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是聚魂陣法。”何還緊盯著地面符咒紅光所在的位置。
“聚魂?陣法?我聽師父說這陣是用來找回已死之人的神魂,只要找回神魂便有機會重塑肉身,難道龍贊想要復活某個人?”阿罪記得這術法是明令禁止使用的。
她兒時曾在玉浮山養過一隻因體弱而被母狼丟棄的小狼崽,即使當初細心照料還是沒能挽回小狼崽的性命,她很傷心,便央求師父把那隻狼崽救活,但師父只說天意不可違,阿罪不信邪便偷溜進藏經塔,在裡頭翻找了一夜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復活小狼崽的方法。
可惜那時她還看不懂上頭的符咒,便拿去問師父,師父說這叫聚魂陣,用了是要遭天譴的,九十九道天雷,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也是枉然,甚至是死了也避不掉,還說若是她執意救狼,她第一個就會被劈死,阿罪雖傷心,但也只能作罷。
何還鬆開環在阿罪腰間的手,一臉凝重道:“聚魂陣並非只有一個陣,它可以有無數個小陣組成,主陣為聚魂,輔陣可吸走陣中萬物的生機,如此以生機換神魂。”他將目光落在地面尚未完成的符咒上,“當紅光首尾相接化作奇異圖案與幡旗相互呼應之時,隔絕在二者之間的東西盡數在此消散。”
阿罪一下慌了神,“所以他沒殺我,是發覺即便我中了黑水之毒也沒死,是很好的聚魂陣材料?”
何還並未給出個明確的答案,“聚魂陣複雜,需聚齊四陰之象,各種材料,還要有足夠多的生機交換,龍贊馴化合溪坳所有居民對儺神的存在深信不疑,應也就是為了今天,我猜他是想以合溪坳所有人的生機作為交換,繼而開啟聚魂陣法。”
“那我們還不快去救人?!”阿罪手中團起火焰,不等何還應答便一團又一團朝緊閉的大門擲去,火焰接觸大門的瞬間就像燒柴的火星落進水缸裡,一股細細的白煙散去後便甚麼都不剩了。
“還不夠。”何還掌心攏來金光在阿罪的背上輕拍一下,火勢倏然猛烈起來。
看來僅憑她這點微末修為並不夠用,阿罪拔出腰間紅蓮,霎時刀身熒光比以往更盛,她讓何還往角落裡躲一躲,自己則紮起馬步雙手握刀在心裡默數,直至渾身靈力一點兒不差全都執行起來,業火池裡的感覺又回來了。
紅蓮一出,寶刀落下,一彎紅月蓄勢飛出,紅蓮的刀氣將陣法結界劈開後整個法陣都燃燒起來,與明火不同,她看到的是一種虛虛實實半透明的琉璃火焰,這是出了地府以來第一次用刀,比以前強勢了許多,連她都忍不住詫異。
阿罪收了刀便要去找阿朗,“來不及了,這個時間應該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往祭祀高臺去了,我要去告訴他們今夜千萬不能參加儺祭,若是能少去一些人,我們動手也方便一些。”
與阿罪相比,何還淡定得讓人害怕,目光中透著冷漠,“沒用的,他們不會聽你的。”
“為甚麼?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赴死嗎?!我們尚有餘力傍身,對他們而言去了只有死。”阿罪維護的並非是表面看上去一個合溪坳那麼簡單,而是無愧於師父多年的教誨,無論以後是被逐出師門也好,還是成為人人眼中的異類,是人也好是妖也罷,這些年的所學所聞是不可能被一朝抹滅。
她要行的道,便是這世上的惡人都將受到懲罰,這世上的普通人都能安心過普通的日子,黑暗永遠無法吞噬光明,人人都可以站在朗朗乾坤之下。
“若殺龍讚我有興趣,若救人我只會覺得沒意思。”何還見她已走到門口,聲音又冷了三分,她還是不懂,一人尚可一救,千人萬人便如潮水,當她去戳破儺神的謊言,便是逆水行舟之人,人們會衡量曾付出的代價,為了讓自己好受一些,揭穿謊言的人便成了阻礙他們幸福的犧牲品,再普通的人都會變得面目可憎。
逆行之舟必將傾覆,這不是他覺得,而是他嘗試過。
阿罪轉過身說:“那正好,你去殺龍贊,我去找阿朗,他昨夜被龍贊控制,總該相信我說的話,他是合溪坳的人,會比我們出面更管用!”說罷便從房間裡出來,未曾回頭看上哪怕一眼,背對著何還說:“何元真,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我能理解,你不必為了我而改變,但我也有我的堅持,也希望你能理解。”
何還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一時口中發苦,說不清緣由,不過昨夜他是故意被阿朗抓走的,用傀儡術操縱一個普通人對阿罪來講構不成甚麼威脅。
此時合溪坳的大街上人影疏疏落落,多數都已去往西山高臺準備參加夜裡的儺祭,阿罪飛奔回客舍,長右和秋甫已不在此,約莫也是去看熱鬧了。
“老闆!阿朗!”噔噔噔踏上木階,她一連喚了幾聲皆無人應答,難道都去守著高臺等儺祭了不成?阿罪一路上到頂層,這幾日她從未見老闆曾帶人到這一層來,踏進去便發現這一層並沒有分成房間,而是堆滿了糧食乾貨的穀倉。
阿罪四處瞧瞧,莫說人影,就連鬼影都沒一個,轉身欲走卻在寂靜之中捕捉到似絲線斷裂之聲,接著啪嗒啪嗒如落雨一般,循聲尋找,在不遠處的地面上瞧見若銅板大小的深色圓點,她蹲身用指腹蘸了一下,竟是如血一般的鮮紅,還有一股子鐵鏽味兒。
阿罪猛地抬起頭向房梁望去,黑影若樹梢的獵鷹俯視獵物許久終於決定揮翅而下。
阿朗披頭散髮,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又爬起來,眼眶向外淌血,歪著頭四肢扭曲十分不協調地朝阿罪奔來,書上說屍變就會如此,但她十分肯定阿朗並沒有死,屍變者渾身發青伴有屍斑和異味,更不會有如此新鮮的血液。
她不忍對阿朗用出殺招,便只能在雜物之間跳躍躲避,阿朗為了抓到她將木樓的牆壁砸出一個又一個大洞,指甲在木牆上留下六指血印,招招式式都是奔著要她命去的,唯一的弱點便是不靈活,像被繩子扯著走。
繩子?對啊,繩子!阿罪兜了幾圈兒後輕盈躍上房梁,此時阿朗還在地上尋著忽然間消失的人影,甩頭之時露出了脖頸後頭的白色紙人,傀儡術通常只用在死物上,若要想操控人從古至今也只有四大世家才做得到,不過這麼做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被操控的人會因牽絲鑽入心脈導致心脈受損,繼而七竅流血。
阿罪在微暗之中試圖看清白色紙人身上牽著的絲線,阿朗忽然抬起頭,用一雙流著血淚空洞的眼睛望向她。
她早早拔出紅蓮,就在阿朗蓄力一躍之時,阿罪跳下房梁,以腕為軸剪腕刀花,絲線崩斷之音入耳,阿朗半個身子便如那日滾落木階的木偶立即塌了下來,唯留有一條胳膊仍舉在半空,應該就只有最後一根牽絲了吧?
阿罪鬆了口氣,可就在她放鬆的剎那,木樓毫無徵兆搖晃起來,她心覺不妙,從牆壁上那個大洞開始向下生出裂紋,應是因阿朗砸的是承重梁,來不及多想,她一個前撲抱起阿朗,從窗戶一躍而出,下降時不忘用意念驅動紅蓮砍斷了最後一根牽絲。
木樓在她眼前轟然倒塌,兩人從頂樓摔了下來,阿罪成了阿朗的墊子,疼得她“嗷”一聲慘叫,半天都未能起身,好在樓下是一片剛翻過的菜地,土質還算柔軟,否則她怕是要摔成個殘廢。
“阿朗!”阿罪拍了拍阿朗的臉,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的臉肉乎乎圓嘟嘟粉嫩嫩,可如今卻已沒了該有的彈性,變成了蠟黃色,眼瞼下血淚未乾。
天已大暗,已至酉時,阿罪怕再不阻止便來不及了,只得將阿朗挪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自己先趕去西山。
出了院子一路向西,合溪坳的居民三三兩兩作伴前去參加儺祭,她一身泥土骯髒狼狽,面頰上還沾著一抹阿朗的血淚,擋在那些人面前說:“不要去參加儺祭,儺祭不是為了祭儺神,而是要拿你們性命去復活別人!若是去了一定會死!”
行人們皆用看瘋子傻子呆子的眼神瞥著阿罪,紛紛議論著:
“哪裡來的瘋子!”
“瞧她渾身髒兮兮的,大約是要飯來的。”
“我們還是快走,別耽誤了儺祭,到時候儺神大人降罪下來,她又不會替我們承受。”
阿罪上前握住一個婦人的手,心急道:“龍贊冒充假疫鬼害人,凡是不相信儺神的人都被他燒了,覃瘋子,苗大,還有那些被疫鬼燒死的人都是他乾的,他就是想以此馴服你們唯命是從,你們想想既然是疫鬼,為何不傳播疫病,卻要用火殺人?你們相信我,我沒有理由騙你們,那龍贊當真不是好人!”
婦人甩開阿罪,頗為嫌棄打量著她,“真是晦氣!那些人被疫鬼燒死都是我們親眼所見!誰去點火了?!沒人點火吧?!覃瘋子和苗大他們更是活該,不信儺神是錯!言語不敬是錯上加錯!我們家家戶戶每年辛辛苦苦輪流上供換來的安寧,被他們一朝一夕便破壞了,憑甚麼就他們搞特殊?疫鬼不燒我們也要燒!莫讓那一兩個拖後腿的害得我們也跟著遭了殃!”
婦人一席話說完,阿罪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尤其是周圍還有人跟著起鬨,他們覺得若是不將不敬儺神的人從合溪坳趕出去,合溪坳就不會太平,其他人也會因此受到牽連,所以那些人該死。
阿罪錯愕道:“疫鬼是假的,儺神也是假的!瘋了,都瘋了!”怎麼會這樣?難道當真就如何還選擇的那樣,從一開始她便不該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