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大火後徐府不能再住人,事發當夜何還便帶著阿罪尋了青陽城裡的一家客棧住下,至於茸茸,說是替何還辦事去了,至於辦的甚麼事阿罪也不知道。
翌日,高小姐穿著粗布麻服未施粉黛跪在何還的房間門口,沒有大吵大鬧,只是一臉倦色就那麼跪著,銀花去給她送飯,食盒就放在她眼前,她卻看都沒看一眼,眼神直勾勾盯著何還的房門,從清晨跪到入夜。
阿罪站在視窗,她不好意思明目張膽地看,便將窗戶紙戳破一個小洞,偷偷觀察著門外的一舉一動。
“這高二小姐甚麼意思?!也不說要幹甚麼,就這麼一直跪著。”阿罪嘆了口氣,這世上多的是人覺得遇上薄情的人最是頭疼,殊不知遇上深情的人才真的頭疼,他們不僅行事太過認真,還有著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執著秉性,就如眼前的高二小姐一般。
何還坐在屋子裡飲茶,明前的茶芽最是鮮嫩,茶湯口感清爽甘甜,香氣淡雅清幽,抬手斟上一盞,茶香像是天界的騰雲,片刻便充盈了整間屋子,他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不喜歡管閒事,門口那塊地又不收租子,高二小姐想怎麼跪便怎麼跪。
阿罪於心不忍,這高二小姐剛死了心上人,又在門口跪了一天,若是因此生了病再一命嗚呼,豈不是她與何還的罪孽?她猶豫再三,還是推開了房門,腰上挎著刀,面上的表情也嚴肅了三分,“你跪在這兒到底有甚麼事?”
高靜姝的腿早就沒了知覺,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有些呆滯,像是被嚇傻了,或是悲傷過度掉了魂,她看了看阿罪,又轉回頭來望向燃著燈火的屋內,桌邊坐著一位正在品茗的儒雅郎君,看側臉與那夜接親的郎君長得有九分像,應該是他沒錯,只是換了衣裳。
阿罪等了半晌,只見高靜姝重重磕頭並未急著起身,這一磕頭著實把她嚇了一跳,連忙問:“高二小姐這是做甚麼?!”
高靜姝的聲音似被關在一方匣子裡,而且很是沙啞,“此來求見何郎是為了一個答案。”
“答案?”阿罪有些摸不著頭腦,轉回身朝著何還喊道:“她說她來找甚麼答案。”然後又問高靜姝:“甚麼問題的答案?!”
何還放下手裡的茶盞,笑著搖搖頭,不慌不忙從桌邊站起身,向門外徐徐而去,這小東西倒是個熱心腸的。
高靜姝拉住何還的衣襬問道:“銀花說書必是上吊走的,徐府的火當真是那樹妖放的嗎?”
他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高靜姝,並未急著回答,而是又問了另外的問題,“是樹妖放的如何?不是樹妖放的又如何?若不是,你會為徐文選守節一生嗎?若是,三年守孝期滿,你打算再擇良婿?若你心裡已有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便沒有意義了,何某一介生意人,向來不做無利可圖的買賣。”
高靜姝聽了一時啞然,她只是想知道那火到底是不是書必為了讓所有人都知曉婚儀未成而放的,原本他們每月都有二十幾封信,可自從書必說他得了癆病,徐家接連遭逢事故,之後的信就越來越少,像是在故意冷落她,想讓她知難而退,可越是如此她越放不下。
高靜姝情緒有些激動,說話的聲音夾著哽咽起起伏伏,“那封絕筆信上他寫著讓我再覓良人,可我的良人已在那夜的火海中吊死了,我想把他帶回萬明縣,不想把他留在這險惡之地。”
未等何還說話,阿罪連忙插話道:“可你若是把徐文選的屍首帶回去,三年之後呢?若你再嫁難道再送回來不成?”對人而言這世上還沒有活人被死人絆住腳的道理。
何還見高靜姝臉上表情似有股毅然決然的意味,雙眸之中無比堅定,便曉得她心中的三年大約是三年之後再三年,若是帶走徐文選的屍首還可以以此搪塞她父親,甚麼徐家的家產,甚麼日後招婿,都見鬼去吧。
何還淡漠地說:“我可以幫你,你打算用甚麼來換呢?”
高靜姝身上白布麻衣,哪裡還有一件值錢的玩意兒,她從小到大沒有缺過銀錢,想要甚麼便能得到甚麼,今日是這輩子第一次感到如此窘迫,只得在摸遍了渾身上下之後說:“郎君放心,明日我必會……”
“將你頭上兩朵白菊中的一朵替我送給徐家二少爺吧,算是我還了在徐府時他請我喝的茶。”何還說完便轉身往回走。
阿罪看了眼鬆了口氣癱坐在地的高靜姝,又望了望何還的背影,小跑幾步連忙跟上他,悄聲說:“沒想到你這個奸商還挺有人情味兒的嘛。”
何還冷笑,“謝謝,我權當你是罵我。”
入夜前高靜姝被自家僕人帶走,客棧店小二送來一小壇自家釀的楊梅酒和一碟滷牛腱子、一碟片燒鴨、一盤小青菜,還有兩碗粟子飯,何還付了銀錢,將荷包順手放在桌上。
阿罪因為高靜姝在這屋子裡憋了一天,如今瞧著美酒佳餚肚子咕嚕咕嚕直叫,她這肚子可不是餓的,而是饞的,天下美食千千萬,沒了肉吃可不幹。
她急不可耐坐到桌子邊兒,拿起筷子夾起兩片肉便往嘴巴里塞,吃得急了便倒上一碗楊梅酒,咕咚咚往肚子裡灌,以前在玉浮山時吃的是大鍋飯,為了兼顧所有人,不能鹹也不能辣,寡淡得很,實在不是她喜歡的,總覺著吃了飯跟沒吃一樣,她便飯後跑到廚房偷偷地找,經常能在熄了火的大鍋裡找到別人藏起來的燒雞。
何還慢步行至桌邊,卻見阿罪吃成了小花貓,人世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玉浮山修士,吃起飯來竟是這副模樣,何還默默勾唇,將幾碟肉菜都推到她跟前。
阿罪一愣,似乎是發現了自己吃沒吃相,不好意思地笑了,“別光我自己吃,你也吃!”說完又飲下一碗酒順了順。
何還卻搖頭說:“我不餓。”他沒有告訴阿罪的是其實他吃不吃東西都一樣,吃不過是走個過場,不吃也餓不死。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阿罪鼻尖上的油,甚至已經預見一會兒會發生些甚麼。
果不其然,客棧小二剛端走吃剩的空碗,阿罪的臉早已同春日桃花一般粉嫩,酒氣蒸燻得何還微微蹙了下眉頭,可一瞧見她這副模樣又不禁露出笑顏。
阿罪即使是坐著也搖搖晃晃,她眼裡何還從一個變成兩個,又從兩個變成三個,她想用手抓住何還,叫他別再動了,一伸手卻撲了個空,然後撞到個硬邦邦的東西,她伸手去摸,手感倒是十分熟悉,“何元真……你在哪?我怎麼看不到你了?”
何還低頭瞧著窩進他懷裡的阿罪,心中無奈想:當然看不到,他的臉又不在地上。
阿罪將手抬高,一把揪住了一個高高凸起的東西,“這是甚麼?”她努力支撐起脖子抬頭,很是賴皮笑了笑,“是鼻子!”然後伸出兩根手指去戳何還的眼睛,帶著醉意盯著何還笑眯眯說:“你的眼睛真大,像兩顆好大的紫葡萄。”
何還立即攥住阿罪的手,好傢伙,這是要把他眼睛挖出來,哪裡有一點修士的樣子,簡直比惡鬼還要惡。
“何元真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可愛吃甜食了,長了齲齒痛得很,師父就把我壞掉的牙綁在一根繩子上,繩子的另一端綁在箭尾,嗖的一下我爛掉的牙就不見了,張嘴,啊……讓我看看你這大妖是不是也會長齲齒。”說著,便要去掰何還的嘴,可還沒等真的掰開,她的頭就重重地垂下。
何還忙著抓住她,生怕她從凳子上摔下來,從未想過活了這麼久竟會被一個小小的人族弄得手忙腳亂。
見阿罪良久沒了動靜,應該是睡著了,便抱起她往床上走去。
阿罪閉著眼,手指一圈圈勾著他的頭髮,像小孩子睡覺時手裡必須得放點甚麼才能安心。
他替阿罪蓋好被子轉身欲走,剛邁出一步,卻被甚麼東西扯住。
阿罪嘴裡念著:“何元真,你是甚麼妖啊?你都從來沒有告訴我……”聽著像是醉話,又像是尋常閒談,可這抱著別人胳膊睡覺的動作倒著實熟練了些,“茸茸有那麼長的耳朵,你有甚麼呀?給我摸摸……”
他不曉得為何心裡竟開始緊張,不知該如何回答,甚至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是挪不動步子直挺挺立在床邊。
阿罪的手胡亂摸著,一下子掐住何還的大腿,將他從放空的狀態掐醒。
何還慢慢坐下,見阿罪閉著眼,緩緩俯身,額上的金光比桌上燈臺更亮,他看著眼前滿面緋紅之人,像是看著沾了淡淡紅曲色的糯米糰子般嬌嫩可口,他的額頭在金光的掩護下漸漸冒出兩根若羊角一般的東西。
阿罪的手還在亂摸,自他胸膛向上,似春風拂過大地,草草掠過五官,卻實實握住他頭上冰冰涼涼的角,大概是她即便醉酒了也忍不住覺得稀奇,把玩了好一陣兒不捨得放手,咕噥了句:“原來是羊妖啊……”
何還這下子真是有苦無處訴,早知如此便不將角借給她摸了。
阿罪仍沉浸在自己的夢裡,他掰開阿罪的手,默默將頭上的角收回去,一個人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