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返校 一輛輕型小電驢停在路邊,下來一……
一輛輕型小電驢停在路邊, 下來一個戴著安全頭盔的中年女人。
看她行色匆匆,李成植退到旁邊讓開通道,等女人進入小賣部, 還沒站穩就向老闆問道:“有保溫杯嗎?”
老闆向貨架走去, 女人一邊開啟錢包,一邊絮絮叨叨:“娃感冒了, 第一天開學就忘帶杯子,嗓子疼又不能一整天不喝水,我只能給她買了送到班上, 你說說這熊孩子多耽誤事……”
原來是學生家長。李成植心想,不過這家店主要也就是做兩種人的生意, 畢竟是開在學校門口。
他瞟了眼掛在牆邊的時鐘, 7點52分。距離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八分鐘。
老闆拿來三個顏色各異的保溫杯,放在櫃檯上供顧客挑選,女人挨個拿起來檢視, 似乎是在確認有沒有304食品級標識。注視著她忙忙碌碌的背影,李成植不禁想起自己離開市一院病房後的第三天,接到的那通電話。
電話是曲南星的姨媽,姜敏打的。
她說曲南星已經出院回家了, 感謝前幾天李警官過去看望,李成植表示不用客氣, 孩子平安就好。
對方隨後詢問他最近有沒有空,案件偵辦結束了, 市局工作應該也沒之前那麼忙了, 李成植察覺她話裡有話,便問有甚麼事情,姜敏這才吞吞吐吐地說, 能否賞光請他吃頓便飯,這段時間多虧他盡心盡力,否則也不會那麼快抓到兇手,把孩子從南山那塊救回來。
李成植本來想說是她自救為主,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只客氣地表示了婉拒。
見狀,姜敏也沒有再強求,猶豫了幾秒鐘後說,麻煩您稍等等,我家阿妹有話想跟您說。
片刻後,電話那頭換人,女孩溫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李成植詢問身體恢復地怎麼樣,曲南星說挺好的多謝您關心,如此客套了幾句,曲南星忽然說:“有件事想拜託您幫忙。”
得到李成植的回覆後,她先沉默了片刻,轉而說起幾個月前,因為學校內部流傳的捕風捉影的謠言,她曾經被同學們當成殺人嫌疑犯對待。聽到這話,李成植頓時想到之前跟她的朋友,那個叫方怡寧的女高中生談話時,聽到的傳聞。
“直到林嘉陽的案件結束之後,我每天都在網頁上瀏覽社會新聞,還有榆州警方通告的官方微博……今天早上終於出了警情通報,但是並沒有將事實敘述清楚,大家只知道兇手確實是網傳的羅某,其他內容,不管是五年前還是劉蔚的案子,都沒有寫……從新聞釋出到現在,一直有同學在給我發訊息或者打電話,因為他們知道那個人跟我認識……”
李成植:“你跟他們說了嗎?”
“沒有。”雖然看不見,李成植腦海裡浮現出女孩握著手機,輕輕搖頭的模樣,“之前來調查的警察叮囑過,不能跟別人講。”
“嗯。”李成植頓了頓,問:“你住院期間,應該有同學來探望吧?”
“怡寧來過幾次。”
李成植想,看來那女孩知道內情。
“可是……之前就有流言,如果這次還不澄清的話,說不定他們會繼續霸凌……”曲南星說。
李成植沉默了。學校就是這樣,學習之外的任何內容都能引起學生們的廣泛興趣,更遑論古怪離奇的兇殺案,流言猛於虎。
“過幾天就要開學了,能不能麻煩您跟我去班上一趟呢?如果是警察親自來解釋的話,大家肯定會相信。”
李成植一愣,下意識想拒絕,這畢竟從無先例。
富二代溺水案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因為涉及政府官員,有關部門一直明裡暗裡在壓熱度,包括專案組最後釋出的通告也都儘可能謹遵以“降低社會不良影響力為核心”的宗旨,如果此時以警務人員的身份,向那些不知情的學生們公佈案情內容,天知道他們會人云亦云地傳成甚麼鬼樣子。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顧慮,曲南星補充道:“不需要您說甚麼,只要告訴他們我不是兇手羅某的同夥就可以了。”
李成植忽然想起,在調查期間發現,曲南星本來擁有去寧大參加訪學冬令營的機會,但在出發前一天被人打市長熱線舉報掉了。
撥出那通電話的人,毫無疑問是榆中的學生,而且極有可能是她的同班同學。
而導致這一些列流言傳播的根源,根據方怡寧的說法,就是幾個月前自己去榆中找曲南星班主任問訊情況的那次,被好事者看到了。
曲南星去年九月剛升上榆中,跟大部分同學只相處了短短一個學期,彼此之間都算不上熟悉。如果她現在處境就如此微妙的話,未來兩年半的高中生活,恐怕不會很好過……說不定還會影響未來學業和高考成績。
就當有始有終吧。李成植這麼想著,答應下來。
校門口的小賣部。
來買保溫杯的母親已經付錢走了,李成植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眼時間,八點整。背後忽然有人喊他:“李警官。”
回過頭,穿著藏青色榆中校服套裝的曲南星正朝這裡走來。
寒假期間她似乎沒有理過發,齊耳短髮以驚人速度長回了原本的長度,紮成馬尾束在腦後。
李成植打了個招呼,兩人並肩往學校裡走。
“你們蔣老師知道嗎?”
“嗯,我跟她說過了,她說在辦公室等我們。”
沿著林蔭道向教學樓走,兩邊都是穿校服背書包的高中生,李成植是這條藏青色人流中唯一一的異類,而且他的長相看著也不像老師,不免收穫了許多道好奇的目光。
曲南星走在前面,李成植在她右手邊,前後相隔一步。
他閒來無事四處張望,發現校園裡已煥發出春天特有的生機,空氣裡都是臘梅花的香氣。他掃了一圈又將視線收回來,忽然看見女孩的鬢角邊夾了一隻髮卡。
塑膠材質,草莓的形狀,右上邊的綠色葉片碎了個角。
專案組調查期間,女孩曾經多次請求他們在結案後把這個髮卡還回去。
南山那晚,她用這枚髮卡刺傷了嫌犯的眼睛,使得對方喪失了行動能力。作為重要的參考證物,被專案組沒收後存放在專用的證據保管室。
但同時這枚髮卡也是曲南星母親為數不多的遺物之一。
李成植幫忙調停,經過一番波折,總算得到了準確回覆:刑事訴訟程序終結後,可以還給當事人。
後來市裡出了幾件不大不小的刑事案件,李成植忙得左腳踩右腳,忘了通知曲南星來取。也不知道誰給她送去的?小何還是曉蔓?
似乎是他的視線被發現了,曲南星微微扭過臉,抬手捋了下耳後的碎髮。
一看到女孩露出的右手手腕,李成植不禁覺得奇怪,因為內側靠近拇指指根的位置,有幾條扭曲猙獰的疤痕。
“這甚麼情況?”他走到曲南星身邊,指著她手上的傷口。
“嗯?”曲南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隨即臉色一黯,迅速將手縮回了袖子裡。
“還沒痊癒嗎?”李成植問,“都大半個月了,不應該啊。醫生應該會開疤痕消除方面的藥膏吧?”
他記得之前檢視急診病例時,上面寫著當事人右手手腕被刀片多次劃傷,傷口僅及面板真皮層,未傷及腕部重要肌腱、神經及血管,醫護人員進行了簡單的包紮措施。
“是開了。”曲南星說,“但我對藥物過敏,一塗就發癢。沒事的,養養也能好,就是速度慢一點。”
李成植點點頭,沒再詢問。
兩人來到高一年級所在的教學樓,上到三樓,左拐進入班主任辦公室。
高一(7)班教室內,學生們正三五成群地聊著寒假期間的有趣見聞,忽然教室前門被人開啟,班主任帶著曲南星和一名陌生的中年男人走進來,鬧哄哄的教室像按下消音鍵似的瞬間安靜,嗖的一下,幾名串門的學生閃現回座位坐好。
“瘋了一個月,該收收心了啊,別一到月考就給我現原形。”
蔣璇璇簡單講了幾句開場白,隨後介紹了李成植的身份,沒多說原因,只說李警官有事跟大家說兩句。
臺下學生們一臉的茫然,視線在李成植和曲南星之間來回。方怡寧抓緊時間給曲南星比了個耶,嘴角露出勝利在望的笑容,看樣子是提前知道了。
按照約定,李成植簡單闡明瞭寒假期間發生的案件,所有內容都跟官方那張藍底白字的警情通報基本一致,沒有提到任何人員姓名,這樣就算被傳播出去,也不會出現問題。
等學生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地討論完了,李成植再次開口道:“前段時間嫌犯曾到學校來宣講,大家都見過他,而他當時跟曲南星同學當眾打過招呼,我想可能是這個原因,導致大家產生了誤解。”
學生們齊刷刷盯著他。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關於此次案件,警方已經證實為個人作案,跟曲南星同學沒有關聯。聽蔣老師說,學校裡有一些針對曲南星同學不太友善的流言,希望大家能理性看待,不要妄加揣測,被人帶偏。”
想了想,李成植又道:“曲南星同學曾被嫌犯刻意接近,細究起來也是受害者之一。”
說完他就有點後悔,感覺多嘴了,連忙加上一句:“一切內容以警情通報為準,請同學們相信警方的工作。”
臺下學生們瞪圓了眼睛。警察來學校講話的經歷前所未有,一時間驚訝與好奇全部浮現在臉上,腦袋像向日葵似的全部直挺挺朝向講臺。上課沒見這麼認真,站在旁邊的班主任心生無奈。
“老師,”曲南星忽然開口,“我可以說兩句嗎?”
得到許可後,她抿了抿嘴唇,面朝全班學生說道:“這段時間,過得挺糟糕,想來大家跟我都一樣……不過還好,現在都結束了。”
“我也明白,大家是出於擔心和焦慮,才會這樣……畢竟發生了兇殺案這種可怕的事情,很難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學生們聽得入神,沒人吭聲。
她搖搖頭,像是要用力甩開甚麼。“如果不是因為那通舉報電話,就不會有謠言,和後來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這些都過去了,我們不談了。”
李成植一愣。
起初以為是更換寧大冬令營名單的舉報電話,但很快意識到曲南星所指並非此事,而是更久之前,久到令他吃驚這女孩為甚麼突然提起:
調查金振宇被殺案件期間,警方曾接到一通來自榆州中學的舉報電話。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臺下望過來的那一道道視線中,有束目光戰慄了一下,彷彿受到驚嚇般頻頻閃爍。
然而當李成植回望過去,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消失了,只看見學生們充滿茫然和羞愧的眼神。
也許剛剛是他的錯覺。
作者有話說:明天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