦法從這束縛中掙脫出去。
她最討厭這種明知是陷阱又不得不跳的感覺,正欲棄劍,何還卻用盡力氣朝她微微搖頭。
一條難以察覺的透明絲線纏住了疫鬼的脖子,何還只是動了動手指絲線便一下子拉緊,從疫鬼的脖子穿了個來回,但也僅此而已,牽絲並不能傷疫鬼分毫。
“竟是諶氏。”疫鬼大笑,也不管是否是人質,將一大股黑氣注入了何還體內,“你以為你的那點小把戲能奈我何?!”
黑氣在五臟六腑不斷衝撞,似要將他撕裂一般,恨不得給身體開個洞,讓那黑氣即刻從身體裡出來,何還緊攥著胸前的衣衫,這是他唯一能把持住的理智。
阿罪看著他在天空中被黑氣裹挾著橫衝直撞,即便想要接應卻未等靠近便被他身上散出的大團黑氣彈開。
她怒氣沖天提劍朝疫鬼而去,竟真做到了人劍合一,碎雪劍插入疫鬼的身體,帶著些許黑血又拔了出來,將疫鬼逼到無處可退,從天邊墜至山頂,阿罪居高臨下,劍尖直抵疫鬼的脖頸,“放了他!若他死,我要你償命!”
“放了他?!笑話。”疫鬼話音落,化作黑氣頃刻間于山頂鋪開。
那鬼東西虛實轉換竟如此自如,眼前就只有一片望不盡的黑,阿罪只得用手揮散面前黑氣,不知為何手裡的劍一沉,耳邊傳來刀劍刺入血肉的聲音和疫鬼猖狂的笑聲。
一陣黑旋風將保龍崗上的所有黑氣盡數吸走,焚屍場周遭再度晴朗,若非地上數不清的屍首和令人作嘔的屍臭,還當真靜謐得讓人安心。
阿罪手裡的碎雪劍穩穩插在何還的心口,一股股鮮血自心口和口中噴湧而出,她不敢置信看著手裡的劍,“何元真!”拔劍剎那,何還似被奪去了全身的力量,撲進她的懷裡。
阿罪急忙用手捂住他身上的傷口,捂得住下頭,捂不住上頭,急得流淚,手心處驟然亮起一小團藍色熒光,應是龍族的靈力,可將這靈力揉進何還的身體裡並沒有起到止血的作用,只能眼睜睜看著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怎麼會這樣?!”
“還記得疫鬼灌進這身體裡的黑氣嗎?”何還握住她的手,“要麼失血過多而死,要麼被疫病感染而死,過程不同,結果一樣,別白費力氣了。”
“我不許你死!你還要跟我一起回去,何元真,我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從九重天上掉下來都沒死成,怎麼一個疫鬼就能將你給殺了,我不相信!”阿罪激動道,額間紅蓮若螢火般閃爍不止,她想用自身靈力替何還護住心脈,可她用不出來。
何還那副軀體像是封閉的罐子,不但靈力送不進去,反倒受到反噬,渾身痛得不能自已。
阿罪緊緊抱住何還,懷中之人的氣息愈發微弱,“若你敢死,我欠你的賬就一筆勾銷!我不會還的!我也不喜歡你了!更不會帶你回玉浮山!拿你的神丹當彈珠彈著玩兒!”
何還沒有力氣說話,只牽了牽嘴角,阿罪的淚墜在他的面頰上,他在心裡默數,一滴、兩滴、三滴,若論真情淚,還的已經夠數了,冷意席捲全身,冷到極致只覺得很困,困到睜不開眼,一聲聲呼喚,他能聽見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到最後只剩下一陣蜂鳴。
“何元真!”這一聲響徹保龍崗,在她毫無察覺之下身上突然燃起琉璃業火,甚至忘了驚訝此處用不出自身靈力的禁錮已不做數,滿心只有一個殺字,“紅蓮!”阿罪抬起胳膊,一陣琉璃火光自遙遠的天邊飛來,她舉刀向漂浮在空中的一團黑氣飛去。
刀起刀落,紅蓮將黑氣砍成兩半,兩半又合在一處,黑氣中傳來一個聲音,“你不是龍族?!你是誰?!為何阻我?!”
“我是你姑奶奶!”阿罪將紅蓮揮得飛快,“找死!”
琉璃業火點燃朝她投擲過來的黑氣,又順著黑氣燒向疫鬼,眼看著手中的刀就要將最大的那團黑氣劈散,那疫鬼不死也要半殘,可她卻忽然被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氣摟住腰拽了回去。
眼前乾坤倒轉,白日化作黑夜,焚屍場變作高高的祭臺,龍贊沒有躺在地上,而是站在他們對面緊閉雙眼,阿罪猛地一回頭看到的是何還的臉,她激動得忘記了周遭所有,踮起腳在何還的面頰上淺淺啄了一口,流淚道:“太好了,你沒有死!”
何還雙眸一亮驚得說不出話來。
從祭臺下一路快被打到貼著金光結界的秋甫急得差一點罵娘:“兩位祖宗哎!能不能看看現在甚麼情況?!醒了就別再卿卿我我了行不行?你倆再看一會兒,老朽真的要交代在這兒了!”一大團黑氣將秋甫壓在祭臺邊緣,他面上身上都是迸濺的黑血。
祭臺下已似屍山,屍體堆疊毫無生氣,藉著火光能看清他們每一個人脖頸後的牽絲都泛著一陣陣微弱熒光,牽絲通向法陣。
長右正與另一團黑氣鬥法,大聲朝何還與阿罪喊道:“他在此處開了兩方聚魂陣!主陣在明,輔陣在暗,他早已秘密開啟輔陣,合溪坳所有人的生機恐已被吸取開陣,身體留下就只是為了成為沒有思想的人偶供他驅使,合溪坳不會再有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