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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何元真,你騙我!你明明能解開繩子!為何要裝作解不開的樣子?!”說時遲那時快,阿罪攥拳揮臂向何還掃去,她當然不是誠心要打何還,只是心裡氣不過,想輕輕來上一拳找補找補面子。

何還如何不曉得?卻絲毫沒有給阿罪臺階下的意思,彎腰一躲,阿罪的拳頭撲了空,他輕飄飄撂下四個字,“我逗你玩。”

阿罪氣得面頰通紅,沒打著便算了,還被何還故意伸出的腳絆了一下,眼看就要撲倒在地,一旁膽小的銀花已預見阿罪的慘狀,嚇得驚呼一聲。

何還眉眼間笑意愈濃,在阿罪摔了個狗吃屎之前伸手拉住她的衣領,拎小貓似的將她好端端放在地上,且是等著她站穩了腳才放心鬆手。

但以阿罪的性子怎可能小事化了,她正欲發作。

何還趁她不備一把捂住她的嘴,換上一副認真表情,“噓。”

“噓甚麼?怎麼了?”阿罪正納悶兒,難不成劫親的妖孽找上門兒了?這樣也好,省得還要到處去尋,她甚至已在心裡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一雙眼嘰裡咕嚕四處望著。

徐文選和銀花也被何還這一舉動驚得噤了聲,銀花攙著少爺默默朝樹後退了一步。

何還只說了兩個字,“有妖。”隨即拂袖背手而去,旁人不知的是他一轉身笑意早已盪漾在眼眸裡。

清早正是上街的好時候,一條寬闊長街,街上人聲嚷嚷,街邊包子鋪熱氣騰騰,老闆不嫌累吆喝個不停,街角的沽酒女頭上綁著一塊如晚霞般色彩斑斕的頭巾,何還二話沒說從錢袋裡掏出幾文錢放在老闆娘的手心兒裡,換來一壺酸甜開胃的糯米酒。

阿罪見不得何還如此瀟灑恣意,一把搶過他手裡的酒壺,“我帶你來是除妖的,不是來品酒的!”說罷,她自己也忍不住將酒壺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尋常米酒,無甚稀奇,又極嫌棄似的將壺塞上,直接掛在她自己腰間。

何還挺拔的身形站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站住腳,一手攬住寬闊的袖子,另一隻手直直朝阿罪伸過去討要被沒收了的酒壺,“一點兒而已,不打緊。”

阿罪護住腰間酒壺不讓分毫,“你若吃醉了便會令我分神,劫親妖孽若是現身,我要如何降妖?!”

何還微微躬身附耳低語:“我吃酒便如同山上角蟬,海中烏賊,既已打草驚蛇,我們便不能大張旗鼓的去查。”

“你是說……”阿罪的耳朵被何還的鼻息噴得直癢癢,她搓了搓耳朵側頭瞧他,“暗訪?”

何還道了句:“正是。”

猶豫之下酒壺被阿罪拋至半空,又被何還穩穩接住,他心想著:這人啊,還真是有趣,明明昨夜裡對他喊殺喊打,今天卻又輕易聽信他隨口胡謅。

何還背過身去狡黠一笑。

“可你實在引人注目了些。”她似不情願般嘟囔著,像極了被父母管教不隨心願的孩童,只不過這話何還沒聽清,自然也沒人搭理她。

若沒有喜事,青陽城與其他郡縣城池並無不同,又因被群山包圍,山貨野果野味數不勝數,青陽人很是聰明,哪怕是山上最不起眼的小小綠草也能做成一道道清熱解毒的下酒菜。

若再不濟,水煮取色,趁熱和上些糯米粉上屜蒸,出鍋後刷上些許葷油,包上紅豆沙綠豆蓉,製成糕點也別有風味兒。

阿罪從前沒下過山,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都稀奇得很,糕點坊的山楂鍋盔出了爐,忍不住買了兩個,一個塞進何還的手裡,另一個還燙手便急忙忙往嘴巴里送。

何還立刻攔住了她,阿罪滿臉不解問:“你幹嘛?”

何還不禁在心中發牢騷:到底你是人還是我是人?緣何他一個妖比她這個人還了解人世,“這鍋盔剛出爐,酥皮還軟,要等涼一些皮才會鬆脆酥口,你急甚麼?”

阿罪饞得嚥了口唾沫,這大妖活了那麼久,說的話應不會錯的,她把裝著鍋盔的油紙一層一層疊起來,包了個嚴實。

何還嘆了口氣說:“包起來就不脆了,捧著走吧。”

阿罪點點頭,又乖巧地把油紙包開啟,小心翼翼捧著,一路走一路張望,想起來就吹兩口,讓這山楂鍋盔快點涼。

何還見她如此,索性登上街邊的茶樓,要了一壺茉莉花茶,挑了個臨窗的位置。

茶樓裡的說書人手裡搖著扇子,用沙啞的嗓音說:“話說這八九百年以前啊,咱們青陽城還是一片荒蕪,那麼咱們青陽城是怎麼來的呢?為甚麼這麼荒蕪呢?傳說上古時期天上以火為食的神鳥畢方和不吃不喝不會死的神獸曾打過一架,這一架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阿罪解開腰間紅蓮,利落乾脆一屁股坐下,“一定是因為這兒是高處,可以縱覽全城,我說的沒錯吧?!”

何還只得苦笑著給她斟了一杯茶,“葷油起酥未免會有些膩,花茶口感清爽,既能解膩,又不會搶鍋盔的風頭,正是良配。”

“偽裝,對吧?我懂!”她利索盤起腿,人家飲茶先要觀其色再嗅其香,她可不管那套,牛飲下茶杯裡的茶水。

街上的人們不知為何停下腳步,你一言我一語人聲嘈雜,勾起阿罪的好奇心,站起身雙臂撐著窗戶往樓下探看。

茶樓再往前走是個藥鋪,懷裡抱著個布包的白耳少年從藥鋪出來,踉蹌兩步摔在石板路上,圍觀眾人見狀譁然,交頭接耳議論著:“是妖,快看!他是妖!真的是妖!”

阿罪揉了揉眼,是長了一對毛茸茸又白又長的耳朵沒錯,眉毛上多了兩撮橢圓形的白毛,連嫩紅的下唇都畫著一筆白色,“何元真你快看,是你的同類!應是隻兔妖!”

何還側頭向窗外瞥了一眼,甚麼都沒說,端著茶杯繼續品茗,彷彿甚麼都沒看見一樣。

藥鋪老闆帶著夥計將兔妖團團圍住,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拎著鏟子、鋤頭、鎬頭,“好你個妖孽畜生!竟敢來我店裡偷東西!”說時狠狠踹了地上的兔妖一腳。

兔妖吃痛抬頭,用一雙紅色如寶石般的眼睛將周遭看了一圈,他原本化得好人形的,可就早剛才藥店掌櫃一腳將他從藥鋪裡踹出來時,他害怕極了,這才不小心露出了耳朵。

他聽圍觀之人說甚麼妖孽害人,合該殺死,可他生在山裡,從來沒有害過人,一輩子只吃素。

“不必聽他巧言令色!去,把他懷裡的東西給我搶回來!我們人多,不必怕他!”掌櫃剛發話,一旁幾個夥計氣勢洶洶走上前,兩個按住兔妖,一個搶走了兔妖懷裡的布包。

兔妖用力掙脫,跪行到藥鋪掌櫃腳下,雙手合十如拜佛般乞求,“掌櫃,您行行好,只借我一味藥,我借藥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等我攢夠了錢便來還您,求您了。”說罷,竟跪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磕起了頭。

圍觀之中有人說:“救人?這妖孽竟說偷東西是為了救人!”

又有人說:“笑話,妖吸人的精魄修煉,從來都是害人的!”

“對!說的沒錯!都是害人的!”

“掌櫃的,我們支援你!”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從竊竊私語到整齊劃一,看起來這兔子今日非死不可。

兔妖怕極了,雖難敵眾口,仍拼了命解釋,“我沒有!真的沒有,我從不吸食人的精魄,我吃苜蓿、吃麥草,真的沒有吃過人!”

阿罪回頭看了眼穩如泰山的何還,“你不打算幫幫他?瞧著不像惡妖,看起來又那麼弱,他連人都怕,說不定真的會被打死。”

何還卻是無動於衷,淡淡道:“與我何干?”

“好狠的心,好歹你們都是妖。”阿罪聽了後如是說。

“無論是人是妖,我都不會幫。”何還冷冷答。

掌櫃從身旁夥計的手裡搶過一把鋤頭,順勢高高舉起,鋤頭在日光下竟變得如此刺眼,眼看著就要落下,兔妖雙手抱住腦袋瑟瑟發抖。

阿罪呸一口茶葉碎,“還真是弱得過分,這世上怎還有打不過人的妖?!你不幫,我幫!”說完撐著窗戶飛躍而下,紅蓮緊隨其後,她一揮手,眾人耳邊“叮咣”一聲響,紅蓮抵住了就要落下的鋤頭,她也剛好落地。

掌櫃被這一擋震得手疼,心有不悅,面上更添幾分怒意,見阿罪是個小姑娘,他便以大欺小,聲調也跟著高了幾分,“你是何人?!”

阿罪上前扶起兔妖,這兔妖瞧著長得跟銀花差不多大,估計妖齡也不會長到哪兒去,猜是初出茅廬,沒怎麼和人打過交道,會那一丁點妖術也被嚇得忘了個精光。

阿罪替他拍了拍身上雪白的衣裳,小聲提醒:“耳朵!耳朵!”說著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兔妖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連連點頭,生生將自己的耳朵往腦袋瓜兒裡按,就這麼折騰了好幾下,一道金光閃過,這才好不容易完全恢復成了人的模樣。

阿罪掐腰朝那掌櫃笑了笑,“我乃……”輕咳兩聲滿臉得意繼續說:“玉浮山修行的修士,此來青陽城是為了除去劫親的妖孽。”

兔妖聽後打了個寒噤,心中大呼不妙,“玉浮山?修士?除妖?!”竟嚇得蹲在地上不敢抬頭,嘴裡唸唸有詞說甚麼:“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

阿罪笑他,卻又安慰他:“你別怕,我只殺惡妖,不殺好妖。”

兔妖小童子已是滿眼淚花,以前在家裡的時候孃親便說不要與人靠得太近,人都是很危險的,還說人會抓一百隻兔子,在兔子還活著的時候扒掉兔子皮,做成一件兔皮大氅,剩下的兔肉就用八角桂皮香葉花椒醃上曬成肉乾,以前他還不信,現在看來莫非人已經抓到九十九隻兔子了嗎?

小兔子淚眼婆娑,抽噎著問阿罪:“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阿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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