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阿罪低頭瞧,這女妖痛苦的模樣倒不像是裝的,難不成是何還綁得太緊了?她正欲上前,卻被何還制止。
夜色將何還的神情襯得有些冷漠,他隻身走上前蹲下身,抓住女妖的衣領將她從地面拉起來,“你想說甚麼?”
一聲聲痛苦的呻吟在空地上飄蕩,女妖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人……在燒我。”
何還面色一凜,“你脫離本體已久,早已回不去了,更不可能有所感知,你休想騙我!”
“我沒有!”女妖表情扭曲,渾身若烈火焚燒般灼痛不止,手和腳都動不得,身體蜷縮成一團,“我知道我快死了,但我真的不知道為甚麼還能感知到。”
阿罪踮起腳望向去往徐府的方向,天邊似有一抹晚霞,這晚霞出現的時間是不是不太對勁兒,如今夜色正濃,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定睛一看火紅的天空伴著濃煙,若不仔細瞧還以為是霧。
“何元真!你看那是甚麼?!”阿罪再難如方才那般淡定。
何還蹙眉望向遠方,青陽城的西南角半邊天紅得像是神諭裡說的天界護生門破損,天降火雨,群魔現世,他心頭一緊,“阿罪,徐府應已生亂,我與樹妖先行,你保護好高二小姐,你一個人可以的吧?”
他眼神裡帶著些憂慮,本不想帶那樹妖,但實在不放心將這妖物留在阿罪的身邊。
阿罪踮起腳用兩指揉開了何還緊皺的眉頭,痛快點頭,拍了拍胸脯,“放心吧,交給我!”
金光一如流星,不過眨眼間徐府門前被丟下個金絲蠶蛹,而何還則懸停在徐府上方。
火光沖天,熱浪卷著煙塵不斷抖動何還的衣袍,他念咒在空中畫了個金光圈,光圈鑽進火場像是在尋找些甚麼,盤旋了幾個來回終於消失不見,恍惚間好似是鑽進了徐家的水井裡。
“長右。”何還低聲喚。
大火之中卻沒有動靜,他又開口說:“別忘了,你欠我的。”
嘈雜中忽然傳出一個尖銳聲音,像是人暴躁極了才會如此說話:“煩死了煩死了,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反正已經燒成這樣了,就算火滅了又有何意義?!罷了罷了,真是個討命鬼!”
水井旁石崩地裂,水聲大得嚇人,像是岸邊的潮湧,不過片刻一股井口大的水柱從井底噴上來,隨之一併的還有個穿著棕色衣袍的少年郎。
月白色的熒光在夜裡尤其顯眼,大手一揮井中之水便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化作無數以水做成的四耳猴子,吱吱哇哇上躥下跳,跳到哪裡,哪裡的火勢就會逐漸減小熄滅,留下一處處可怖的焦黑。
長右則是一副慵懶模樣,站在水柱上抻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足下踏水緩緩朝何還走去,“好久不見,何還,你有多久沒有找過我了?我還以為咱倆的賬一筆勾銷了呢。”
“三百年。”何還淡淡說,他眼前的徐府已差不多快從火海里解脫出來,“我以為我待你寬鬆些,至少能讓你珍惜我這債主可貴,如今看來倒是該緊一緊了。”
長右心想:若說這話聽著不害怕是假的,妖界有幾個敢說不曾屈服在無相郎君的淫威之下?淫威?這詞兒聽著怎麼怪怪的,強權,對,就是強權。
長右撓撓頭,“我這不是來了嗎?你一喚我,我便來了,哪個能有我快?!”
“他比你快。”何還指了指腳下尚在徐府牆邊兒一桶水一桶水滅火的茸茸,原本白色的衣裳現在像是圍了塊兒抹布,白皙的小臉兒上盡是菸灰,不像是隻兔妖,倒像是隻貍花貓。
長右不服氣地“切”了一聲,“那你下次找他來替你滅火啊!區區一隻幾百年的兔妖,也敢跟大爺我這般的上古妖獸、一山之王相提並論,何還,你這眼光越來越差了,倘若說出去我同一小小兔妖共事,怕不是會叫人笑掉大牙?!”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何還。
何還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似的,心無波瀾面無表情。
長右內心一整個崩潰,他最是受不了何還這樣的人,一個字:裝,兩個字:死裝,“我麻煩你,多少考慮一下我的排面好嗎?!”
水猴子圍著徐府轉了一圈,偌大的徐府便只剩下幾個肉眼難以察覺的火星,一隻最小的猴子蹲在空曠地上撓胳肢窩,火星從木頭縫兒裡迸射出來,就像是從猴子身上跳下一隻跳蚤,被水猴子一掌給碾死了。
長右一揮手,猴群化作一滴滴水珠落在地上消失不見,兩人一前一後落了地,他用肩膀撞了撞何還,邀功似的道:“我厲害吧?”
何還先是瞥了他一眼,而後開口說:“這次算利息。”
長右聽了半天沒說出話來,有苦難言不過如此,他想不通世上怎會有如此……如此……甚麼來著?對,貪得無厭之人,簡直是仗勢欺人!“合著我這五千年還的都是利息?!奸商!大大的奸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讓你的惡名傳遍妖界!”
何還想了一下,好像阿罪也如此喚過他,不過沒關係,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一伸手說了句:“請便。”
哭嚎聲像是誓要劃破夜幕,將這冗長的夜撕個粉碎,何還回頭看時發現高靜姝提著裙襬跨過徐府大門,奔向院子裡那唯一一具焦黑的屍體,銀花也緊跟著跑進來,金花想攔,幾番迂迴卻一個都沒攔住,不必想也曉得銀花大概把方才發生的一切都說給高靜姝聽了。
本已稍稍放鬆的心又因為這一具焦屍提了起來,風將銀花捏在手裡的信吹走,落在泥濘的火場裡,汙水打溼紙上的墨跡,何還撿起來看,區區幾行字只寫著:“文選並非良人,望高二小姐另擇佳婿,今日鬧劇錯盡在我一人,文選心中無怨,唯有愧也。”
銀花抱著撲倒在地的高靜姝,而高靜姝則抱著眼前那具焦屍,青衣不在,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團,再也瞧不見那清秀消瘦的面容和唇邊淡淡的微笑,徐文選總是很善於包容別人,生在商賈之家卻真正做到了錢財乃身外之物,這大概是高靜姝心悅於他的原因。
何還低下頭,捏著信紙的手沉重垂下。
阿罪紅著眼抬頭望著他,倔強說:“我是被煙嗆的。”
何還不習慣安慰,在他看來這便是這世間執行的規則之一,沒有甚麼事會任人準備好之後再發生,不管好壞總有些事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當發現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絕不是發現當下才開始的,而是不知不覺中種下了種子,待發現時已經開花,至於日後能不能結果,那是另一回事。
阿罪心有不甘,她覺得徐文選是好人,便弱聲問:“真的沒人能救他嗎?”
“這世間有這世間的規則,因果可修不可改,徐文選的死是他的果,任誰也無法回到過去更改他的因。”何還只能深表遺憾。
恰在此時,徐府外卻傳來一聲聲獰笑,聽著讓人頭皮發麻脊背發涼,圍觀之人皆連連後退,獨留那女妖在一片空地上疼得冷汗直冒,卻也笑得痛快,“這是徐家的報應!活該白髮人送黑髮人!”
徐夫人一眼便認出了女妖,即便如今所有人都如此狼狽,卻如何也不會忘了這個勾引她大兒子的妖精孽障,那顆眉下痣她記得很清楚。
她怒火攻心,指著女妖厲聲道:“是你殺了我兒!還放火燒了我家!你害我文達還不夠!竟連文選也不放過!”說完搶過一旁小廝手裡的棍子便朝女妖身上砸下。
一棍接著一棍,打得女妖只能在地上打滾,不過就算沒有何還的束縛她也快與普通人無異,脫離本體時間太久,期間又消耗了太多靈力,遠不是百年修為能承受的。
下一棍眼看就要落下,徐夫人卻如何也揮不動,抬頭驚訝發現是何還緊握著棍子,他稍微用力,將徐夫人拽了個趔趄。
所有人望著都倒吸一口涼氣,眼前這隻妖不是躺在地上的女妖可以相提並論的。
長右像猴子一般朝他們哈氣,本就生性好鬥,他心想:打狗還要看主人,不過暫且先別管誰是主人誰是狗,反正有他在,便不能任人傷害何還,要是讓別人知道他與何還有契約在身,何還出了甚麼差錯,那他的臉往哪兒放?!到時候這訊息再傳回老家,他還怎麼當長右山的老大?!
阿罪心急喚了聲:“何元真!”
何還用餘光瞄了一旁的阿罪一眼,平如止水道:“即使你不打她,她也活不了多久。”
“倒打一耙!”女妖趴在地上惡狠狠瞪著徐老爺和徐夫人,“你們徐家皆是大奸大惡之人,先是徐文達騙我,後請了修士在我的樹幹上貼上毀神符,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滅魂香,我何曾害過徐家一人?!你生徐文選時難產,還是我以妖血入藥,救了你們娘倆一命!如今竟換來恩將仇報!人族誤我!”
“胡說八道!”徐老爺一甩袖子不再看向地上的女妖,轉而對何還說:“郎君速速將她殺了替我兒報仇!莫要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