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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徐文選又要成親的訊息傳至全府,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窗花、綢子、喜燈籠翻都不用翻,買也不用買,都是上次沒用上或是用剩的。

要說忙,應屬廚房了,洞房當夜按著規矩新娘要吃半生不熟的餃子,這餃子餡兒也有講究,得是芹菜、白菜、韭菜中的一種,象徵著勤勤懇懇、百財入門、長長久久,待新娘子咬上一口,旁個問生不生,新娘便會說生,如此寓意著開枝散葉。

茸茸跑去跟銀花學包餃子,阿罪坐在房間裡擦著她那把紅蓮刀,何還的房間裡放著結婚的喜服,他去信問過高老爺這次是否按著上次的計劃實行,但高老爺遲遲未能回信,他便也只好見機行事了。

出發前銀花端了兩個提前煮熟的餃子,用小瓷碗裝著送到徐文選房間,她敲了敲門,半天裡頭也沒個動靜。

銀花心想著入夜定會很忙,怕是顧不上少爺,趁現在事情不多,好歹也讓少爺填飽肚子先,她便又敲了敲,屋裡遲遲應了句:“何事?”

銀花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幾分怯意和關心:“少爺,餃子煮好了,是白菜豬肉的,銀花曉得您愛吃韭菜的,但……”她想著還是不要跟少爺說是老爺吩咐今日必須吃白菜餡兒餃子,轉而說道:“韭菜的明個兒一早銀花就起來給您包,今天只得先委屈少爺了。”

“拿進來吧。”屋內輕咳幾聲,徐文選穿著單薄的裡衣用胳膊支撐著坐起身,昏暗的燈火照著他消瘦的身體,風一吹裡衣貼在身上,似能瞧見一根根肋骨。

銀花跪在徐文選的床前,心疼地看著自家少爺,若說除了金花以外,偌大的徐府中銀花最喜歡誰,那便非二少爺莫屬了,大少爺常在家時她還小,後來大少爺走了,二少爺便總是一個人坐在後院望著那棵死樹發呆,他從不對下人頤指氣使,還教姐妹倆認字,與其說是少爺,更像是哥哥,當然這話銀花可不敢說。

徐文選接過銀花手裡的瓷碗,用勺子舀上一個餃子放在蒼白乾裂的唇邊,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這餃子一股子腥氣,著實提不起食慾,可他見著銀花滿臉憂愁,眼神中還帶著些許期待,硬是逼著自己囫圇將餃子吞了下去。

他摸著銀花的頭,手上卻沒有甚麼力氣,胳膊好似隨時都要垂下去,一點點從頭頂滑落,落到銀花插在髮髻上的一根簪子上,他摸著那簪子上的小玉石默默笑了。

銀花也跟著反手去摸,那根簪子是她生辰時二少爺送給她的,銀簪子上鑲著一塊兒被雕成小桃子的白玉,府裡的下人沒資格過生辰,唯有她姐姐金花送了她兩塊桃酥做壽餅,她以為除了姐姐沒人會記得她的生辰,可那天卻被二少爺喚到跟前來送了這根髮簪。

那天她心裡好生害怕,哪裡敢隨便要主家的財物,要是被老爺夫人發現,怕是能要了她半條命去,便說:“銀花是奴婢,哪裡配得上這樣的好東西,頭髮粗布一系就可以了。”

二少爺卻對她說:“你我都是兩個眼睛一張嘴,你緣何要自輕自賤?既然是給你的,你收下便是,若實在心有不安,明日包兩個韭菜餃子送給我,便當是還了情誼。”

那時徐文選還是神采飛揚的少年郎,並非如今纏綿病榻的癆病鬼。

銀花想出了神,徐文選將吃完的瓷碗還給了她,銀花剛想走,卻又聽見徐文選喚了聲,“銀花。”

徐文選說話時有氣無力,從床邊拿出一方木匣遞給銀花,“徐府不是個長久之所,這裡邊有你和金花的賣身契,還有一些銀錢,金花機靈聰明,你做吃食的手藝好,出府後可某個營生,兜裡有銀錢便有底氣,日後遇見良人若是真心喜歡也不怕被夫家苛待。”

銀花明白二少爺為何突然說這種話,抱著碗跪在床邊大哭起來,“少爺是想趕我走?”她自小便沒了爹孃,是金花抱著沒奶喝的她在路邊偶遇了碰巧去書局的大少爺和二少爺才不至於被餓死,“銀花做了甚麼錯事?銀花不想走,銀花想在徐府待一輩子。”

“籠子雖是金的,卻沒有關一輩子的道理,更何況是就要被砸在地上的籠子。”徐文選幽幽嘆息,末了轉而一笑,“我沒有趕你走,但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銀花以後好生照顧姐姐,千萬要堅強啊。”

徐文選將金花前日剛繡好的帕子送給了銀花,擦乾她臉上的淚水,輕輕拍拍她的頭頂,“走吧,我累了,想歇一會兒,府裡事多,若是發現你不見了,怕是又要被斥責了。”

銀花抱著木匣一步三回頭望著床上的徐文選,她大抵猜得到少爺的意思,雖不願意承認,卻知其大限將至。

午後,接親的大隊自徐府出發,徐文選站在人群之中目送。

徐老爺並未大操大辦,只請了寥寥幾位族中已不管事的長輩,畢竟他兒子已是一副將死之相,此時娶妻必是沒想過二人能白頭偕老,此中的小九九見者皆知。

徐老爺怕親戚欺他來日無後,又怕名聲臭了,見徐文選還站在門口,便開口斥責這麼大的人了竟還不懂事,催促著趕緊回屋把喜服換了,接親有人替,拜堂卻只能徐文選親自來。

前院的酒席沒幾桌,人也還沒來齊,徐文選穿著一身青衣站了良久,父親說甚麼也不反駁,忙碌的小廝此時沒閒工夫搭理他,所有人都比他更像是要成親的郎君,目光將前院一應陳設掃了一遍,最終落在那棵死了的棗樹上。

他挽起袖子提來一桶水,幾瓢下去眼裡的棗樹重新煥發了生機,樹冠被春風拂過,落下一場花雨,花會落一些進水桶裡,就那麼在水面飄著,像一葉小舟。

棗樹與桃李不同,桃李芬芳馥郁,花色嬌豔俏麗,可那棵棗樹總是開著黃不黃綠不綠的小花兒,那時他個子矮,摘花定然是夠不著的,可就靠著春打枝頭,倒也還是能收集到一些,攤放、殺青、冷卻、烘乾、炒制,每年都能喝上棗花茶。

徐家人都愛棗花茶,這還是兄長手把手教給他的,那時他還沒得這癆病,兄長也還好端端的,那段日子已經久到讓他忘記自己兒時肆意奔跑是甚麼感覺,他不記得這棗樹是哪年哪月死的了,自打院子裡的棗樹死後他便再未喝過棗花茶,但他唯獨沒忘兄長教的棗花茶要如何做。

入夜,徐府後院走了水,放眼望去火光沖天,徐家下人都跑去救火,賓客則是驚呼亂叫慌忙跑到街上去,金花跑到後院倉房邊兒的水缸旁,幾口能裝下幾人的大水缸竟不知何時被鑿破了,裡頭竟是一滴水都沒有,她只得驚慌跑到井邊打水。

火勢自後院蔓延至前院,今日的風像是故意捉弄徐家,一點兒活路都不給留,紅光照亮了半邊天,徐老爺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哭都絕望得流不出淚來,徐夫人被大火嚇得腿軟,還是銀花帶著他們從徐府側門跑出來。

逃跑的路上銀花心裡還想著二少爺,剛將老爺夫人帶到徐府大門口,便要折回去救少爺,可她步子還沒邁出去就聽見徐夫人的哭聲如夜裡撞見女鬼索命般駭人。

徐夫人不住嚎著:“我那苦命的兒啊,那是我的書必啊……”

賓客之中不知是誰驚叫了一聲:“死人了!”

眾人開始議論紛紛,說的最多的是徐家中了妖的詛咒,就是因為徐家派人去接親,才被劫親之妖報復,以後徐家的日子要完了,族中幾位長輩聽了覺得很是晦氣,一甩袖子便要走。

銀花抬頭朝徐夫人看的方向望,一個身影若稻草人般輕飄飄蕩在那棵死了的棗樹上,只有銀花不顧金花反對沖進了火場。

前院的火勢還不算太盛,徐文選一身縞素蕩在枝丫上,火光映得他一個死人面色潮紅詭異,屋頂的夜鴉叫了幾聲,飛走後偌大的徐府便只剩下哭聲和火焰燃燒時噼裡啪啦的聲音。

銀花跑過去抱住徐文選的雙腿,拼了命往上舉,可這哪是她這麼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能抬起來的,銀花哭喊著,淚水混合著火場的灰塵弄髒她的臉,倉皇中一張紙從徐文選的袖子裡飄出來。

金花見狀也跟著跑進來,在牆角尋到一隻宴席多餘的椅子,搬到棗樹下,踩著椅子去抱徐文選的腰,試了幾次皆以失敗告終。

她轉頭瞧見火勢愈發大了,熊熊火焰若蛇信舔舐著離她們最近處的房簷,紅綢被燒成碎片漫天飛著,滾滾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能瞧得清的地方越來越少,灼熱的空氣讓金花覺得身上開始發燙,她急躁望著來勢洶洶的火和大門外不為所動的人,大喊著:“快來人!幫忙啊!”

如今已找不到甚麼趁手的東西能把吊在徐文選脖子上浸過油的粗麻繩割斷,他是鐵了心要走,系的是農家栓待宰牲畜的死結,這在青陽城可不吉利,死了下輩子也投不成人,只能墮入畜生道。

銀花絕望哭喊著,就在那大火離她們只剩幾步之遙時金花從椅子上摔下來,沒時間給她猶豫,拾起徐文選落在地上的那封信,拉起銀花向徐府門口逃去,接著大火引燃了那棵枯死的棗樹,燒斷了繩子,焦黑的影子落進火海。

徐家幾代人的心血一夜之間付之一炬化為虛無,那棵徐家先祖初入青陽城時賣瓦種下的棗樹,那個幾百年後徐家的癆病鬼青衣書生,不過好在徐老爺臨走前帶走了徐家所有的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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