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這地方竟真的有人住。”阿罪揮了揮手,拂去從房樑上飄下的蜘蛛網,細細的灰塵肉眼可見地在空中漂浮,只是這麼一小會兒便打了五六個噴嚏,“應該是阿朗說的那個瘋子吧?”
何還蹲身端起地上的泥碗觀察一陣兒,“是才送來的,而且是阿朗送的。”
“阿朗?”阿罪湊近了往那碗裡瞧,“三生湯,黑白芝麻。”
何還聽了點頭,“我們出門前正巧碰見阿朗提了個食盒回去,他走路時很不小心,裡頭應該是空的。”
“那我們要不要等一等,說不定那瘋子會回來,若不常來,阿朗也沒必要把東西送在這兒。”阿罪在主殿裡連看帶溜達轉了一圈,除了當年用來供奉的燭臺、香爐、蒲團,也沒甚麼稀奇的東西,其中唯有那燭臺瞧著很有分量,像是純銅所制,雖已滿是銅綠,還被燻烤得焦黑,但仍比尋常燃燭的燭臺精緻不少。
據她觀察合溪坳並不產金屬礦石,坳內只有一個鐵匠,日常幫忙修一下農具炊具,這燭臺應是在坳外特製帶進來的。
阿罪吹去銅燭臺上的灰塵,繼而翻轉過來,用手掌擦乾淨燭臺底座,一般來講特製的東西都會留下特製的原因和年份,“少陽十三年,大水。”
一些小字已然看不大清,她扒拉著手指頭算了好一陣兒,顯然五根手指頭不大夠用,“少陽十三年,那是甚麼時候?”
“是幾千年前了。”
輕柔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阿罪有些詫異,這鬼地方竟接二連三有人光顧,“龍祭司?!”
龍贊一身灰麻粗布衣,拎著竹筐邁過門檻,先後朝何還和阿罪點過頭後將手裡的竹筐放在草蓆旁邊,“打春時山上的芽菜初萌,上山挖野菜的嫂子說這破廟裡像是住了人,我覺得奇怪就來看看,正巧撞見那瘋子在這兒睡覺,便同阿朗約定三不五時來送些吃食,錢算在我頭上,不過他並不一直待在這兒,所以有時我也說不好他會在哪兒出現,算是守株待兔吧。”
“那龍祭司今天來是?”阿罪指著地上的竹筐問。
“昨夜裡心血來潮收拾入夏的衣物,整理出一些不大合體的,扔了也是浪費,說不定他能用得上。”龍贊走到泥塑跟前,目光在神龍身上流轉,拿過阿罪手裡的燭臺注視許久才放下,“廟裡的東西被大家視為不祥,故此放了這麼多年也沒人動,這破廟沒甚麼稀奇,二位若是來東郊尋景,不如再走幾里路往山上去,能看見數溪合一油菜花開遍的麗景,若是有心還能捉到溪裡的魚蝦,一網下去晚上便多加一盤菜,豈不比這裡有趣?”
阿罪對加一盤菜的確很感興趣,若非那假疫鬼她也不會到了幾日只有第一天嚐到了合溪坳的特色美食,剩餘的時間不是中毒就是在地府的業火池裡受苦,若不將那假疫鬼捉瞭解恨,哪裡能真的放鬆下來。
“玩兒倒是不急,不過敢問龍祭司,這少陽十三年大水是甚麼意思?”何還問完站起身拂了拂衣上的落灰。
“你們應也聽說合溪坳原本喚保龍崗,少陽十三年,保龍崗水患,連日大雨下個不停,那時人雖住在崗上,耕地卻都在崗下,若是不管,沒了一年的收成,大家怕是都要餓死,先祖宰了牲畜,在崗上建了祭祀的高臺求神龍幫忙,神龍也不負眾望,世人皆說龍族司雨,卻不知何時何地下多少雨不是一條龍能決定的,雨雖下了卻不足數,神龍違抗命令,也因此被家族驅逐,永世不得回去,只能窩在這保龍崗。”龍贊說時阿罪的目光又將這破廟打量了一遍,破舊的幡旗已然瞧不出最初的模樣,似灰黑髒布掛在僅剩幾根還未坍塌的房樑上,無處不透著淒涼二字。
“龍祭司,你家先祖就是從那時起開始侍奉神龍的嗎?”阿罪好奇問,傳說中有一類人天生與普通人不同,他們雖沒有神力,但生來便有神緣,只要稍加訓練便能與神溝通,這種能力即便是苦修多年的修士也未必能及,有的地方會叫這種人為土大仙,也有的地方則如合溪坳一樣叫祭司。
龍贊看著阿罪溫柔問:“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姓龍啊,不是說保龍崗因為尊龍拜龍才畫圖騰改龍姓,既已有了侍奉的神,又為何改為侍奉儺神?不是說無論是人是妖,一旦認主便不得輕易更改?除非……”接下來的話阿罪怕龍贊忌諱,不好意思說出口。
“死。”他卻出乎意料很自然接過話茬,“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家先祖已為此付出過代價。”
何還一直在旁側聽著,對神而言這便是所謂的人侍,除此之外還有神侍、魔侍、妖侍、鬼侍、靈侍,除非主人主動毀約,否則這種連結會一直持續到其中一方毀滅,“在下還有一事不明,疫鬼肆虐之後,神龍去哪兒了?”
龍讚的表情忽似凝滯了一般,只有那一雙如水的眼眸裡掀起微微波瀾,唇角還僵在這問題沒問出之前的弧度,他愣神片刻直視何還微笑答,“這我便不曉得了,實在太過久遠,不過既是神龍應在這世間某處活著的吧?總要比我們這等人族耐活些。”
廟門外,覃瘋子披頭散髮衣衫襤褸,腳上只有一隻鞋,還掉了半隻底兒,行的步子就像是抬不起腳,在地上拖來拖去,已能隱隱能瞧見足下的血跡。
等他越過廟門高高的門檻,阿罪聽見動靜向他看,只需一眼就覺得這雙腳大抵是廢了,可那覃瘋子似乎感覺不到痛,眼神呆滯,嘴巴掛著涎水,走幾步就“嘿嘿嘿”笑起來,像是沒發現遠處望著他的幾人。
何還和龍贊還有阿罪三人都站在這漏雨又漏風的主殿裡,覃瘋子走近了忽然表現得惶恐萬分,轉頭便往廟外逃去,嘴巴里唸叨著甚麼:“儺神殺人了!疫鬼殺人了!我看見了!”就這麼幾句來回重複。
阿罪如幻影般飛至覃瘋子面前,擋住他的去路,直將他嚇得蹲身抱頭大叫起來,“殺人了!別殺我!”
阿罪起初有些無措,任覃瘋子叫了好一會兒,直到他叫得面色發紅大口喘氣才耐著性子問:“我問你,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兒嗎?”
覃瘋子的目光從指縫間穿過,歪頭狐疑盯著阿罪。
“那……”阿罪怕刺激到他,可如今合溪坳都是儺神的信徒,問別人大約只會說對儺神有利的話,瘋子雖瘋興許能在瘋話裡撿兩句真實的聽也說不定,“我問你,你家的大火到底是誰放的?是疫鬼?儺神?還是神龍?”
覃瘋子的腦袋搖個不停,快要甩掉了似的,嘴裡咿咿呀呀,僵持半天阿罪也沒聽明白他究竟想表達甚麼。
覃瘋子不知哪來的精神,突然推了阿罪一把,接著胡亂打了她兩巴掌,然後又哭又笑地跑開了,阿罪起身想要再追,何還的聲音卻從主殿裡傳出來,“阿罪,該回了。”
“可是我還甚麼都沒問出來呢!”阿罪站在原地,見何還緩步邁下臺階向自己走來,她很是不甘心,用餘光回望著仍立在主殿盯著她的龍贊,還有滿院子跑的覃瘋子。
她被何還拉到廟外,兩人往開滿油菜花的山上行去,一路上阿罪很是不解,“為何不繼續問下去?方才問到他是否還記得以前的事時他分明遲疑了!”
何還行在前,阿罪行在後,就像是隻蜜蜂追著用石頭擲了蜂巢的人,他停,她也停,他走,她圍著他走。
不知行了多久,阿罪一腦門拱進何還的懷裡,根本沒注意何還是何時轉身的,她“哎呦”一聲,揉著額頭抱怨:“怎麼每次停下之前都不說一聲。”
何還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更軟了幾分,“怎麼每次都跟得這麼緊?”
“我又不是誰都跟的!”阿罪理直氣壯。
何還垂首淺笑,面頰泛起一絲紅暈。
奈何阿罪一心想將今日之事辯個清楚,正如此想著,見何還笑而不語,這才發現二人已站在山頂,眼下是一片油菜花海,長得齊腰高,在春風下推出似波濤一般的鮮黃花浪,雖與華貴的牡丹不可比,卻有一種能讓心裡很踏實的美感,樹上兩隻喜鵲依偎在一起,你一聲我一聲地叫著,她忽然想到了甚麼,騰地一下紅了臉。
上山耗了些時間,溪裡抓魚反倒是輕鬆許多,何還擼起袖子折了一根樹枝,削尖了站在水裡叉魚,他應該算是玩賴,雙眸金光一亮便曉得這魚的具體位置,用眼看卻也並非真的用眼看。
阿罪成了火摺子,一個響指便能點燃一堆柴火,變成這樣倒也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至少野炊方便了許多。
樹杈子做的烤架上架著一條魚,不知不覺已到了傍晚,她坐在石頭上托腮望著皮焦肉白的河魚,似有心事悶悶不樂。
藉著火光何還不知偷瞄了多少眼,阿罪氣鼓鼓的樣子著實很難讓他靜下心來,只得重新理清思緒,“若這瘋子見人就發瘋,合溪坳的人不會留他在坳裡閒逛,難道不怕傷了人嗎?阿朗應也不會膽子大到一個人來東郊破廟送飯,我猜我們三個之中應有一個是瘋子怕的,所以他才會打了你又逃。”
“我們?”阿罪來了精神,“我們又沒見過他,有甚麼可害怕的?莫不是……”
“所以我覺得龍祭司在那兒,你問不出甚麼,若龍贊真的是當初闖地府的虯龍,問多了甚至還可能會害了瘋子的命,還有一點,他似乎並不抗拒談論神龍,甚至主動同我們講了許多,與其他人視神龍為不祥很不一樣。”何還將烤架上的魚翻了個面兒,銀色魚皮已經烤得自然開裂,雖及不上牛羊肉來得香,但魚腹內塞著現摘的香草,魚肉一定很是鮮甜。
烤架上的魚差不多熟了,何還遞給她。
阿罪奇怪他怎麼不吃。
何還起初是打算瞞著她的,如今卻不經意間袒露本心:“我原本也不需要吃這些東西。”
她用嘴巴吹散烤魚的熱氣,記得之前何還也這麼說過,“你不會餓嗎?”
天邊最後一抹夕陽即將退散,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濃,月亮與星斗從一抹淡淡的虛影逐漸愈發真實,他垂眸搖了搖頭,用手中棍子翻騰著燃燒的柴火。
“人總是要吃東西才有力氣,難道做了神就不用吃喝了?”阿罪很是費解,“那豈不是少了一大樂趣?”
“不是,只我而已,靠天地靈氣便能生存,天地不滅我便不會有餓死的那一天。”棍下的柴火被燒得迸濺出一顆小小的火星,何還用鞋底將其踩滅,不會餓便不覺得天下的美食有多麼可口,活得久便不覺得這世間還有甚麼稀奇事。
阿罪嘴急得很,用手撕下一塊魚肉,在手心兒裡顛來倒去,像是路邊演戲法拋橘子的,好生滑稽,等不大燙手了又把剩下的魚塞給何還,“怪不得每次問你都說不餓,既在人間,便要有人間獨一份兒的熱乎活法,話本里說天上的神仙冷冰冰,不能愛也不能恨,就像是廟裡的泥塑,可我見你卻不是這樣。”品著魚肉很自然將心裡話說給他聽,“不日便是儺祭,看來覃瘋子這條路是走不通了,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何還用兩指捏了一小塊兒雪白的魚肉放到唇邊,魚肉軟爛化在舌尖,香草之氣充斥味蕾,繼而蕩滿整個口腔,這烤魚是好吃的,這便是她說的熱乎的活法,“不但是覃瘋子,是這坳裡的人都走不通,若你撒了個謊,聽信的人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到頭來被騙的人會比騙人的人更加篤信維護謊言,但我覺得有一句話你說的很對。”
“哪一句?”阿罪嚼著魚肉追問。
“不信儺神和不參加儺祭的都被燒死了。”何還緩緩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