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阿罪這次沒有扮成馬上郎君,而是打扮成了接親的小廝,旁邊的大哥拿著個銅鑼,每走幾步就在她耳邊“哐”一聲,嚇了她好幾跳不說,這一路震得頭疼。
反觀何還,一身紅衣騎著高頭大馬好生威風,加之他本就生得如巧手繡花般絕妙,引得阿罪一路上多看了好幾眼。
接親的隊伍進了萬明縣,高府門口的轎子早已準備好了,何還仍在馬上,遙遙見著一個姑娘穿著嫁衣被人攙扶著從高府走出來,臉被蓋頭遮著,沒人能瞧見她的模樣。
阿罪小聲道:“這衣服可真好看,只可惜漂亮過這一日之後日日皆是苦海。”她先是羨慕,又是憐憫,“若是徐文選沒生病該有多好,郎才女貌郎情妾意。”
“沒有若是。”何還冷不丁潑了她一盆冷水,高二小姐上了轎,跟著有人喊了句起轎,他隨即拉緊韁繩繼續前行。
萬明縣與青陽城交界,接親隊伍正穿過一叢密林,夜色如上次一樣濃醇如酒,不一樣的是這次可沒有那樣皎潔的月光為他們引路。
風拂過樹梢,林中沙沙作響,飛鳥自巢xue起飛,撲扇翅膀劃過長空,越小心越緊張,阿罪下意識握緊腰間的紅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她覺著有點兒古怪,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她面前飛來飛去,動作之快讓她難以摸清套路。
哪裡不對呢?她猛地想起好像已經有一會兒沒有聽見鑼聲了,阿罪大喊一聲:“何元真,小心有妖!”
一雙金眸在深夜裡驟然亮起,自頭頂飛下無數根藤條,將送親隊伍裡的樂手一個個捲走,何還從馬背上飛起,伸指在半空中畫出符咒,低聲唸了個現字。
黑夜忽亮如白晝,一個身影出現在眾人頭頂,送親的隊伍如四散的鳥獸,有的嚇得蹲在草叢裡瑟瑟發抖,阿罪站在原地被撞了個趔趄,她拔出刀,蹬著樹枝躍至半空,揮刀出手踏空如梯,一刀甩出似飛刃般的紅光,直衝黑影而去,仔細一瞧是個女妖。
女妖甩出若樹藤似的綠色熒光,不斷被阿罪砍斷,又不斷冒出新的,何還見狀反倒不急了,任由她們兩個過招,這好動的小東西在徐府裡待久了,怕也會覺得無聊吧?便踏著樹冠看戲似的默默觀戰了許久。
女妖揮手間竟讓這林中的樹放肆生長,如瘋了似的伸出枝杈抽打阿罪,阿罪一人一刀,轉著圈地砍,可砍卻沒有長來得快,幾個回合下來,一根樹枝抽在她的胳膊上,只一下便抽出一道血痕,她沒有多餘的時間顧慮疼不疼,若是有片刻分神還不得被這女妖拿樹枝子抽成肉餅?
若是一直砍樹枝女妖一定不痛不癢,她可沒閒心大半夜陪妖在這兒修煉術法,何況人的體力總是有限的,想到這兒阿罪找準時機,衝到女妖面前,一刀劈向女妖頭頂。
只見一道紅光似猩紅之月令在場之人震驚不已,女妖竟一動不動等著紅蓮落在頭上。
阿罪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兒,紅蓮將女妖劈成兩半,而在看不見的地方瑩瑩綠光化作一掌正在向阿罪襲來,眼見著就要落在她背上。
何還不過是輕飄飄指尖一落,便從天上降下一道符咒,將那女妖拍在地上動彈不得。
阿罪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將這符咒畫好,又是何時布好了法陣,她只曉得自己打著打著天上便射下一道金光,正巧落在她背後。
女妖的表情很是痛苦,阿罪好奇極了湊近去看,誰知那女妖不管不顧,一個勁兒掙扎,金光因此又強盛了幾分,壓得女妖就要喘不過氣來。
“你不會真是徐府院子裡的棗樹吧?!”儘管那女妖滿臉泥土,卻也能瞧出幾分秀麗,阿罪累得氣喘,站著用刀尖戳了戳她。
“徐……徐府,我殺的便是徐府,徐家害我!”女妖剛吐出幾個字就大口大口地喘息,瞧那樣子像是被釣上岸的魚。
“何元真,你快想想辦法,莫要把她壓死了,她好像還有甚麼話沒說完。”阿罪紅蓮入鞘想幫一把女妖,可何還施法落下的金光她只能看見,卻摸不著,興許這咒只針對被施法的某個人,怪不得這麼多人在下面何還收拾起妖來卻肆無忌憚。
樹梢隨風而動,何還輕得像是一隻雀,下樹時若飄然仙子,踏著林間的陳葉雜草,不疾不徐走到女妖身旁,垂眸用泛著金光的雙眼睨著她。
暗夜裡那雙金眸讓人不寒而慄,何還的額頭兩側隱隱閃過似羊角般的金紋,女妖見了何還第一眼便曉得自己完了,只是她還不死心,想要拼死一搏罷了,“你既是妖,緣何幫人?!”
何還眸中冷意弱了三分,金光便也弱了三分。
阿罪曉得這是他高抬貴手,暫且留那女妖一條活路,“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不捉你難不成幫你害人嗎?”說完掐著腰轉圈打量起女妖來,這一架打得那女妖灰頭土臉蓬頭垢面,“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竟去幹那些殺人的勾當。”
可那女妖絲毫不為所動,還是直勾勾盯著何還,“人心險惡,遠勝我千萬分!早晚有一天你會認同我!”她覺得何還應該懂她,那些不堪回首的回憶都如刀刻斧鑿般在她心上留下無法磨滅的傷痛,何還的眼睛裡分明也有哀傷,此時此地又為何要與人族站在一起?她十分不解。
何還淡淡地說:“我未幫人,我只做我,今日相遇實乃不幸。”沒有百色鈴是真的不方便,兩指在空中畫出符咒,金光如線將那女妖纏了起來,瞧著像是個露出腦袋的蠶蛹,指尖一抬蠶蛹就飄到了馬背上。
阿罪不太懂,歪著腦袋摸著下巴望著馬背上女妖問:“這是要帶她去哪?”
“回徐府,冤有頭,債有主。”何還說完輕手拉住阿罪的胳膊檢視,“很痛嗎?”
無數金色熒光朝阿罪的傷口處飛去,似點點星辰飄在深夜的樹林裡,好看極了,阿罪想起玉浮山的螢火蟲,那時經常吵著大師兄幫她去抓,每次都會抓一琉璃瓶回來,在瓶子上栓一根繩子,繩子上再綁一根細木棍,做成螢火蟲燈,她小時候經常提著這燈亂跑。
不過這一次她沒有隻是看著,而是揮走何還釋放出的法術靈力,何還故意沉聲對她說:“老實一點,若是傷口撕裂了有你好受的。”
阿罪像個皮猴子,一把扯去何還的手,不許他繼續施法,“你休想!我知道你又要用之前對付貓妖抓傷那招,這可是我第一次沒有靠師父師兄伏妖留下的紀念!雖說沒有完全成功,但好歹也算是有進步了,疼是真的疼,可你疼不也是疼嗎?放心吧,我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你疼不也是疼嗎?這話問得何還不知該如何回答。
“書必!你在哪兒書必!”
從遠處傳來一聲聲呼喚,迴盪在樹林裡,一襲紅衣跌跌撞撞而來,阿罪眯起眼睛,細細看向無邊夜色中忽高忽低的身影,“是高二小姐?她不該在隊伍最後嗎?我還以為她被嚇得不敢出來了呢。”
那身影不管不顧奔向何還,一門心思往何還懷裡扎,離得太遠阿罪看不清,何還卻能在黑夜裡看得清清楚楚,那高家二小姐跑落了蓋頭,跑掉了髮簪,撕破裙襬和披帛,怎一個慘字了得。
哭聲越來越近,阿罪聽得渾身寒毛直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夜色裡一個虛影就要鑽進何還懷裡,她正欲出言制止,只見何還後撤一步,接著她就被推了一把。
阿罪回頭望向何還,那傢伙竟憋笑衝她眨了眨眼睛,她則被高靜姝抱得像是隻綁了腿兒的螃蟹,萬般無奈只得傻呵呵一樂,“嘿嘿,高二小姐。”
高靜姝嚇了一跳,驚叫道:“你不是書必!你是誰?!”
何還轉過身唇角微挑,將這爛攤子甩給阿罪,而他獨行牽馬去了。
這一路上阿罪不僅好話說盡,還得解釋為何來的不是徐文選,高靜姝好像對徐家這兩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阿罪還打聽到了高老爺不允她這次親自來徐府,而是想讓別人替嫁,就像上次何還那樣,說是等接完了親過幾日再派人將高靜姝送到徐府,話裡話外是能拖則拖,要徐家兒媳的名,不要徐文選妻子的實,捨不得孩子還想套到狼,甚至有了待徐文選一命嗚呼,高靜姝掌了徐家的權,再替徐家招個贅婿的打算。
倒是高靜姝在高府裡鬧了幾天絕食才逼得高老爺沒法子只能答應她今夜就嫁進徐家,看來徐文選說的一點兒都沒錯,這高老爺簡直像是隻寄生蟲,意欲將徐家吃幹抹淨再佔據軀體以便掌控,阿罪從未見過如此陰險算計之人。
眼見著就要進青陽城,馬背上的女妖忽然劇烈掙扎起來,何還的金絲將她裹得密不透風,她便像是個蛆蟲一般拱來拱去,還未等過城門便從馬上摔下來掉在地上翻滾不止。
一聲聲慘叫嚇得眾人退出去幾丈遠還不放心,一個個都找了地方藏起來,更有甚者連徐家的賞錢都不打算要,扔下手裡的東西頭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