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焚屍場的地面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具屍體,如今又多兩具。
一雙雙無助的眼,孩子抬起頭看著孃親,奶聲奶氣地問:“阿孃,我也會死嗎?”女人紅著眼眶,生怕開口便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只得強忍心中悲痛默默搖頭,她也剛剛失去了自己孃親,卻不敢當著孩子面兒哭,更不敢說一個怕字。
阿罪站在眾多屍體當中,所見之處盡是絕望,她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她現在的身份是神龍,那何還的身份是誰呢?他會來保龍崗嗎?倘若只是普通人在這裡得了疫病被燒死,那還有機會回去嗎?
站在山頂向遠處望,木頭搭的房子自半山腰起始一片片隨坡而上,她不願坐以待斃,於是順坡而下,保龍崗的木屋很是簡陋,遠不似合溪坳那般一座便是兩三層,阿罪心急如焚,恨不得站在路當中扯著嗓門喊何還的名字。
繞著民居轉了大半圈,家家門戶緊閉,沒有一絲生機,靜謐之中她隱約聽見一聲輕響,似抓住救命稻草,連忙循聲而去。
眼前簡陋的木屋被從裡頭推開門,一襲白衣青絲披散,那人瞧著身材高挑卻很是瘦弱,白淨的臉上沒有多少血色,阿罪見了一愣,“龍……贊?!”難不成他也跟來了?如今這龍贊不應該守著聚魂陣嗎?
阿罪滿眼敵意緊握碎雪劍,雖不太會用劍,可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
龍贊卻並未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只是扶著門框站直身子,用那雙看甚麼都淡淡的眼睛望向阿罪,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感覺很是熟悉,像是剝開那層俊美皮囊只留下最真的東西,阿罪雙眸一亮,“何元真?!”
男人雖已疲憊不堪,但還是勾起嘴角微微點頭,她見狀一路助跑猛撲過去。
何還的背撞在門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氣,這具新身體實在是太差了。
“何元真,你沒事,真的太好了!”阿罪雙腿盤在何還的腰上,像是隻小猴子掛在樹枝上,她捧著眼前這張臉心裡有難以言說的欣喜,恨不得抱著何還的臉親上一口,奈何與龍讚的賬還沒算清,現在瞧見這副皮囊一下子就失去興致。
方才看了太多的屍體,見識過太多的絕望,何還就像是黑夜之中突然爬出層層烏雲的月亮,照亮來時和歸去的路。
而此時何還又驚又羞,猛地別過臉去,拍了拍阿罪的背,低聲說:“下去,會被人看見的。”
阿罪回頭見一老嫗行在路上,如今的保龍崗哪裡還有人愛湊這番熱鬧,到處都是哭聲,阿罪吐了吐舌頭,露出嫩粉的舌尖,不大好意思地跳下地。
兩人進了房間,何還剛一轉身,突然眼前一黑,耳鳴不止,像是許多天都沒吃過一頓飽飯的樣子。
阿罪連忙將他扶上床,想起那些患了疫病的人身上都長著如繁星密佈的紅斑,心裡一下子不安起來,不由分說便要褪去何還胸前的衣衫。
這動作著實讓他一驚,兩人撕扯著,何還緊緊護著身上單薄的衣料,奈何他的力氣如今遠不如阿罪,一番掙扎,結果毫無意外被強制著袒露出胸膛,他垂眸看看自己這副陌生的身體,渾身刮不下二兩肉來,免不得在心中抱怨兩句怎生得像是引火的乾柴,讓人看了毫無慾望。
阿罪並未往歪了想,目不轉睛盯著他白皙肌膚上的點點紅斑,果然被傳染了疫病,心裡像是被砸了塊巨石一樣沉重,她用指尖輕觸何還胸膛上的紅斑,再抬頭時紅了眼,帶著哭腔道:“怎麼沒事?!要是你在這兒死了怎麼辦?!要是死在這兒就回不去了又怎麼辦?!我欠你的真情淚還沒還上,百色鈴也沒有修好,總之你必須跟我回去,而不是留在這個鬼地方。”
她的表情愈發難過,何還原本因痛苦而緊皺的眉頭被她三兩句話輕輕揉開,隨手攬了攬滑落肩膀的衣襟,將手伸向阿罪,大抵是想抱抱她,但最終還是隻掐了下她的臉蛋兒,“這身體是龍讚的,他要是死了,那我們在合溪坳見到的可就是鬼了。”
“龍贊?!對哦,我怎麼將這茬兒忘了!”阿罪驚訝問:“難不成他活了幾千年?!那他之前跟我們說的甚麼祖宗先輩,還有爹,都是假的?!都是他自己?!”
何還點頭,這世上絕不會出現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哪怕是一母雙胞應也該有細微的差別,絕不會如今日所見,連鼻尖上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阿罪垂眸思量,她有許多事想不通,比如現在已知曉龍贊不是神龍、不是妖,也不是修行得道的仙人,更不可能是神,那他如何能夠活得這樣久?難道真的是鬼?
她正想著,床上的何還忽然捂著胸口咳嗽了一陣,身上的紅斑不知不覺又增多了一些,全身氣虛無力,每一處骨頭縫都在疼,鮮血將蒼白乾裂的唇染紅,看這架勢說不準真的會在這地方死一次。
阿罪握住他冰涼的手,他卻痛得說不出來一句話,連冷汗也沒得流,“何元真,你別嚇我。”剛說完,何還徹底暈了過去,她想起揹著兒子屍體爬坡的老叟,還有焚屍場數不清的屍首,越想越怕,連忙搖了搖何還,卻沒得到一絲回應。
阿罪急得想哭,想在屋子裡找些吃的喝的餵給他,可鍋碗瓢盆都是空空如也,桌上的水壺裡連一滴水都沒有,反倒是找東西時被殘破的泥碗在手上劃破一道口子。
她忽然想起永水河裡自己將指腹放在口中那一幕,她如今是龍,身上流著的哪裡是血,簡直是補藥,阿罪大喜過望,“我也是為了救人,那就對不住了龍三小姐,借你的血一用。”拿起碎雪劍在手心裡劃出一道傷,龍血便若成熟的石榴粒,一顆顆鮮紅飽滿滾落在地。
阿罪從床上抱起不省人事的何還,將手心的血捧給他喝,一時心急手足無措,“喝啊,怎麼不喝呢?”說完才驚覺自己是個傻的,這要一個昏過去的人怎麼喝?她望著何還的唇有些為難,心念著救命可算不上佔便宜,只希望何還醒了不要怪她便好,飲了一大口龍血,屏息直接覆了上去。
鮮血從何還的唇角溢了出來,順著面頰一直向下滑去。
龍讚的唇不如何還的飽滿,也不夠軟,阿罪在心中想,就這麼想著身下之人竟伸出手扶住她的後腦勺,慢慢給出回應,血腥氣讓何還蹙著眉,緊閉雙眼默默吮吸。
這個吻並不香甜,與阿罪之前想象的一點兒都不一樣,除了鹹味兒以外,何還簡直就像是一隻大螞蟥,完全不給她留喘息的機會。
阿罪掙扎幾下,見何還還不鬆口,只好兩指用力掐住他腰上的薄肉,再轉個圈兒。
痛得何還哼唧一聲,被迫撒開嘴,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蜷起身子。
她嘴唇上的血被舔舐乾淨,可莫名有些痛,用手摸了摸才發現是被何還咬破,這面冷心冷的無相郎君幹這兒事兒的時候竟也一點都不留情。
阿罪掀開何還的衣裳,將他大半個胸膛露出來檢查,紅斑果然在一點點消退,也就是說這疫病並非無藥可醫,只不過是人間的藥沒有用罷了。
她仍以龍血引誘,這次何還自己乖乖張開了嘴,慘白的臉稍稍有了血色,終於能鬆一口氣。
門口突然“嘎吱”響了一聲,阿罪扭頭望向門外。
一個小男孩站在門口處呆呆望著,他的視線落在何還身上,就這麼盯了許久,阿罪正想問他來意,小男孩卻一聲不吭轉身跑走。
阿罪無心去追,滿心滿眼都只有身側之人。
何還睜眼時阿罪正目光灼灼盯著他,他抿了兩下唇不知哪裡來的一絲腥鹹,阿罪趕忙扭過頭,用袖子匆匆抹乾淨口唇,吸了兩下鼻子將哭意掩去。
何還並不知曉方才發生的事,更別說那個吻,因此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手覆在阿罪的手上,下意識想把她手心的傷轉移到自己身上,可卻忘了如今他是龍贊,是個甚麼法術都不會的人族,只得無奈一笑回望阿罪。
但阿罪卻想偶爾這樣一下也還不錯,人人聞之色變的無相郎君不僅沒有傳聞中說的那樣駭人,相反倒是個心思細膩的好妖,只是何還從不願意承認他自己的好。
幾聲慘叫忽然打破了當下的寧靜,安靜的路上一眾人逃命般狂奔,阿罪鬆開何還的手衝出房間,保龍崗上空飄著一團黑氣,那張黑如木炭的臉讓人此生難忘,不是面具,而是真的疫鬼。
一團藍光將阿罪推出門去,她嚇得驚呼一聲,這裡竟不是順著她心意來的,莫不是每一步都在走當年的路?也就是說龍贊和神龍早就相識?那是不是她和何還剛才的那一幕也是真實發生過的?
一龍一鬼最終懸停在保龍崗山頂之上,對面的鬼長著一副人身,穿著似破布般的麻衣,黑氣蒸騰之處,麻衣隨風揚起。
碎雪劍主動塞進阿罪的手中,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大膽疫鬼,既知我在,還不速速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