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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夜深人靜,唯有阿罪醉酒睡著的那間屋子向外散著綠光,粗瞧著像是話本里說的地府,客棧不比酒肆,沒有那夜夜笙歌,疲憊的旅人大多已經睡了。

夢裡,她站在徐府前院,一旁的銀杏樹掛著滿樹的黃扇子,秋風一過,葉子便飄飄灑灑落在地上,幾片被吹到了她的腳旁。

阿罪望著眼前這番景象有些發懵,她明明記得徐府早已被燒了個七七八八,何況她之前從未見過這院子秋天的模樣,怎麼可能憑空想象出這幅畫面。

她正想著,忽然被甚麼東西砸了一下,下意識“哎呦”了一聲。

遠處跑來一個小男孩,見阿罪抬頭瞧他,立馬跑到一旁長廊的柱子後頭,將整個身子藏起來,露出個腦袋緊盯著阿罪不放。

“你是人?還是妖?”小男孩戰戰兢兢問。

阿罪心想她當然是人了難道這都看不出來?她正欲開口卻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回答說:“我是妖。”不不不,她是人,不是妖,可無論怎麼努力都發不出一點兒聲音,她竟沒法操控這夢,還被夢牽著走。

“那你會吃了我嗎?”小男孩抱著長廊的柱子,緊張得手指不停摳著衣袖。

“我是樹妖,不吃人的。”女妖的聲音再度響起,阿罪低下頭瞧了瞧,自己何時曾穿過一身綠衣?腦袋裡飛速轉著,這場景,這小孩,莫不是她夢到了棗樹妖?

小男孩一步一步靠近阿罪,終於走到不過一臂遠的位置,雖蹲下身撿起那蹴鞠,卻仍不敢低下頭,只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阿罪,抱起自己的東西后想了一會兒,抬手扯了扯阿罪的袖子,軟聲問:“剛才我把你砸疼了嗎?對不起。”

女聲輕聲一笑,“沒關係的。”她不知從哪裡變出兩枚棗子,柔聲問:“想吃棗子嗎?我這裡還有許多。”

男孩眼睛一亮飛快點頭,“做妖真好,想吃甚麼就變一點出來。”他將那棗子在身上蹭了蹭,又吹了吹,擦乾淨之後塞進嘴巴里,興高采烈地說:“好甜!”

她在這徐府紮根已經數不清過了多少個年頭,只記得初化人形時如今的徐家老爺徐繼業也還只是個少年,那時她膽子小,從不敢在白天裡化成人身,若不是今日忘了這碼子事兒,被蹴鞠砸了一下疼出了聲,她本打算就這麼繼續將日子過下去。

小男孩將那兩枚棗子吃完,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不大好意思地說:“我可不可以給兄長帶一些,他去了書院,不曉得何時才能回來。”

女妖倒也沒說甚麼,只讓小男孩用袍子兜著,紅色脆棗嘩啦啦落進小男孩的懷裡,他高興得忍不住跳起來,“謝謝姐姐,我叫徐文選,你叫甚麼名字?”

女妖放下手,沉默良久,這才想起她好像還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她棗樹,可這就好像在說這是人那是妖,怎麼聽也不像個正經八百的名字,就比如眼前的小孩兒叫徐文選,那她該叫甚麼呢?

女妖搖搖頭,“我沒有名字。”

小男孩嘬著食指頭想了又想,忽然興奮道:“那便叫阿緣吧,緣分的緣,你生在我家的院子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妖呢!這是天大的緣分!”

女妖牽著小男孩的手點了點頭,“阿緣。”她小聲念。

長廊傳來一陣腳步聲,綠色的藤蘿如今已經變得發黃發脆,沒了夏日的生機,將一切襯成落寞景象,日光落進院中,穿透乾癟的蘿枝,在石磚上留下一片斑駁虛影,女妖抬頭望見一個人影被陽光照得似夢幻般虛虛實實,落日餘暉讓她睜不開眼。

小男孩高興地喊了聲:“兄長!”

那人影尋了個陰涼地抬起頭,撲面而來的秀氣書生氣,在妖看來著實算不上美,因為妖都希望自己更強更具有生命力,絕不是這般風一吹就要倒三倒的模樣。

男孩驕傲地說:“那是我兄長徐文達,是青陽書院裡最好的學生。”

徐文達輕咳兩聲踱步朝院中走去,走至跟前十分端莊行了禮,又摸了摸小男孩的臉很是寵溺,“不知有客人在,唐突了,在下姓徐,名文達,字書愈。”

小男孩身子往前一拱,炫耀著懷裡的棗子,“她可不是甚麼客人,她是妖,她叫阿緣,是兄長從小到大一直照顧著的那棵棗樹,今年的棗子格外多,格外甜!都是兄長和阿緣一起努力的功勞!”

徐文達當下一驚,他本就孱弱,從小就見不得風,受不了冷熱交替,郎中說他患有肺疾,此一番驚嚇更是差一點背過氣去,身子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下。

女妖自然是記得他的,每年有那麼幾日徐文達便會踩著梯子捉蟲,若是青陽城當年的雨水少了,他還會提著桶子來,只是那時她覺著這個人族真奇怪,總是對她動手動腳,還撓她的癢癢肉,癢得她直顫,她並不曉得肉眼凡胎的人族哪裡懂這些,而徐家的其他人又都像瞧不見她這棵樹似的。

女妖連忙扶住徐文達,他不小心倒進她懷裡。

女妖想了想,人族還真是脆弱,不過是一陣風而已,怎的就將人給吹倒了,哪裡像妖,她在這院子裡站了八百多年,還不是站得好好的?罷了罷了,看在徐文達替她捉過蟲子的份兒上,隨手救救他好了,她朝徐文達的胸口用力一拍。

徐文達一口氣上不來嗆咳了一聲,這招雖瞧著粗魯,卻百試百靈,女妖落寞地說:“你既然怕我,我不再出來便是。”

她正要走,徐文達卻對她說:“我不怕。”既是他護了一輩子的樹,他又怎麼會怕。

徐家的喜事沒辦成,卻辦成了喪事,徐文達被葬在郊外那間木屋後頭,徐文選則是被高靜姝帶回了萬明縣,高靜姝走時髮髻上插著一朵白菊,對外宣稱夫君新喪守孝三年。

至於徐繼業為何如此痛快答應了兩個兒子都不葬進祖墳,那還多虧了何還。

去徐府那日碰巧撞見金花銀花揹著行囊從徐府大門兒出來,銀花將賣身契之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阿罪。

何還本就沒真的想要他這徐府,何況如今徐府燒得基本只剩廢墟,見徐老爺時便說宅院之事可以一筆勾銷,條件是讓高靜姝帶著徐文選的屍首回萬明縣,並讓高靜姝以妻子的身份將其安葬。

徐老爺自然不情願,尋了好些藉口,一會兒說宅院燒了,一會兒又說他還有鋪子,繞了幾圈就是不願意鬆口。

何還沒耐心同他耗下去,便說天界有一術法,將妖丹放在天界若虛谷的神泉水裡,再施以這種術法不出一年便能重塑妖身,樹妖的妖丹還在他這裡,巧的是這種術法他剛好會,若虛谷的泉水他也正好還剩些存貨。

徐老爺一聽慌了神,不出一年?豈不是一年後那樹妖又要回來找他的麻煩,這怎麼行?他明白這次何還是站在樹妖的立場上逼他就範,但也沒別的法子只能答應。

從徐府出來後阿罪覺得渾身輕鬆,辰時剛過,天色淨透得像是一汪清泉,走累了便尋個茶水鋪子坐下,要了一碗清甜的紅棗桂花牛乳羹,給何還要了碗薄荷茶,她拄著腦袋用勺子撥弄著碗裡的紅棗,又想起了那隻棗樹妖,可憐、可悲、可嘆。

如今青陽城裡徐家娶親鬧得家破人亡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彷彿對徐家之事甚是瞭解。

一旁桌子上的幾位茶客閒談道:“聽說了嗎?徐家的二少爺也死了。”

“聽說了,他們家一共就倆兒子,都死了,這不就絕後了嗎?縱他徐家有萬貫家財又如何?沒了後,還不是要留給外人?!”

“那可不就是了!”說這話的人壓低身子將四周掃視一圈後說:“你們聽說了沒有,據說徐家之所以能這麼有錢就是因為他們在家裡養妖!後來這妖不受控制又到處請修士除妖,你們沒見著自從這修士進了徐府的門徐家就開始接二連三的倒黴嗎?”

另一人接話:“這應該就叫報應吧?!有錢也是來路不正!徐家那倆兒子看著文質彬彬,還不曉得和妖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阿罪覺得這些話實在不好聽,可嘴長在別人身上,她總不能把青陽城所有人的嘴都堵上,只好看著何還小聲唸叨:“其實……我覺得徐文選人還不賴,你說徐家真的是因為樹妖的庇佑才發家的嗎?”

薄荷茶一入喉從舌尖涼到肺腑,何還對那些人的話無動於衷,只是既然阿罪問了他才慢悠悠開口:“很久以前有種說法,說妖與人是伴生關係,妖是除人魔神仙鬼之外這世間的萬事萬物,是因為有了人,物才有了靈,而人又是所有種族中最為脆弱的存在,有了妖,別的種族才不敢來靠近人,妖比神離人更近。”

阿罪聽得很是認真,何還見狀笑著搖頭,“我不知道樹妖有沒有庇佑徐家,這也只是個毫無根據的雜談,你大可不必相信。”

她舀起碗裡最後一口牛乳羹送進嘴裡,“那你說徐文選為何選擇在那棵棗樹上吊死?”

“大抵是謝罪吧。”何還將手指伸進荷包裡,指尖劃過一顆圓圓的珠子,他莫名頓了一下,隨後掏出幾枚銅板擱在桌子上。

阿罪見這荷包突然想起了甚麼,一驚一乍說:“昨夜我做了一個很詭異的夢,我夢見我回到徐府,還變成了樹妖!”

何還起身隨意拂了拂衣袍,“那不是夢,那是妖丹裡的回憶,走吧,陪我去趟徐文達的木屋,將這妖丹種在他的墳邊,他的樹,怎好讓我來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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