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
合溪坳的客舍來時就交了七日的銀錢,如今何還與阿罪都不在,秋甫好生享受,院子裡樹蔭下襬了兩隻竹椅,茶水薑糖肉脯野果應有盡有,老柿子平日裡可捨不得給自己買這麼多好吃的,他坑蒙拐騙攢的那一點點錢都寄回了老家,這些當然是何還買單。
秋甫搖著手裡的蒲扇,臉上美滋滋,清晨的霧氣剛剛退去,日頭從山尖兒慢慢升起來,蝴蝶在院中翩翩起舞,空氣中透著一股子青草香,“要是能一直過這種不勞而獲的生活該有多好。”
“是嗎?老柿子。”
這話不知是誰說的,似炊煙般虛虛實實。
秋甫極力點頭,笑得像出門撿到銀子一樣,“當然想,誰不想?”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是誰!”長右一雙手握住竹椅背用力一拉,秋甫一屁股摔在地上。
四目相對一方躲閃,秋甫自知做了虧心事,因此有些結巴,“長……長右?你不是陪郎君去地府救那小妮子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啦?”正要撐地起身卻被長右一腳踩在胸口。
長右眯起眼睛笑得不懷好意,麻利擼起袖子,“是啊,我怎麼回來了。”說著蹲下身,騎跨在秋甫身上,“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回來啊?!嗯?!”
秋甫內心大呼不妙,餘光瞄見不遠處的阿罪和何還求救嚷道:“郎君救命!這猴子想殺了我!阿罪姑娘,你替老朽說句好話吧!”
阿罪嘟起嘴吹口哨,對秋甫的話恍若未聞,“今天天氣真不錯。”
何還瞥了一眼鬧成一團的兩隻妖,絲毫沒有要插手的意思,秋甫一貫愛佔小便宜又愛偷懶,平日裡不與之計較是因為沒工夫搭理,但不代表別人收拾他的時候何還會去和稀泥,如此便對阿罪點了下頭,兩人相視一笑,“的確不錯,我們回屋吧?”
“阿罪姑娘!你倒是說句話啊!你中毒可是我給郎君出的主意,讓他帶你去地府解毒,你看在我也算救過你的份兒上,就讓長右放過我吧!”秋甫如今似被貓按在爪下的老鼠,叫聲淒厲奮力掙扎。
若按照年齡算,秋甫比長右年長一些,但奈何長右身上流著兇獸的血,本就比草木修煉事半功倍,遇見何還之前又一直在長右山閉關,比秋甫這麼個早早入了紅塵,生了一籃子一籃子小柿子的老柿子樹強上許多。
阿罪邁步走到秋甫身旁上下左右好一通打量,十分氣人地說:“咱這輩子得成四次親,太忙了,管不了您這檔子事兒,還是讓長右好好愛護愛護您老人家吧!”
秋甫頓感絕望,一個個的,怎麼都記仇呢?!
長右拿起身旁的茶壺往秋甫身上倒,茶水從茶壺嘴兒湧出來束住秋甫的雙手,長右壞笑著一根一根揪掉秋甫的鬍子,放在嘴邊一吹,落地時已變成兩片樹葉,“老東西,是你給郎君出的主意,讓我替你去地府是不是?爺在地府受了一身的傷,今天要是不把你樹葉子薅光,我長右山的王就給你去當!我也讓你這輩子都結不出柿子!”
阿罪聽了轉身竊笑,端了盤山果抓起何還的手“噔噔噔”跑回房間,用棍子將窗戶支起,趴在窗臺邊兒啃著山果,欣賞院子裡這齣好戲,“長右,千萬不要手下留情啊!”
“得嘞!”長右坐在秋甫身上,聲音洪亮像是就要出征的將士。
視窗那一抹靚麗,比窗外的日光還要明媚鮮亮,何還走到窗邊從盤子裡取了一顆果子,目光順著視窗投出去,津津有味看著猴子暴打老柿子樹,只是這野果放在嘴巴里咬了小小一口便酸得他睜不開眼,津液管不住地冒出來,連牙都要酸倒兩顆。
“這你竟吃得下。”何還將剩下的半顆山果捏在兩指之間,看著紅彤彤香噴噴,怎麼會是這個味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酸了。”
阿罪嘴巴里的果子還沒嚥下,含糊說:“以前在玉浮山時我經常從講堂後門偷溜出去,去沒人的地方玩兒,累了就在山上隨便尋塊石頭睡一覺,餓了就在山裡摘果子吃,半生不熟的果子都是這種酸酸的味道……”
她說著盯著手裡的山果沉靜下來,連表情也落寞了幾分。
要是讓師父知道她變成如今這副樣子一定會很生氣吧?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她果然如師父所說的那般總是惹出麻煩,不知道會不會被逐出師門。
何還想起還在地府時的場景,薛狩的火焰盡數被阿罪吸收,即便她是修為極佳的修士也不可能在昏迷的狀態下僅靠身體便能抵禦地獄火,“阿罪,為你師父爭光是你一直以來的理想,然而如今……”
阿罪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深思後問:“你不帶我去地府的話我會死嗎?”
何還垂眸不語。
“既不正面答,那就是會死了,似乎老天爺沒給我留別的選擇。”阿罪放下盤子,捧住何還的臉,試圖阻止他繼續低沉下去,“我難過並不是怪你帶我去地府,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以前我是人,天底下都是我的同類,我是修士,玉浮山便是我出門在外時的底氣,可如今我既不是人,也不是妖,當不了修士,彷彿一夜之間變成了異類,況且我還不知道師父怎麼想這件事,我怕他不會再認我這個徒弟。”
“你不是人也不是妖,而我是三界唯一一個自九重天跌下被人族打回神丹又化成妖身的神君,你我彼此彼此。”何還抬眸看她,她滾熱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何還有些猶豫,猶豫著要不要抓住阿罪的手,抓了怕太過唐突,可又想讓阿罪知道她不是異類,他們倆可以是同一類,就像初見時明明毫無印象的兩個人卻莫名覺得熟悉,窗戶大敞清風拂面,窗外百色爭春,院中的哎呦聲和蟲鳴鳥叫疊在一起,還有坳中稚童的歡笑聲,“日後出門在外你可將我當作你的底氣,一般的妖應不敢拿你怎麼樣,即便對方是像蘭石生、薛狩那樣的神,我也有三分薄面,再不濟……”
阿罪不等何還想清楚,一把抓住他的手,主動接話:“再不濟我就黏著你,若師父不肯要我,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實話說我覺得那薛狩妖里妖氣,像是吃錯藥了,絕不似你這般讓人喜歡又不捨得碰,生怕玷汙了,害得我生了將你束之高臺留著獨自欣賞的邪惡念頭,簡直是壞我道心,損我修行,要知道鳴自山的那次幻象我至今睡覺前還在懺悔呢。”
雖活了這麼久,但何還一直不喜歡同他人太過親近,更是從未聽過有人對他說這種像是吃醉了酒才會說的話,本以為會感到厭惡,可不知怎的如何也討厭不起來,但為了遮掩不自覺上翹的唇角和飄上兩朵緋雲的面頰,故作正經問:“這話是誰教你說的?玉浮山就教你們這個?怪不得少有人族得道成仙。”
阿罪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說:“山裡的師兄弟都是光棍,哪裡會有人教我,不過是怎麼想怎麼說罷了,是真心話,只說給何元真一個人聽。”
阿罪的呼吸很輕,熱氣撲在何還的耳廓,他即使察覺出自己心跳加速還是咬一口酸果子假裝無事發生,將目光移向窗外,忘了果子有多酸,春色撩人卻遠不及身旁之人。
都說人族最是喜歡彎彎繞繞,他在人間待了一萬多年,終於學了個七七八八,可眼前這人怎麼不按著規矩來呢?
阿朗拎著食盒興高采烈踏進院子,第一眼便看見捂著下巴貓在角落裡流淚的秋甫,第二眼則是坐在竹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品嚐美食的長右,家裡有生人已見怪不怪,抬眼看向木樓,樓上窗戶開著,他興沖沖招手喊道:“哥哥姐姐,你們回來啦!”
阿罪也擺了擺手回應,卻小聲與何還交談:“你說阿朗說的那個聲稱能瞧見儺神的瘋子到底是真的瘋了說胡話,還是沒瘋說真話?而且我總覺得這疫鬼和儺神有脫不開的干係,怎麼就那麼巧?不信儺神的和不參加儺祭的都被燒了,這疫鬼和儺神會不會是一個人假扮的?就是薛狩說的那條虯龍,若不是為了做疫鬼面具,沒理由剝疫鬼的麵皮。”
何還見阿罪說的如此詳細,便認真問:“合溪坳的事你打算管到底?若你害怕,我可一人……”
“要不是這個甚麼鬼的假疫鬼,我現在該是好好的,自然要把這筆賬記在它頭上,也免得若是日後因這身份受了欺負再後悔沒能收拾它一頓解恨。”說著她握緊了拳頭,一顆山果被她捏爆了汁,啪一聲又丟回盤子裡,“要不我們去那破廟看看?”
何還沒拒絕。
阿罪同阿朗打聽了破廟的所在,她沒提甚麼儺神疫鬼,只說是有些好奇隨便問問,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才和何還站在院子裡講:“來都來了,良辰美景莫辜負,此時不珍惜,等回了青陽城就見不到了。”說完便出了門。
合溪坳白日裡山清水秀,野貓野狗趴臥在路邊休閒自在,木樓上搭窩的燕子忙忙碌碌,偶爾還能瞧見幾只貉子和黃鼠狼,和入了夜比簡直就像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出了阿朗家一直往東走,路上阿罪買了兩個糖人,拿在手裡朝何還遞了遞,“即便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總是煩悶也不是個事兒。”
何還遲疑接過,打量手中的糖人,他不是很懂這玩意兒不是哪裡都有嗎?為何還能哄得她開心?
何還尤似第一次吃,嘗試著放在唇邊咬了一小塊兒下來,就是普通的糖人,沒甚麼稀奇。
一路行至東郊,穿過鬆樹林便到了阿朗口中的破廟,門口的牌匾上寫著龍王廟,在合溪坳這麼個山溝溝裡能用上黃瓦紅牆,一看就曉得並非是隨意搭建,至少證明了這地方以前很重視那條神龍。
只是如今黃瓦掉了大半,紅牆也已脫皮,廟裡的院子淨是些經年累月落下的松針沒人來掃,角落裡還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阿罪一回頭瞧見幾只耗子成群結隊,見有人來四處奔逃。
主殿的大梁塌了,正巧砸在已然倒地的神龍像上,那神龍泥塑大約一丈高,原本應很是威風,可如今被砸得滿頭是洞,龍頭上有幾條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的破裂紋,細一看龍角龍爪龍尾也都是斷的,翻倒的供臺旁放著幾隻泥碗,裡頭還裝著吃食,角落裡鋪著張破草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