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阿緣姐姐?”銀花攙扶著幾近昏厥的高靜姝從院子裡走出來驚訝道。
高靜姝滿身的汙穢已無暇去管,只一眼瞟過地上的女妖,便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癱坐在地上,“是你殺了書必?!你為何要殺他,他是個好人,不會害你的!”
“好人?!”女妖冷笑一聲,“真是可笑,當年便是他同徐文達串通一氣,同我說他兄長會在南山山坡等我,說徐文達要帶我離開徐家,離開青陽城,我在山坡上等了七日,連個鬼影子都沒等到,若非七日後我跑到徐家來尋徐文達,還不知他要娶的是你高家二小姐!既如此,何苦騙我?我走便是!”
“你既已打算走了,為何還鬧出這番禍事?!”阿罪倒是沒有不相信女妖所說,這徐家老兩位瞧著也的確不是甚麼善茬,若是女妖當初走了,興許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只以為我礙了徐家人的眼,我雖是妖卻也沒那麼下賤,但我沒想到的是徐家哄騙我替徐家二子續命不成,撕破了臉便想出下流法子意圖控制我,要以我的命換他們兒子的命!找來修士困住我的原身,使我想走不能,所以我劫走徐文達,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好過,那麼我們誰都別好過!”樹妖說這話時滿眼都是恨意。
“那個採藥女……”阿罪被女妖的恨驚得心底一涼,相愛之人也會如此互相傷害嗎?
“是我,徐文達同我說他愛我,會許我一生一世,哪怕他是人,而我是妖,他說人生匆匆不過百年,對我而言只是一夜幽夢,但他願意為此做一輩子的夢中人,只委屈我與他做一世的平凡夫妻。”話說至此,女妖的聲音已然顫抖,到最後淚水若寶珠般砸進泥土裡,吧嗒吧嗒,一滴接著一滴,“我就是太蠢了,才會被他矇騙!”
“阿緣姐姐,大少爺沒有騙你,就是因為大少爺要與你私奔,被老爺知道後才捱了四十棍子!他只是被老爺打得下不了床,在床上躺了三日!三日後又被關在房裡不讓出來,差點要了他半條命去,大少爺是真的想帶你走啊!”銀花哭著繼續說:“二少爺也沒有騙你,這麼多年他為你尋來無數修士,買了無數滋養妖靈的符咒,上過當,受過騙,可他寧願多散些銀錢,只希望能買到哪怕一張是真的,他日日以符水澆灌棗樹,這麼做便是認為徐家欠了你,沒有一日不在懺悔。”
“私奔?”阿罪聽了覺得很不對勁,“不是說是成親劫走的嗎?”
銀花立馬察覺自己說漏了嘴,側頭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的老爺夫人,想起二少爺臨走前同她說的話,心一沉,反正大少爺和二少爺都走了,這徐府她也沒甚麼可留戀的了,便說:“那是老爺夫人怕傳出去有辱門庭,正巧後來有劫親之事發生,便讓我們說大少爺是因劫親出了事,實際上他是在自己房間被劫走的。”
一聲怒吼,女妖似發了狂般渾身散著綠光,“徐繼業,拿命來!”
阿罪還沒反應過來女妖口中的徐繼業是誰,便見徐家眾人皆慌亂如茅房裡的蠅子。
徐老爺驚恐萬分,三兩步躲到何還身後,徐夫人又緊跟著躲到了最後。
一時綠光大作,何還施下的金光竟被女妖衝破,那女妖已是披頭散髮,清麗的容顏不在,雙眸之中只剩下恨,她飛至徐老爺跟前,一把掐住了徐老爺的脖子,徐夫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求饒著說:“人妖殊途,你與文達不會有好結果的,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看在文達的面子上放我們一條活路,求求你了。”
何還卻不為所動,只冷冷看著。
長右反倒是對這場戲很是感興趣,“你當真不管了?”他討人嫌一般蹭身到何還跟前,“若我猜的沒錯,你應是接了徐家的生意,如今僱主就要死了,你去哪兒討報酬去?”
何還不發一言,眼睛裡絲毫瞧不見金光,表明他沒動用一丁點靈力。
長右雙臂抱在胸前,看戲似的說:“也是,你是妖,他是人,你怎麼會幫他?那樹妖能衝破你的束縛,也是你故意的吧?你想給徐繼業一點兒教訓?”
何還聽後看了阿罪一眼,今日她竟沒要求他去救徐繼業,這倒是讓人有些意外,他勾了勾唇對對長右說:“我吃妖,你小心。”既已惡名在外,他緣何不讓自己更爽一些?
長右聽了立馬閉上嘴,規規矩矩站在何還身邊。
阿罪的心裡很是糾結,心情也很是複雜,樹妖庇佑徐家數百年,從救難產的徐文選母子便可見一斑,若非傷人至深,怕是樹妖也不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當真同何還說的那樣,冤有頭,債有主。
一聲聲“阿緣!”由遠及近,眾人齊刷刷回頭看。
銀花更是半天沒緩過神兒來,這人的長相竟與大少爺如此相像,她驚訝大叫:“大少爺,竟然沒有死?!”
遠處之人已至眼前,徑直向女妖奔去。
阿罪記得銀花曾說過徐文達的身體並不好,可如今看來哪裡有一點兒不好的樣子,只是個普通人罷了,但和那徐文選比不曉得好上多少。
“你不必勸我,今日徐繼業必須死!”阿緣的怒意絲毫未減,她自知自己已沒了活路,臨死前仇一定要報。
徐夫人先是驚訝,而後拉住兒子衣角,分不清到底是哭還是唱,“書愈,太好了,你還活著,快救救你爹,你弟弟已經被這女妖害死了,她現在還想把你爹也害死!”
徐文達沒有理會,一心只撲在女妖上,他一步步小心靠近,試探著伸出手去,“你為何從不聽我解釋?也不願意見我哪怕一面,只將我關在郊外木屋,若非我日日都會試著從你的法術困境走出去,是不是即便你落難至此我也沒有資格得知你的行蹤?!此生我從未同你說過一句謊話,即便你將我關到老死,我依舊會守著日升日落等你歸來,我無法開口讓你放下仇恨,但若是你願意的話這份罪我來贖,阿緣,跟我回家吧。”
樹妖的手稍微鬆了鬆,徐繼業趁機喘息,她轉頭望著徐文達的雙眼忽然崩潰道:“來不及了,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我殺了那麼多人……那麼多……”
有些話到了口邊她卻說不得,她以修為和男人至陽的心頭血供養徐文達,才換得本就體弱的徐文達無病無災活了這多年,如今棗樹已毀,靈力已十分微弱,即使不殺徐繼業她也活不下來,“我恨了你這麼多年,徐繼業我非殺不可,你權當多了個仇人吧!”
樹妖說罷,將徐文達推至一旁,戾氣與綠光混合著化作她手裡的一根樹枝,朝著徐繼業的胸口插去,便在那一瞬,鮮紅的血噴到了女妖的臉上,她的表情卻是驚恐萬分,她拼了命要殺的人還好端端的在那裡,而她愛的人卻被貫穿了胸膛。
就在樹枝刺下的一剎那,徐文達狠狠推了一把徐繼業,徐繼業跌坐在地上嚇尿了褲子。
徐文達伸出手,從懷裡掏出一根木簪,是他親手雕的,一朵沾了血的棗花,他用顫抖的手將樹妖的長髮盤起,鮮血順著他的唇角往下淌,可他仍笑著說:“是我在木屋裡閒來無聊時雕的,你不來看我,我便覺著活著很沒意思,院子裡的樹大概都怕了我,今天雕一根木簪,明天雕一把木梳,不知不覺攢了一屋子,我知道你殺人是為了給我續命,我想勸你,你卻用法術躲著不見我,我想一死了之,你下的法術禁制又讓我死不成,那日的南山山坡,我真的很想去,我甚至試過爬,可還沒出門便意識全無,不是你不好,是我不爭氣,四十板子都撐不住,阿緣,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我寧願從未見過你,也不想害了你。”
他的身子一頹,整個人撲進樹妖的懷裡,淚水沖刷著樹妖的臉,她一聲聲喚著書愈,卻再也沒人回應,她愛的人似熟睡般緊緊依偎在她的懷裡,只是一切滾熱的悸動都將慢下來冷下來,她無能為力。
一滴淚飄至空中,懸停在何還的面前,他掏出懷裡東西,展開帕子,殘破的百色鈴躺在手心裡,那滴淚像是找到了歸處,吧嗒落在了百色鈴上,銅鈴上的裂紋似乎被彌合了一些。
長右在一旁調侃:“怪不得你不出手呢,原來是在等一滴真情淚,難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又惹出甚麼么蛾子了?”
何還收起百色鈴,沒有接長右的話,這世間的真情本就難得,尤其是妖的,妖生來與人不一樣,人一年半載能想明白的事,妖卻要花上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有的甚至終生愚魯遲鈍,這大抵就是命長的代價。
徐文達已死,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阿罪見何還生了殺意,握住他的胳膊,“真的要殺了她嗎?”問完後卻又低下頭,“也是,就算她如此可憐,卻也實實在在害了那麼多條人命,那些枉死的郎君誰來可憐呢?”
何還倒是沒想那麼多,他今日之所以站在這兒就是因為答應徐家會替他們除妖,既然真情淚也已經拿到手,找不到甚麼理由留那樹妖一命,況且這樹妖本就沒多久可活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出殺生符,只剩最後一筆,樹枝便再度飛起速速落下,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徐文達和樹妖緊緊擁抱在一起,穿在同一根樹枝之上,她化作瑩瑩綠光逐漸遠去,只剩下一枚妖丹。
何還揮手撥去未畫完的符咒,將飄在空中的妖丹招來,捏在兩指之間端詳了一陣兒。
妖界傳言無相郎君會將妖丹磨粉敷面,長右雖知道是假的,可瞧何還現在的表情還是不自覺打了個寒噤,還真是瘮人。
阿罪還沒從悲傷的情緒中緩過來,十分低落地問何還:“她已經死了,要這妖丹有何用,難道還能復生不成?若是重新修煉,怕還要八百年才能活過來,八百年,我想都不敢想。”
何還將那妖丹打量夠了才裝進荷包裡,他的心情絲毫沒有因為這件事受到甚麼的影響,如常說:“一粒種子埋進土裡,忍受黑暗與孤獨,五百年也好,八百年也罷,若是心中還有掛念,等一等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