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婦人開口將調子提高不少,一上來便推搡阿罪,“你說誰瘋了?!我看你才是瘋子,神經病!”
阿罪被推了個趔趄,她以為又要摔一跤,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兒,屁股免不了再疼一遭,卻沒料到是跌進了柔軟的懷抱裡。
她驚詫回頭,看到的是何還那張不茍言笑的臉,嚴肅得讓她有點不敢吭聲。
何還雙眸散溢著金光直勾勾盯著那婦人,他緩緩張口道:“家中碳火未熄,獨留幼子在家,你該回家看看,入夜門窗關緊,莫再出屋。”
婦人像是中了邪,忽然立在路中間站得筆直,口中唸唸有詞:“家中碳火未熄,獨留幼子在家……”說著轉身向來處走去。
之前她同何還分開行事是因為何還不贊成她去救人,萬事總有意外,她怕若是等人都到了西山祭臺,一旦無法一下子制伏龍贊,便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去死。
阿罪站在西山山腳,烏央烏央的人已上了山,剩下的還在匆匆忙忙往山上趕,她像是在看一群螞蟻毫無忌憚奔向蟻獅挖好的陷阱,只是這一次她不知該不該繼續阻止。
“走吧。”何還語氣仍舊淡淡。
阿罪不大好意思看他,沒底氣地小聲問:“你不是去西山祭祀臺殺龍讚了嗎?怎麼會……”
“若你要殺龍贊,我剛好有空,若為救人而殺龍贊,與我無關。”何還說完鬆開扶住她的手。
“那你是因為我才答應救他們的嗎?”阿罪跑到他跟前昂著頭問,他微微蹙眉,雙眸之中似有甚麼蓬勃欲出的東西被壓了下去,而這一切都是阿罪發覺卻又看不大懂的東西。
“我沒答應。”何還想都沒想皺著眉頭說。
“你既沒答應為甚麼還要去殺龍贊?殺了龍贊便是救人,兩者有甚麼區別?”阿罪扯著他一臉懵懂。
何還垂眸,一時不知該說甚麼,難道說若不是因為阿罪,他現在應正坐在客舍院子的搖椅上悠哉悠哉喝茶,欣賞著合溪坳如何變成鬼地廢墟?但他仍會殺死龍贊,那要等聚魂陣結束,趁龍贊最為虛弱的時候,龍贊傷了他的人,這筆賬定然要算。
“你如今欠我的賬,是我的人,傷我的人便是打我的臉,我何還一介生意人,多少還要些名聲。”他與阿罪四目相對,那雙滾圓的眼睛就像一隻冒失的小貓在撓他的心尖兒,“罷了。”抽回袖子往西山而去。
阿罪小跑跟在後頭,“何元真,你等等我!”
“再等你要救的人就都去見薛狩了!還等嗎?!”朗朗君子身如松柏,青色身影若一片捲雲,向西山祭臺飄然而去。
阿罪連忙快行幾步,驚恐道:“那不等了!”
西山山頂,祭臺上寬下窄,由松柏木搭建而成,大約一丈多高,四周掛著白色幡旗,幡面兒上如龍贊家裡那般都用硃砂筆寫滿了蚯蚓似的符文,東西南北四方有四副人高的木製儺面,每副儺面的頭頂又頂著四隻鍋一樣大的火盆。
木案上擺放著豬頭雞鴨,各式貢品應有盡有,自然那一千八的點心也在其中,有香有燭,還燒了紙。
祭臺之上一個男人頭頂熊頭,面戴金色四眼儺面,身披熊皮,左手拿紅線銅錢鹿皮鼓,右手拿著野獸大腿骨製成的鼓錘,口中吟唱著一首讓人難以聽清的小調兒,像是用來招魂的。
龍贊在等,等天狗食月。
當一抹暗影將如玉的月亮一點點吞噬,祭臺上的龍贊將手裡、身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放下、脫下,最終只剩下一件雪白的紗衣,他昂頭望向幽黑高遠的夜空,今夜卻是沒有一顆星辰願意為他引路。
修長清瘦的人用滿是傷痕的雙手在胸前結印畫陣,雙臂舒展一點紅光自祭臺中心點亮,他多年來無法忘懷的、日日夜夜夢寐以求的,過了今夜就會回到他身旁,不再是夢中虛影,而是切切實實呼吸著的,如此想著,眼角竟落了一滴淚,龍讚的唇角向上勾了勾,一把白紙人撒下高臺,如萬隻雪白蝴蝶在夜色裡翩翩起舞。
陣法已開,眼下只有蝌蚪般大小,這聚魂陣代價很大,想要開啟也並不容易,多年前他便已經試過,而且不止一次,但都失敗了,他沉寂多年為的就是這次能一舉成功。
何還隨風而至,臺下一片譁然。
“那人怎麼敢打斷儺祭?!”
“害人啊!來年儺神必將降罪於我們,完啦!都完啦!”
“快把他攆下去!”
阿罪站在臺上聽他們如此喊話心煩不已,她心疼何還,感嘆愚昧,解釋道:“你們看到的全都是假的!”
誰知臺下的眾人竟從籃子裡掏出儺祭多餘的貢品朝阿罪和何還砸去,龍贊大笑,“你們以為會有人相信你們嗎?真是笑話,若三言兩語便能驅使他們,我何須蟄伏如此之久?唯一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你沒被黑水之毒毒死,竟還能從聚魂陣法裡逃脫,不過沒關係,你再好好看看這合溪坳,生死一局今日即見分曉!”
阿罪不明白他說這話甚麼意思,抬頭望向天邊,夜色裡摻著紅光,她心底一涼,不好的念頭在腦海之中揮之不去,“難不成你把整個合溪坳都框在聚魂陣裡了?!”
龍贊興奮鼓掌,“我要獻祭的是所有人!”
何還不願再與之廢話,掌中飛出金色光團,光團又變作金光壁,將祭臺與外界隔絕,他瞥了眼阿罪,“自決定起,他人如何就已與你無干。”
人群中有兩個跳躍的身影,長右和秋甫本來是看熱鬧的,可看著臺上不知怎的多了自家郎君,兩人在人群中穿梭,伸長了脖子,還沒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金光將祭臺一整個罩住。
長右一時想不出何還打甚麼主意,這是不希望外人管了?還是有別的甚麼原因?他與秋甫面面相覷。
阿罪拔出紅蓮刀衝向龍贊,何還鳴自山一事還未痊癒,又為救她去了地府被為難一番,而今她想守護心中之道不能慷他人之慨,紅蓮刃變作業火紅蓮,朝著龍讚的腦袋便是一劈,腳下的聚魂陣紅光如今已如鯉魚般大小,若再不快些讓龍贊完成了聚魂陣這裡的人怕是都要玩兒完。
一砍,一躲,龍讚的身影飄忽不定,似掛在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來回飄動,腳下邁著七星步,左右都是在躲,並不急於攻擊。
阿罪覺得這就是在拖延時間,手上腳下都加快了速度,彷彿一團紅光直衝龍贊而去。
終於將龍贊逼得不得不出手,掌心黑水飛出,一團兩團皆被紅蓮擋住,他笑道,“有趣,娘子在前頭擋槍,郎君卻在後頭做縮頭烏龜。”
阿罪揮刀直出,“懲奸除惡何曾分過男女老幼?!我從未甘於人後,狹隘之人如何會懂?!”說話間隙,阿罪舉著刀,一團毒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何還只是希望阿罪知曉維護她心中的道義並非易事,受傷更是家常便飯,已經做好了她敵不過龍贊敗退下來的準備,可當真正見到這一幕心裡還是抽疼了一下,金光一閃立在阿罪身前,側目看了一眼,自責未言於口。
雙指立,口中默唸咒語,金光符文若正午的烈陽照亮一方天地,哪怕是金罩之外的人也被這金光嚇了一跳,紛紛用衣袖擋住刺眼的陽光,多於平常百倍千倍的重壓近乎讓龍贊寸步難行。
阿罪皺著眉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好像並沒有出現跟上次一樣的黑色紋路,她又使勁兒搓了搓,還是甚麼都沒有,舉起手歡心道:“何元真,我沒事兒!”
何還剛剛懸起的心如今化作滿目凜冽,拂手化金光為劍。
金光劍直指龍贊腦門兒,卻又在更進一步之前懸停於空中,龍贊立於陣眼,雙手結為禪定印,自那中間飄出一陣黑氣,黑氣捲起何還的腰將他向更為濃郁的地方拖去。
阿罪喊了聲:“何元真!”立刻上前幫忙,用刀斬、用手拉卻都是徒勞,反倒讓她也被黑氣捲上了腰。
龍贊陰森一笑,享受般閉上了眼,“遠道而來的客人,這是送你們的禮物,請好好享受。”
黑氣大盛,將三人裹挾其中,阿罪瞥了眼地上的聚魂陣,現已有貓兒般大小,她將刀插進高臺木板,試圖抗拒被拖入黑氣之中,可那黑氣似瘋了般擴張,猛地將她一甩,何還收了手裡的金光劍,隨著阿罪一併墮入黑暗。
結界之外長右覺得很不對勁,便拍了拍秋甫,“老柿子,出大事兒了。”
阿罪的刀仍留插在臺上,龍贊結跏趺坐,剩下兩人皆緊閉雙眼飄在半空,像是睡著了一樣,長右道:“給阿罪下毒的那個假疫鬼,約莫就是臺上打坐的那個,還看不明白嗎?!”
秋甫回頭四下望了一圈,“你瞧瞧,現在是能不能看明白的問題嗎?要不還是先想想怎麼逃命吧!”
長右很是看不上他,怒言:“逃命,逃命,就知道逃命!奸懶饞滑一樣不差,讓你佔了個全的!”
秋甫戳了戳長右,朝一旁飛了個眼又努了努嘴,長右別過頭去,來參加儺祭的合溪坳百姓突然面無表情轉過頭,齊刷刷看向長右和秋甫,白紙人貼在脖頸後頭,如牽線木偶一般死死盯著他倆。
秋甫嘗試著往右邁了一步,那些人的目光緊緊跟隨,他又往左垮了一步,結果亦然,只得哀聲道:“這下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