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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掌櫃見阿罪如此圍護兔妖,很是不可思議,便大聲道:“你看好了,他是妖!妖哪裡會有好壞之分,只要是妖就都是壞的!”

阿罪也不落人勢,立即反駁:“你胡說!是妖怎麼了?!人有好壞之分,妖為甚麼沒有?!”

圍觀人當中忽而有人憤恨插話:“就是因為有妖,我們只得違背祖訓,青陽城多少年未辦過喜事,還有那些枉死的郎君,不都是妖害的?!”一語畢,四周皆是贊同之聲,一時間喧鬧不止,彷彿能驚起河邊的鷗鷺,除了阿罪竟無一人替兔妖說話。

她如今孤立無援,遂抬頭向茶樓望去,眸光裡夾雜了幾分求助之意,可樓上之人卻無動於衷。

何還頗有興致倚靠在窗戶旁看戲,手裡還捏著早先買的山楂鍋盔,酥皮脆得掉渣,他一手接著酥渣兒,遠遠望著阿罪。

言語未免蒼白,人與妖終究無法和諧共處,兔妖不過是個替罪羔羊,是個可以被揮刀的弱者,人們會把對劫親妖孽的所有恨都發洩在兔妖身上,何還一早便知這是灘渾水,所以不願去蹚。

掌櫃雙手拄著鋤頭道:“我看你小小年紀竟敢冒充玉浮山的修士,若你當真是玉浮仙山的修士就應該把眼前的兔妖殺了為民除害!否則你就是假的!”

阿罪心中生怒,這掌櫃竟絲毫沒將她放在眼裡,反而倒打一耙誹謗她,捏著紅蓮刀鞘的手指節漸漸泛白,身子氣得微微抖動,可即便如此她仍努力壓下怒火謹記師父教誨,一念善,一念惡。

她大聲質問:“如此你們跟作惡的妖有甚麼區別?!若別人今日殺了人,我卻因此要將你宰了,你難道不覺得冤屈?!不覺得無助?!不希望有人來替你說話?為你撐腰嗎?!這兔妖盜藥是不對,卻是為了救人,大不了我替他將錢付了就是,若你是妖,豁出性命救人卻為人所殺,你該作何感想?!不會心寒嗎?!”

何還指尖順著茶杯邊沿畫圈兒,不小心被茶湯沾溼,一挑眉,動作在此頓了頓。

藥鋪夥計冷眼瞧著小兔妖開口說:“別跟他們囉嗦,打死再說!別讓他跑了!”說完大手一揮,尖尖的鎬頭在半空中輪出一道弧線。

阿罪來不及抽刀,下意識挺身護住了兔妖。

小兔妖一把扯過她,蹬了蹬兩隻腳,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雙兔眼紅得像熟透的石榴粒兒,那紅光愈發濃烈,不過轉瞬,差一點就要砸在阿罪身上的鎬頭連帶拿著它的人一併似慢動作一般滯留懸空,遲遲未能動彈。

緊接著圍觀之人如一個個醉鬼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要幹嘛,紅光如水波盪漾開來,半條街的人都像是丟了魂兒,阿罪也不例外。

小兔妖一下子慌了神兒,抓著阿罪的手連連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道歉總歸是無用,他又蹬了兩下腳,可事與願違,紅光不僅沒散,還把另半條街也染紅了。

空氣中傳來倒水的聲音,兔妖心急如焚,目光尋聲而望,茶樓之上正坐著個品茗的郎君,似不急不忙饒有興致,兔妖見了有些驚詫,“你竟沒事?”眨了眨眼,覺得眼前之人似曾相識,狠狠回憶一番,終於記起此人是誰時本就嚇跑的魂如今帶著魄一併離家出走了。

兔妖雙腿一軟,“哐當”一聲跪在地上,呆呆喚了句:“無相郎君大人。”

何還端著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絲毫不急地喝著。

那兔妖一腦門叩在地上大呼饒命,逗得何還一笑,他竟不知他的名聲在群妖之中這麼差,不過是殺了幾個妖而已,幾個呢?似乎記不大清了,“緣何求我?”

“我娘說過,無相郎君是頂厲害的妖,見過他的妖都活不成。”兔妖瑟縮抱著阿罪當掩體,僅露出一雙眼,目光穿過阿罪的腰與手臂之間偷偷瞄著何還,“說他殺妖,還吃妖,生嚼妖骨,還會把妖筋抽出來做成繩子晾衣裳,用妖血做成血豆腐,把妖丹磨成粉敷在臉上,否則怎會生得如此好看……”越說越害怕,說到後來聲細如蚊。

何還只覺得莫名其妙,他何時生嚼過妖骨?吃過妖血豆腐?“你既未曾見過我,又如何認出我?”

兔妖畏畏縮縮緊抿著唇搖搖頭不肯說。

“我不殺你。”何還說完便耐心等著,可那兔妖仍不敢說,他這才嘆了口氣,一改溫和麵色,故作兇狠刻意嚇了兔妖一下,惡狠狠道:“若你不說,我這就殺了你,生嚼兔骨,再做成兔血豆腐!”

兔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著說:“我從小就能看到靈力的顏色,在兄弟姐妹之中是個異類,即便您不出手我也能瞧見您身上泛著金光,背後還有兩隻金色的角,群妖之中都在傳無相郎君的真身是頭修煉了上萬年冒著金光的山羊,我猜是您沒錯了,您能不能別殺我,我還要救人的,或者等我救了人您再殺我行嗎?”

那哭聲響徹整條大街,生怕青陽城有人沒聽見似的,一邊哭,一邊還委屈得打嗝,一個嗝夾著一聲哭。

“山……山羊?!”何還聽後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似乎比樓下的兔妖還要震驚一些。

“嗯,山羊……”小兔妖點點頭,哭著又小聲重複了一遍。

所以山羊到底為甚麼要吃血豆腐?!為甚麼要生嚼妖骨?!這都哪跟哪兒啊?他何時成了洪水猛獸?明明一直本本分分,何還免不了在心裡替自己抱不平,“我沒有理由殺你,你走吧。”

兔妖震驚望著他,當真是驚掉了下巴,因哭而咧開的嘴巴忘記合上,“真的不殺我?”

何還無奈點頭,兔妖見狀撿起裝藥的布包撒腿就跑,不過眨眼間便消失無蹤。

他這輩子受過第二大的委屈怕就在今日,先是被造謠吃妖,而後又被說成是山羊,何還徐徐邁步下了茶樓臺階,一出門就聞到一股兔子的臊氣,妖氣與紅光混合在大街的每一處角落。

這兔妖雖懵懂,天資倒是不錯的。

何還走到阿罪身旁,阿罪若夢遊似的站在原地晃來晃去,東倒西歪誤打誤撞一腦門兒拱進何還的懷裡,吧嗒吧嗒嘴,口水淌在何還青黑色的袍子上,像是做了一場美夢。

“阿……罪。”何還舔了舔唇,幾經糾結生澀念出她的名字,人竟也會在意別個的死活,人怕妖魔,敬鬼神,敬不是真敬,敬也是怕,怕的是與己不同,妖也好,神也罷,他還以為人只會剷除異己,除了他們自己,別的合該受死。

他一手攬住阿罪的腰,抬手在半空中畫出符咒,一個解字來不及脫口,便聽見長街遠處有人大喊著:“無相郎君大人!等等!”

小兔妖飛跑過來,跑得滿頭大汗,卻是個沒眼力見的,瞧不見何還的臉上似多了幾分不爽。

他一手攬著阿罪,黑著臉說:“姓何,名還,你要麼喚我何郎,要麼喚我郎君,再不濟叫大人也可,無相郎君大人能不能別再這麼叫了?”

小兔妖思考了一下乖巧點頭,“嗯嗯,好的大人。”

“還有何事?”何還忽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好說話,應做個無惡不作的邪祟才是,平白浪費了在群妖之間的壞名聲。

“這幻術……我不會解,大人可否……”小兔妖扭捏說,“阿孃沒教過我……”

“知道了。”何還答,可見著這小兔妖還沒打算走,便不情願地繼續問:“還有何事?”

“這藥……我沒有錢付給掌櫃,大人可否……先行墊付,我日後一定還,若是能發發善心,再賞我一些就更好了,這些還是不夠。”兔妖晃了晃手裡的布包低下頭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惹惱了何還的模樣。

這倒將何還氣笑了,前腳還說壞得很,後腳便說發發善心,壞妖哪來的善心?“我說我不殺你,你竟實打實將我當成善人不成?”何還尋思片刻繼續說:“不管你想救的人是誰,我這惡名既已人盡皆知,何苦做虧本買賣?錢我可以替你墊付,藥我也可以給你,但我有個條件。”

“所以您還是要吃了我嗎?”小兔妖眼眶通紅,緊張地嚥了口口水,說來說去兜兜轉轉又繞了回來。

“我吃你作甚?賣身給我,抵了你的藥錢,不然我想不到你如何能還得起,就當是留在我身邊替我做事罷了。”何還心想這兔妖天資不錯,浪費了著實可惜,況且只會施幻術,卻不會解幻術,若放在外頭沒人管教怕是會惹出亂子,“你可願意?”

兔妖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只要您不殺我,怎麼著都行。”

何還招手叫兔妖過來,小兔妖疑惑著慢慢靠前,好奇地把腦袋湊過去。

何還將食指放在雙唇之間咬破指腹,一粒血珠被按在了兔妖眉心,血色之處亦是金光閃爍之處,符咒隨即顯現,眼前憑空多了只雪白兔子的虛影。

小兔妖只覺得眉心冰涼涼,像是夏日裡在額前放了一塊兒冰,他伸出手想去摸,卻又不敢,符咒漸漸融入皮肉,待何還放下手時就甚麼都瞧不見了,兔妖用手心兒搓了又搓,沒有何還的血,也沒有別的甚麼東西。

“你身上有了我的氣息,從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妖,尋常的妖不敢動你,若來日遇險,這喚靈咒有護身效用,可救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何還說罷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拋給兔妖,“拿去買救人的藥吧,找我去城裡徐府,我等你回來。”

小兔妖如獲至寶,一雙手捧著剛得來的銀錠子,跪在地上給何還磕了三個響頭,他從未想過傳言竟都是假的,無相郎君不但不是壞妖,還是大大的好妖,他一定要同見過的所有妖說,特別是要回家告訴孃親,郎君送了他一錠銀子,還救了他的命!他以後都打算喜歡郎君大人了!

“謝謝大人!”小兔妖站起身,甩著手上的布包蹦蹦跳跳離開,“太好了,大人不吃我!大人他真的不吃我!”剛走出兩丈遠便又回頭望,他笑著朝何還揮了揮臂,“大人,我叫茸茸,就是毛茸茸的那個茸茸,我娘說別的兔子生下來都沒有毛,我不一樣,我生下來就是毛茸茸的,所以就叫我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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