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入夜,阿罪破天荒與何還分開,一個人回到客舍,一手拎了幾條鮮魚,一手端著碗果仁兒甜酪,幾根手指頭上還掛著炸河蝦、炸河魚,各式乾果零嘴掛了一身,瞧著像是把合溪坳的大街都搬進了院子。
長右見了不免覺得奇怪,站起來斜著身子向阿罪身後看去,“奸商呢?怎麼就只有你一個人?”
“他說要去辦些事,讓我們在合溪坳再玩兒幾天,也順便等茸茸一起回青陽城。”阿罪說著便將手裡的東西一一放下,幾條鮮魚送給了阿朗,又把秋甫也叫了過來,“儺祭在即,他臨走前將錢袋給了我,我回來時見到外邊兒有賣果仁兒甜酪的,嘴饞就買了些回來。”
長右一臉不可置信,視線落在阿罪腰間,沒了紅蓮刀,多了乾坤袋,“那奸商竟能將錢袋交給別人?還連乾坤袋一併給了?莫不是他有甚麼想不開的?”
東西放在桌子上,月掛枝頭,秋甫一樣樣開啟看了個遍,鼻子像老鼠似的挨個嗅了嗅,最先捧起果仁甜酪一勺一勺往嘴巴里送,僅剩的那麼幾根兒鬍子美得直翹,眯上眼享受著坳裡的夜風,嗔怪說:“你該回來把我一同叫出去,吃甚麼、怎麼吃,那可是一門學問。”
阿罪想起方才在外頭的點心鋪子裡聽見有人談論儺祭的事兒,那家店碰巧負責今年儺祭的貢品,說是要做六百個壽桃酥、六百個桃花酥、六百個桃葉兒酥,光是這棗泥兒便要準備上百斤。
點心鋪子老闆家的女兒坐在後頭削棗皮,看模樣只有六七歲,小姑娘剝得手破了皮,明夜便是儺祭,還有這麼多活兒沒幹完,今夜定是不得歇,難免因此嘴裡多了兩句抱怨,被多事的食客結賬時聽去,便替老闆教育了幾句。
阿罪當時剛拿到包好的椒鹽牛舌餅,也去湊熱鬧,她眼珠子一轉張口便說:這麼多點心不給人吃,老百姓尚且不能填飽肚子,拿這些去祭甚麼儺神,本就是不合理的。
食客聽了連阿罪一併教育,不過說來說去還是換湯不換藥,就是她對儺神不敬,儺神不會再庇佑,不日便會被疫鬼找上門,屆時丟了小命便曉得是否合理了。
食客說得振振有詞,不容他人有一丁點兒的質疑。
若不提疫鬼,阿罪或許還不會如此較真,既然提了,她目色一凜大聲說:那就讓疫鬼找我便是,我倒要看看能拿我怎麼樣。
食客說坳裡的覃瘋子雖然瘋,但有一點卻是真的,就是被疫鬼嚇怕了,不敬之人皆是這般下場,他表情兇狠讓阿罪等著,彷彿他就是那個疫鬼,時刻要找阿罪索命。
阿罪聽了新奇,怎麼這合溪坳的人都像是被洗了腦,說不得儺神一點兒壞話,已經瘋魔了。
接著凡是今夜逛過的店她都如法炮製,回來的一路上被人指指點點,路人紛紛議論,說甚麼龍祭司不讓外人久留是對的,這些個不懂事的外地人只會惹禍。
阿罪心想若是把秋甫叫去定是不會讓她在外頭惹這樣的麻煩,他不但愛佔便宜膽子還很小,倒是該把長右叫出去,如此正好可以鬧得更大,最好讓整個合溪坳都知曉這兒有個對儺神不敬之人。
長右遞了一條小炸魚給阿罪,她只說不餓,坐到一旁品茶去了,這茶是合溪坳當地產的,產量不多,別處喝不到。
阿罪叫阿朗一起來吃,阿朗卻說要替阿爹去龍祭司家送明日用的東西,說完便推開院門跑了出去。
如此吃著美食飲著香茶直至亥時,幾人才帶著睏意回了各自房間。
夜半,客舍裡丁零當啷響著,像是誰拎了一串兒獸骨風鈴行在走廊裡,房間只燃了一盞燭臺,豆大的燭火忽然跳躍閃爍,熒熒火光處多了一抹暗影。
壓迫感愈發強烈,阿罪在睡夢中蹙了蹙眉,身上忽然一緊,她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已被綁了起來,房間的門半敞著,門口處還立著個並不高大的人影,阿罪費力抬頭,看到的竟是阿朗。
他像夢遊一般一腳跨入房間,默不作聲走到床前,阿罪喚了幾聲都未有回應,白紙小人似夜色裡的飛鴿,拍打著翅膀飛來。
阿朗神情木然,突然用手指向阿罪,白色紙人前仆後繼,似紛紛飛花撲向她,硃砂符咒眨眼生效,原本她還能動一動,可如此一來動也動不得,靜謐夜裡風鈴聲再次響起,阿朗像被操控的木偶一般隨著鈴音向門外走去。
門沒有關,藉著昏暗的燈光她發現自己離房梁的距離似乎越發近了,分明看見一張白色小紙人正貼在阿朗的脖子後頭,紙人的四肢和腦袋隱約牽著近乎透明的絲線。
這有點兒像書裡寫的傀儡術,傳言世上曾有四個以傀儡術聞名的世家,但如今死的死滅的滅,世人以傀儡為邪術,僅剩的分支大約也已歸隱山林或是隱姓埋名過著尋常日子。
阿罪正想著,身體已經飄出了客舍,正如料想的那樣,假疫鬼果然上鉤了,若等到明日儺祭,之後又是三日狂歡飲宴,家家戶戶不眠不休,怕就沒了這樣好的機會。
正飄著,幾張白色紙人在半空中時而翺翔時而漫步,其中一張靠近阿罪,像長了眼睛低下紙腦袋仔仔細細看了又看,藉著夜風啪一下拍在阿罪眼前。
夜半三更,靜謐的坳裡傳來一陣陣孩童的笑聲,就如同她第一次在客舍遇見假疫鬼那般詭異,笑得直叫人頭皮發麻。
阿罪在心裡計數,停下的地方離客舍並不遠,即使慢行也用不上三刻鐘,等到了地方她就被扔進一間屋子裡,有人開門關門,那人腳步聲咚咚咚,像是用鼓錘敲打木鼓,人走路的聲音怎會如此清脆?
屋子裡散著一股子松木的清香味兒,這麼近斷不可能是在東郊的松樹林,只能說明這屋子存放過許多松木。
徒然在此坐了半宿,坐得屁股都要扁了,也並未等來人殺她,這一點阿罪很是沒想通,按預想她在眾人面前說出如此違逆的話,加之上次假疫鬼殺她未遂,若假疫鬼與儺神是同一個人,怎麼說也應該在儺祭之前殺了她才穩妥,難道是她想錯了?
翌日,陽光透過窗戶紙,窗外有人交談,來來回回都是在說儺祭的事兒,西山上的高臺已經裝點完畢,幾家的貢品也都已備好,總之萬事俱備只等夜晚來臨。
正午已過,清脆的腳步聲再度響起,這一次不是咚咚咚幾聲便結束了,而是在那之後繼續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兒,就像是點燃了一根過了潮氣的蠟燭,這感覺好生奇怪。
直等到重新安靜下來,腰間的乾坤袋冒出紅光,飄起落地之後屋子裡竟又多了一個阿罪,她站直伸展身體,狠狠吸了兩口新鮮空氣,抱怨道:“幸好當初去地府的時候暈過去了,要是沒暈也要被憋暈了!”
地上被綁著的阿罪眨眼間變回了何還,身體一震白色紙人破碎後若雪片落下,在街上鬧事他斷然做不出來,昨夜去點心店跟人吵架的人是阿罪沒錯,買了許多東西挨家挨戶宣揚沒把儺神放在眼裡的也是阿罪,回到客舍外兩人才尋了個隱秘角落換了身份。
他們原以為這假疫鬼會像上次一樣夜襲客舍,用殺招解決阿罪這個大麻煩,可沒想到這一次竟然用上了傀儡術,更沒想到的是等了這麼久居然還不動手。
阿罪一樣樣拿起桌上的刨子鑿子錐子,打量說:“果然是龍贊。”房間裡的幡旗她很眼熟,還有方才困住何還的白色小紙人,她分明記得上一次看見就是在龍讚的家中,“你說他為何不殺我?”
何還搖頭,站起來舒緩坐了一夜的鐵屁股,轉而說:“這屋子裡少很多了東西。”屋子房門緊鎖,窗戶緊閉,他用目光將此處掃視一圈,除了這桌子和一些造木偶用的工具之外,就只剩下房樑上掛著的白色幡旗。
“少了木偶!”阿罪靈光一現興奮道,上一次在龍贊家門口看見滾落的木人頭,還有被大卸八塊的木偶身子,僅是這麼一想就覺得這地方陰氣很重,可她說完又陷入沉思,“可這也說明不了甚麼,龍贊曾說過做木偶是為了代替活人祭,今夜便是儺祭,他將這些木偶運出去也很正常,我還是毫無頭緒。”
何還抬眸望,白色幡旗上多了不少硃砂符號,那些符籙像是昆蟲爬行時留下的足跡,彎彎曲曲,並不似他畫的那種以字化符的天界符咒,這應是人間一種失傳已久的古老畫法。
阿罪踱步到門邊,瞧著似乎已過了申時,酉時便會日落,合溪坳盛大的儺祭便會開始,她用力推了推木門,並不能開啟,哪怕在掌心匯聚靈力,然後用力一拍,兩扇門紋絲不動,甚至還將她彈了回去。
她跌坐在地上雙手撐著身子,門上泛著藍色的熒光,像是往平靜的水潭裡擲了一顆石子,熒光蕩起波瀾一圈圈向外散開。
幡旗無風飄起,硃砂符咒離幡而動,頭頂射下幾道紅光,紅光落地之時木地板上咒文漸漸顯現,何還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凌厲抱起阿罪躍至角落,他透過窗戶向外看隱約能瞧見有藍光在屋外流轉,他猜想那龍贊不會蠢到甚麼都不做放心將他二人留在這兒,原來有了如此盤算。
阿罪一時忘記了自己還被何還抱著,指著地面驚奇問:“這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