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何元真!”
阿罪像是睡了一覺,腦袋暈暈乎乎昏昏沉沉,她記得還在祭臺上和龍贊打著呢,怎麼一下又到了這兒?
這裡是甚麼地方?
她坐在床上,準確說應是個巨大的流光貝殼,左右兩旁掛著藍色紗帳,中間垂著珠簾,像是個正兒八經的小姐閨閣,阿罪扶著還有些疼的腦袋,在身旁胡亂摸索,卻沒摸到紅蓮。
不過這屋子裡倒是有不少好東西,屋內的架子上放著十幾柄劍,唯獨一把放在桌子上,整柄劍又藍又透,像是用一整塊珍貴的寶石打磨,劍身還雕刻著一條盤旋而上的龍,她忍不住走上前去,在心裡嘀咕這玩意兒能當劍用?正想著指腹便被劍刃劃傷一道小小的口子。
阿罪疼得眉頭一皺,指頭放在嘴巴里吸吮,劍刃上的點點血色竟轉眼就被吸進了劍身,還真是個怪寶貝。
她轉身抬頭,妝臺上的銅鏡映出一張陌生面孔,阿罪瞪大了眼,嘴巴能塞進一整顆雞蛋,下意識揉捏兩下自己的臉,這張臉略施粉黛宛如芙蓉,一襲白衣淡雅脫塵。
她是誰?!或者說我現在是誰?!阿罪一下子慌了神四處張望,她希望何還也在這間屋子裡,奈何看了個遍還是未瞧見何還的身影。
門外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她拿著劍急忙躲到大貝殼後面,兩個侍女攔住欲闖進屋內的侍衛,卻力所不及被一把推倒在地。
侍女們頭上墜著流光溢彩的小貝殼,侍衛則皆長著似魚鰭般的大耳朵,鱗甲護體手持利刃,阿罪心想這瞧著怎麼像是進了話本兒裡的龍宮?她伸長了脖子朝視窗看,外頭竟是一片蔚藍,難道這裡真的是傳說裡的龍宮?一聲吼嚇得她縮回脖子。
魚耳朵侍衛厲聲道:“還敢說三小姐沒回來過?!府裡的碎雪劍不見了,她說過欲取碎雪劍斬甚麼疫鬼,救甚麼凡人,你們難道不知道這碎雪劍是永水河的鎮河之寶嗎?!如今府中上上下下都已查過,只有她的房間沒有檢查,你們速速讓開!”
三小姐?龍宮不都是叫甚麼公主來著嗎?阿罪抱著長劍俯低身子,緊緊盯著門口的一眾人等。
貝殼侍女坐在地上嚶嚶嚶地哭了起來,“三小姐就是沒有回來!就算被逐出家門,那也是咱永水河裡的主子,平日裡不曾苛待過大傢伙,如今一朝落難竟是人走茶涼,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待她?!”
魚侍衛冷笑,“誰能讓永水河昌盛繁榮我們就聽誰的!她是主子,河君就不是主子了嗎?我等效忠的是這永水河的當家人,不是甚麼龍三小姐,何況還是被龍族除了名的龍三小姐。”說罷,兩個侍衛不顧侍女阻攔,哪怕已被其中一個抱住雙腿,還是一腳踢開,大搖大擺進了房間。
永水河?好像離合溪坳也沒有多遠,殺疫鬼救人?難不成她現在變成了合溪坳的那條神龍?她正如此想著,侍衛翻箱倒櫃的聲音越來越近,幸好這房間夠大,中間垂掛各種簾子,想要抓住她並非易事。
阿罪抱著劍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劍柄不小心打到窗邊花架,她心裡嘀咕著這下完了,趕緊縮起脖子將自己隱藏在一盆比腦袋大好幾圈的蘭花後頭。
侍衛正站在衣櫃前翻動,聽見動靜心中生疑,轉頭往房間深處望去。
倒地的貝殼侍女靈機一動,攥著帕子用拳頭捶地,哭唱著:“虧得三小姐你對你們這麼好,賞你們銀錢,給你們法器,還把你們的子子孫孫送到河學裡上課,一個個安排得妥妥帖帖,如今竟換得如此下場,真出了事兒沒一個念著你的好,我那可憐的三小姐喲……”抬眸朝另一個侍女眨了眨眼,兩人的哭聲此起彼伏,哭得直叫人心煩意亂。
侍衛大吼一聲:“哭哭哭,就知道哭,別哭了!再哭抓你們問罪!”
誰知那兩名侍女哭得更傷心了。
阿罪趁此機會,小心翼翼將窗戶撬開一條縫,慢慢推開,趁沒人注意翻牆而出。
這地方當真奇怪,整座宅院像是泡在水裡,卻又感受不到一絲水的存在,抬頭能瞧見水裡的游魚擺動著尾鰭徜徉在頭頂,阿罪剛鬆了口氣就聽見遠處稀里嘩啦像是有許多穿著鱗甲帶著武器的人朝她這個方向靠近。
來不及多想,帶著那把從房間裡順出來的劍,穿過花園裡的山石綠植,貼著牆根兒摸到宅院的後門,連她自己都有些驚奇是怎麼瞎貓碰上死耗子找對路的。
抱著長劍一路向上,照理說她雖然會游泳,但也不見得能遊這麼長時間不換氣,終於從一條寬河上露了頭,阿罪拂去遮眼的長髮,如尋常人一樣往岸邊遊,可一道藍光直接將她從河裡頂了出來,摔在岸上的青青綠草之中,她“嘿”了一聲,看看自己的手腳,真是怪哉,莫不是這河裡還有甚麼水鬼?
阿罪將劍扎進土裡,撐著劍站起身,水鬼就水鬼吧,她要快點趕去合溪坳,何還現在下落不明,興許也同她一般去了哪個陌生地方,合溪坳就是最好的碰頭點。
她的身影離岸邊越來越遠,化作一團藍色熒光往合溪坳飛去,永水河面上又冒出個長著龍角的老爺子,雙眸之中既有心疼又有落寞。
永水河裡的虯龍河君,生了六子三女,五個兒子去了天界從軍,兩個女兒遠嫁他鄉,唯獨剩下個小兒子小女兒留在他身邊,這閨女未能按令布雨闖下大禍,依族規需抽她八百神鞭,再關進海底骨籠裡忍飢挨餓,生生世世受盡折磨,如此一折騰哪還有命活。
河君本想著將她攆出去便能保個平安,沒想到她竟跑去當甚麼神龍,說要斬疫鬼保護凡人,永水河留不住她,也不能留她,千萬水族的未來是身為虯龍河君肩上的擔子,可又不忍心見她受傷,只得縱她拿走這碎雪劍保個平安,老河君含淚扭頭扎進永水河裡。
彼時,合溪坳還叫保龍崗,神龍治水成了人人口口相傳的佳話美談,那場讓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雨連綿不斷下了一月有餘,山洪塌方,莊家澇死,當所有人都感到絕望之時,烏雲之中飛出一條渾身閃著光華的白龍,白龍長嘯於空,用長尾甩開了密佈的烏雲,翻騰了幾下太陽便出現在天空之上,陽光將她的鱗片映得無比耀眼,像是將寶石灑在高空之上。
地上是高高的祭臺,一些渺小的人族在山頂跪拜,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人們大呼神龍顯靈,她隔空望著山頂的人們,有些不解,這雨下得好沒道理,她既來行這無理之事便是無理之人,這些人族為甚麼還要謝她,甚至供奉牛羊給她?
她對地上那些個芝麻點兒大的人生了一絲興趣。
阿罪也不曉得這關於白龍的記憶為何會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伴著一陣陣頭痛,她不得不從空中落下來。
眼前與她之前所見的合溪坳沒有一絲不同之處,夾著合溪坳的兩座山也還是那小小的山崗,不是說儺神與疫鬼大戰三日打得改變了地勢?!她一時分不清孰真孰假。
山頂的平地上搭著數不清的棚子,棚下是許多穿著破衣爛衫的老老少少,他們都是將自家死去的親人抬來燒,每一個人都望向相距不遠的一片焦土,阿罪也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
那是一片巨大的焚屍場,生了疫病而死的人都會被拉到那裡,在身屍體上鋪滿松枝,澆上松油,再被親人舉著火把親手點燃,人們神色凝重,因為下一個躺在這裡被燒的或許就是他們自己。
眼前一個老叟身上綁著繩子,身後拖著自家的門板,門板上頭躺著個青年人,老叟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邊走邊喘,時不時夾著幾聲咳,乾裂的雙唇已然發白,面板異常黝黑,上頭還生著紅斑,應也生了病,而那門板上的青年已瘦得乾癟,渾身上下變得烏紫,黑紫色的血管紋路密佈,大概死了不止一天,紅斑已隱隱不可見。
阿罪試圖屏住呼吸,這地方到處都是一股子屍臭和屍體燒焦的怪味兒,好在現在沒人認得出她。
老叟又行了幾步,腳下的草鞋踩在石頭上,一個沒站穩掛在門板上的繩子往相反的方向墜著他,直接將他拖倒在地,阿罪連忙上前幫忙,拉住繩子想將他扶起。
誰知那老叟竟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我那苦命的兒啊,白髮人送黑髮人,你讓爹可如何是好啊!你娘走了,你也走了,連你娃子也跟著走了,過幾天爹就去下頭陪你們!”
“老爺爺,你別哭啊……”阿罪不得已將繩子背在自己肩上,她若不這麼做,好不容易將這屍體拉上緩坡,怕是又要掉下去。
老叟已然哭岔了氣,兒子剛死,孫子也沒了,死的人燒都燒不過來,老話講入土為安,可偏偏得了疫病,要是不燒大家夥兒都得死,他好不容易把兒子從家裡背到這兒,回頭一想孫子的屍體還在家裡等著他背,哭著喘不上氣一頭栽倒在地,白眼一翻抽了過去。
棚子下頭的人早已麻木,這些日子他們見過的死人太多了,背了這麼多屍體身體也早已疲乏,更何況大家夥兒也都生著病,大抵這保龍崗就沒剩下幾個健康的,只有三兩個青壯年捂著鼻子湊近了去探老叟的鼻息,而後起身對阿罪道:“沒救了,一併拉去燒了吧。”
聽完這話阿罪傻了眼,方才這老爺子還能拖動一具屍體爬上緩坡,不過兩句話的工夫,怎的就成了死人?她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過來檢視的大哥瞧阿罪是個小姑娘,本已邁出的腳又撤了回來,“正常,你習慣了就好了,要是心裡過不去,就去找祭司給你爹孃叫叫魂兒,下輩子爭取投個好人家,別再受這樣的苦和累。”一下將棉布巾甩在肩頭上,“走吧,我幫你拖過去。”接過阿罪身上的繩子扛上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