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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逢春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逢春

徐文選用手撐著大腿緩慢從木椅上站起,弓下腰將手裡的花束放在棗樹已然腐朽的樹根處,“郎君即是妖,可否知道人死為鬼,妖死為何?”說完扶著樹幹艱難地直起身子,不過是個蹲下又起來的簡單動作,卻好像快要了他的命。

何還心中不忍,隨即上手去扶。

徐文選捏著一條新帕,倉惶擺了擺手,“不打緊。”他並不曉得他的生命在何還的眼裡比髮絲還細,比塵埃還要渺小,是不仔細呵護便會被消亡的存在。

春風來時飄來一陣青草香,風聲中夾著幾聲嗆咳,徐文選拿著新帕子捂著口唇,手掌撫過粗糙剌手的棗樹樹皮。

樹一旦死了,樹皮很快就會變幹變脆,再經他手這麼一摸,被蟲蛀過的樹幹嘩啦啦落了不少木渣木屑,“我想著我死後大約會投胎轉世,希望來生不再做個短命鬼,不曉得妖是不是也是如此。”

何還思索了許久才徐徐張口:“妖……”為難一笑不得不答:“妖死與人沒甚麼不同,既有靈,便要予靈歸宿,人的歸宿是身,妖的歸宿應是丹,化靈結丹,再渡一世。”

“那便最好,書上說妖的壽命很長,與妖相比,人大抵如清晨的露珠,如朝生暮死的蜉蝣,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蟻,這話可是真的?”徐文選露出青澀笑意,“那郎君活了多久?”

何還陷入沉思,他努力想了想,“做妖大概一萬八千載,再細的,小生也記不清了。”

“一萬八千載,郎君一生可曾有過無論如何努力卻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可有記掛在心卻再也見不到的人?可有當時不經意,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可有初時未曾珍惜,待等明白時的追悔莫及?”徐文選目光如水,悄悄落在何還身上。

如今何還的造型甚是別緻,一張俊臉下繩子系在脖頸上,這總不至於是甚麼妖界時興的造型吧?徐文選莫名覺得何還似乎很厲害,一萬八千歲,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時間跨度。

何還當真被問住了,食指勾住青絲,繞指轉了兩圈兒,猶疑著答:“這個嘛……亦多有遺憾。”

“那就是了。”徐文選忽感輕鬆,縱使讀了十多年聖賢書也從未像今天這般輕快。

書院裡的先生總說人獸之別,乃在於智,人善於改變,更善於利用,所以能做人力不及之事,故此萬事萬物不要用眼用耳,而要用心。

可他參不透人的軀殼裡裝的究竟是甚麼,為何能容納萬千喜樂,卻仍身不由己,時而清醒,時而迷惘,而今大有不同,彷彿靈魂能從沉重的身體裡分離出來,輕飄飄的。

原來妖也參不透妖生,哪怕活了上萬年。

銀花遠遠喚了聲:“少爺,銀花將水提來了!”

兩人聞聲回頭,銀花小小的個子拎著一隻大大的水桶晃晃悠悠往棗樹這邊走,像是整個人被千斤擔墜住似的,旁邊還跟著一襲紅衣的二八少女,阿罪將黑得發亮的頭髮高高梳起,每一步都像是駿馬甩尾,乾淨利落。

“何元真!”見何還好端端站在前院中,阿罪張嘴便要問罪。

何還立馬一步側退,繞過棗樹,收攏衣袍,將自己藏到粗壯的樹幹後頭,只留出一雙眼,警惕地盯著愈發靠近的阿罪。

徐文選低眉偷偷一笑,卻被何還瞪了回去,何還挑了挑眉,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微微搖頭,“噓。”

“我嗅到你的氣息了!何元真!不要以為躲在樹後我就找不到你!”阿罪跨過擋在她前面的樹根,一步跳到樹後,揪住系在何還脖子上的繩子,卻又忘了看腳下,直將何還撞在棗樹上動彈不得。

她踮起腳,一把將何還拽到她面前,用大大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說!昨夜你去哪兒了?!”

何還啞然,手心兒裡攥緊了衣袖子,如此還不夠,又下意識斂了斂前襟,“昨夜你不是跟我同睡一間屋子嗎?我要是去哪兒了你會不知?還不是就在屋子裡睡覺罷了?”

“那為何今早我起床時卻不見你?!”阿罪一隻手向腰間摸去,握住了紅蓮刀柄,像是第一次抓到獵物的小老虎,從未有過如此威風。

何還頗為無奈,“何時起我的去留皆要同你知會了?”

站在一旁看戲的徐文選聽著一樂,年幼的銀花更是似懂非懂同自家少爺悄聲嘀咕一句:“怪不得昨夜裡老爺明明說收拾出來兩間房,可姐姐回來卻說姑娘郎君只要一間就夠了,原來他們是夫妻。”

此話一出,阿罪像是炸了毛的貓,一蹦三步遠,誓要與何還拉開距離,白眼翻得比天高,“誰跟他是夫妻,我是人,他是妖,人生子,妖結丹,師父說此謂人妖殊途,懂嗎?!”

銀花低頭看了看少爺,又看了看一旁莫名其妙的何還,懵懂搖頭,“銀花不懂,但銀花知道何郎生得俊,只要他不吃人,做夫君也沒甚麼不好。”

阿罪此刻像是隻被激怒的猴子,撅著紅彤彤的屁股張牙舞爪,她衝著銀花大聲嚷:“他一個活了不知多少歲的老妖,比我爺爺年紀還大,誰要他做夫君?!你一個小孩子家家懂甚麼?!”

銀花膽子小,被這麼一嚇更是掉了魂兒,連忙躲到徐文選身後去,帶著哭腔說:“少爺快救救銀花。”

只有徐文選注意到何還的面色紅一陣兒青一陣兒,直到阿罪最後一嗓子吼完,銀花嘴裡的一張俊臉早已烏雲密佈由青轉黑。

徐文選輕輕拍了拍銀花的手,“去,幫我把水舀拿過來。”

二少爺生來性子溫和,極好說話,銀花像是得了免死金牌,如看救命恩人一般向少爺投來感激的目光,忙不疊點頭,生怕阿罪又要找她的麻煩。

世人都說妖可怕,怎麼這姑娘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倒比妖還兇上三分,銀花壯起膽子又偷瞄了何還一眼,倒是這妖溫潤得像個君子,她打昨夜起就吊起的心稍稍落下來,還以為府裡住了只妖,定是要捉人去吃的。

徐文選從水桶裡舀起一瓢水潑在棗樹根處,黃色的泥土吸了水,眨眼間變成土褐色,接著一瓢又一瓢。

阿罪瞪起一雙眼,像是在看怪物一般看著徐文選,“這樹分明是死了,你澆它作甚?!”

她覺得眼前之人大抵是離死不遠了,師父曾說過,人在死之前會看到許多常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

如果說走馬燈是一個人與這世間最後的告別,那這所謂幻覺便是這世間第一次真正向人敞開懷抱毫無保留。

徐文選一連澆了四瓢水,額頭上掛滿了細密的汗珠,紙色的臉上更添幾分憔悴,只得停下手中的活計扶著棗樹稍歇,“聽我爹說徐家先祖是得罪了地方權貴迫不得已才逃到青陽城,那時候青陽城初建,家祖一窮二白甚麼都沒有,最初的兩間茅草屋,巴掌大的小院兒,先祖開荒種地,還上街賣瓦片賺錢,這棵棗樹也是那時買來種在院子裡,院子越來越大,它的位置卻從來沒動過,如今翻遍整個青陽城也沒有哪家把棗樹種在前院中央的,這麼多年了,有感情的。”

“死都死了,為何不砍了它,做成桌椅板凳總比杵在這兒礙事更好。”阿罪剛一說完便被何還拉到一旁去,何還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卻覺得自己說的沒甚麼不妥,過去之事既然無法挽回,何不讓這棗樹變換種方式存在,怎麼陪伴不算陪伴呢?興許變成凳子還能一代代傳下去,總比在這兒慢慢變成朽木來得好。

何還輕咳兩聲。

“無妨。”徐文選開口替阿罪解圍,“是我痴想著既然妖能活萬年,枯木如何不能逢春呢?”

“你也說了,是枯木,不是朽木。”阿罪不願多廢話,撇過頭用手肘戳了戳一旁剛被她收拾一頓的何還,“你不是說你能除妖?妖呢?我們何時出發?如何抓妖?你可有計劃?!”

何還覺得眼前這孩子空有一身莽勁兒卻有點傻,“昨夜裡剛折騰那麼一通,早已打草驚蛇失去除妖的最好時機,你以為這幾日劫親的妖還會出現嗎?你以為它是你嗎?”

阿罪卻不爽何還行事這般迂迴曲折,如狡兔泥鰍,“既然劫親之事只發生在青陽城,那妖想必也住在青陽城附近,倒不如我們把青陽城翻個底兒朝天,我就不信還找不著它的老巢!”

何還見她說得理直氣壯,難免在心裡犯嘀咕,這玉浮山好歹是世人口中的仙山,幾代尚且在世的弟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怎的能教出這麼個不通人情世故的?隨即欠了欠身,伸手道了個:“請。”

阿罪抬眸瞧著他,像是枚青杏一般被春陽照著鮮脆稚嫩,只是不過瞧著喜人嘗著澀口,“難不成你想讓我一個人去?你不是說好了要替徐老爺除妖,以換得徐府,不出力怎麼行?”

何還鼻音哼唧一聲,搖了搖頭,“老巢?你知不知道青陽城多大?更不用說四周都是山,能藏妖的地方多了去了,在下力不及姑娘,姑娘且找去吧。”

“何元真,你幹嘛諷刺我?哎呀,去嘛去嘛。”阿罪一把拉起何還脖頸上的繩子,抬腳便要往大門口走,可她發現無論自己使出多大的力氣何還都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何還一手攥著繩子另一頭,金光如藤蔓般纏繞著繩子,一路爬上阿罪的手,縛住阿罪的手腕,冰涼涼滑溜溜,如夏日胳膊上爬著幾條小蛇,嚇得阿罪跳起來直甩手,把拴著何還的繩子甩了老遠。

他不慌不忙說:“姑娘去找銀花好了,她比在下更熟悉青陽城。”

阿罪一跺腳,耍起橫來,“我就要你陪我去!你就陪我去嘛……”

何還實在拿她沒辦法,攬起袍袖,食指輕點,化作一字,低聲念:“解。”繩子就這麼輕易在阿罪面前落了地,繩子上的金光也在落地那一瞬消失不見,“你想讓我就這麼陪你上街?劫親的妖沒除掉,我快被你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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