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審判 “去年年底,那間住宅被人買……
“去年年底, 那間住宅被人買走,新業主重新裝修了一遍,甚麼都沒有了。”
曲南星仰起臉, 眼裡似有一瞬間的閃光。
“真遺憾啊。”她語氣玩味, “這樣的話,您沒辦法得到答案了。”
李成植沉默不語, 一次性紙杯在手裡緩慢地旋轉,水已經喝完了。
他沒再說房東老太太看過她的照片表示眼熟。
就算說了也沒甚麼用,完全可以用上了年紀老眼昏花來反駁。
畢竟沒有證據, 都是空談。
“我詢問我媽媽那個案子裡的疑點的時候,您跟我說過, 如果想要重啟過去某樁已結案件的調查, 必須有強有力的證據作為依託,而且要經過非常複雜的稽核流程……現在看來,您恐怕也要失望了。”
曲南星偏了偏頭, “但是,或許您考慮的太複雜了,周婧的死可能就是個意外而已。”
李成植看著女孩貌似天真的神情,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複雜的情緒一時間泛上心頭。
他感到喉嚨發酸。
因為確定已經無法獲得新證據了,才把那隻巴寶莉口紅拿出來的, 是麼?
無法證明那隻口紅與羅誠無關……也無法證明與你有關。
李成植思考過羅誠涉案的可能,但很快意識到問題所在:
羅誠沒有動機。
正如曲南星沒有殺劉蔚和林嘉陽的動機, 羅誠沒有殺周婧和金振宇的動機。
這兩人經濟極度拮据, 不惜賣身和加入□□賺錢,如果他們認為羅誠是沒有到場的第五人這件事,是影響129案情走向的關鍵, 那麼出獄後,一定會想辦法敲詐羅誠和林嘉陽,作為封口費。
但是他們四人之間,沒有任何經濟往來。
倒推得出結論:周婧、金振宇和劉蔚一樣,對129案的真相矇在鼓裡。羅誠沒必要多此一舉。
同時,李成植也不認為將口紅藏在車上,是一種對警察的挑釁,他知道那女孩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她的每一步都有明確的目的導向。
若非如此,絕不可能在五年內完成全部的復仇計劃。
如果警察根本不認為這隻口紅重要,就不會過來找她對質。
但如果警察覺得口紅重要,並和三年前周婧意外死亡的案子聯絡起來的話,也會因為房屋重灌,找不到任何能證明兇手身份的證據。
直到這時,李成植才終於意識到,那女孩是在試探——試探警方對自己的懷疑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恍然大悟,同時也不禁苦笑起來。彼此只隔著一張病床,卻彷彿跨越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個坐在病床上的女孩,他或許從來都沒有真正瞭解過。
紙杯在手裡一點點攥緊。
“值得嗎?”
漫長的沉默過後,李成植緩緩開口。
曲南星抬眉,“甚麼?”
“獨自承受這些……值得嗎?”
笑容從曲南星臉上消失了,她垂下眼簾,纖細的睫毛微微跳動。
過了一會兒,她撥出一口氣,輕聲道:“那天晚上,在山上……那個人自殺之前說,關於自己做過的事,無論如何都不後悔。”
李成植一頓:“他……”
“我就想,他應該很怨恨他的爸爸媽媽。”曲南星喃喃道,“怨恨到,甚至不惜用生命來報復他們。”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窗外,一道玉蘭樹的枝幹斜跨過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樹枝上新竄出的葉片在陽光下呈現出粲然欲滴的翠綠色。
冬天就要結束了。
“我爸爸在我兩歲的時候去世了。”曲南星說,“從我記事起,他就長著照片上的樣子,從來沒有變過。媽媽說他是個很負責的老師,經常加班留在辦公室,幫忙輔導成績落後的學生,他出事那天,或許也是因為天黑了,看不清道路,才從沒井蓋的下水道里掉下去的。”
李成植靜靜地聽著。
“因為超過放學時間太久了,學校不認工傷,也沒有撫卹金,只是自稱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免了我的學費。”
“媽媽為了讓我有個安穩的童年,把所有能吃的苦都吃遍了……明明自己有心臟病,還總說她不累、沒關係,讓我專心學習不用擔心她……媽媽做過很多小生意,在夜市上套圈、批發水果到路邊擺攤、還有學校門口賣關東煮……我希望她能找個穩定的工作,像姑姑那樣,可是因為她的病,沒有人願意僱傭她……我們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還好我有點小聰明,成績算不錯……媽媽說,我以後一定能考上大學,憑本事在大城市裡站穩腳跟,而不是像她一樣顛沛流離四處漂泊。我答應她,說我將來一定要在中國最頂尖的學校裡上學,畢業後會成為一個特別優秀的人,會用自己的雙手帶她享福……”
“可是,還沒等到我長大,媽媽就死了。”
女孩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圈有些發紅。
“李警官,您大概不知道,其實當年的案件一共有六個兇手。”
李成植:“甚麼……”
曲南星說,“那天晚上,媽媽說串少了不夠賣,讓我寫完作業把另外一盆備用的串帶下去……但是,那張數學試卷好難,我在最後一題上卡了好久好久,比平時任何一次都久……”
“後來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糾結那道題的答案,按照約定早點下去幫忙,是不是就能阻止那件事了?”
她的手指倏然攥緊,在被單上形成一道道崎嶇的溝壑,“為甚麼我不能早點去呢?為甚麼偏偏我要做那道題呢”
李成植啞然:“你……不要想這些,你甚麼也沒做錯,錯的是那五個少年犯……千萬別做傻事。”
“我不會做傻事的,您放心。”
曲南星說,“就算媽媽看不見了,我也會信守承諾,長成她希望我成為的優秀的模樣……而且小姨需要我,為了我們將來的幸福生活,我會賭上全部的努力。”
那就好。這三個字在李成植喉嚨口囫圇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
片刻的沉默過後,曲南星好像下定了甚麼決心似的,抬起頭,“李警官,其實我去找過周婧。”
李成植沒想到她會突然自爆,說話都結巴了一下:“你……啊?甚麼時候?”
“在她出獄後不久。”曲南星說。
“你想問她,關於林嘉陽實施搶劫的真正動機?”
“是的,但還有另一個原因。”曲南星說。
“甚麼?”
“從我媽媽去世,到那些兇手接受法院判決,他們和他們的家人連面都沒有露過,我從未收到任何形式的道歉,唯一得到的東西,是把我最後一個親人送進牢獄的訴狀。”
李成植沉默了。
“我接近她,是因為我想知道接受完法律制裁的他們,到底有沒有悔過之心。”
曲南星揚起嘴角,眼睛裡卻沒有半點笑意,“但是您知道嗎?周婧不認識我……明明那個晚上我們打過照面,才過了三年,她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跟她說話了?”
曲南星點點頭:“我剛問一句,她立馬變了臉色,轉身往工作的商務KTV裡跑……過了一會兒,出來幾個拿警棍的保安,原來是她喊人打我,說我是來鬧事的……”
女孩的嘴唇咧得更明顯了,眼角閃出淚光:“我逃到街對面,找了家便利店躲起來,計算著她下班的時間,然後我就看見周婧攬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往外走,兩個人有說有笑,好像剛剛發生的事情她也根本不在意。”
李成植嘆了口氣。
“李警官。”
曲南星抬起頭,泛紅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這幾年的牢獄,對她而言,究竟算甚麼呢?懲罰?贖罪?讓她這樣的少年犯產生悔過之心嗎?還是說……僅僅徒增對身為受害者家屬的我們的怨恨,以及對整個社會的厭惡呢?”
“他們……真的會改過自新嗎?”
女孩的目光似乎有無窮的魔力,令李成植無法移開視線。
他想說點甚麼,但感覺說甚麼都無濟於事,喉嚨似乎哽住了。
就是在那時,你下定決心了吧。
過了半晌,李成植嘆了口氣,說道:“往前看吧,孩子,人這一生會經歷大大小小各種不幸,如果一直沉溺在過去的痛苦中無法自拔,是沒有辦法生活下去的。”
“我會向前看的。”曲南星說,“李警官,我只是不明白,為甚麼不幸永遠都落在我身上呢?為甚麼遭遇過不幸的人,就要一直繼續承受各種不幸呢?”
或許就是命啊,李成植這樣想著,說不出口。
“李警官,您剛剛問我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懷疑那個人……”曲南星輕輕說道,“我不妨告訴您,其實我從來沒有完全信任過他。”
李成植一愣:“他在甚麼地方露出破綻了嗎?”
“沒有。”曲南星搖頭,“他的表演天衣無縫,送我禮物,表現出追求者的愛慕之心,在危急時刻幫我跟我的朋友解圍,甚至在我舉步維艱時,主動提供林嘉陽的訊息。”
“那……為甚麼?”
“因為他是突然出現在我生命裡的人,”曲南星說,“我對他懷有本能的警惕。”
李成植一時沒聽明白,“警惕?”
“您忘了嗎?”曲南星慘然一笑,“因為我媽媽,就是被突然出現、完全不認識的人們殺死的啊。”
“……”李成植張口結舌,胸口一陣燥熱,呼吸都變得沉重。
曲南星低下頭,眼淚接二連三地落下來,暈開了面前的被單。
“李警官,”她輕聲說道,“我跟媽媽說過,將來想學醫,成為一名優秀的心內科醫生,說不定就能找到辦法根治她的病了……現在這個願望雖然無法實現了,但我的心從未改變過……如果救不了我媽媽的命,我也會爭取拯救千千萬萬病人的命。”
李成植握緊紙杯,雜亂的思緒如暴風雨般翻湧,這種前所未有的思想鬥爭,令他全身疲憊不堪。
“其實我一直想跟您說聲謝謝。”
曲南星抬起臉,眼裡還含著淚,她用力抿著嘴似乎想扯開一個微笑,“連殺人兇手都把我忘了,您居然還記得,其實那天您特地來探望我,我特別特別開心……謝謝您,您是個好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李成植:“你,唉……不……不用……”
“您的孩子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我不知道ta是學甚麼專業的,但是我想ta肯定跟您一樣,是個正直善良的好人。”曲南星抹掉眼淚,低聲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努力成為您這樣的人。”
李成植內心劇烈起伏,女孩直視著他的雙眼,眼底如星光閃爍。
“雖然世界上有很多我不能接受的事情,但是不管怎樣,我想讓它變得更好……哪怕只是改變一點點都好。”
走出病房前,李成植把揉成一團的紙杯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他在長廊上站著,半晌沒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打在眼皮上,他也沒覺得刺眼,只是恍惚。
旁邊忽然傳來聲音“請讓一讓”,李成植轉過頭,發現有人推著輪椅經過,連忙退到一邊。輪椅上坐著一個身穿藍白病號服的中年女人,旁邊似乎是她的女兒,一邊推輪椅一邊絮絮叨叨說著“醫生說了不能長期勞累你就不聽”之類的話。
人走遠了,他聽不清。
他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
聞聲過來的護士長多看了他兩眼,覺得奇怪也沒多問,轉頭走進病房,大概是到了查房時間。
等走廊上沒人了,李成植掏出那本隨身多年的破爛封面筆記本,翻到其中某一頁,右下角折了個醒目的三角。他將摺痕撫平,接著掏出圓珠筆,在那一頁的底端寫下兩個字:結案。
他回頭望一眼虛掩著的病房,長嘆了一口氣。
真的結束了嗎?
但是……
誰能證明周婧無法從藥瓶口裡準確地取出一枚膠囊而不碰到其他?
她陪完酒有吃藥的習慣,說不定已經熟能生巧。
誰又能證明金振宇死亡前,除了那幾個小混混,還見過其他人?
巷子裡沒有監控,兇器上沒有其他人的指紋。
——沒有證據。
這些推理看上去,就像他從警多年產生的後遺症,充滿了主觀臆測,飄渺而虛妄。
那兩人或許就是死於意外。
收起筆記本後,李成植又拿出手機,給何騏輸入簡訊:
【桌上那兩個藥瓶,幫我放回證物室吧,跟管理員說到期無人認領可以銷燬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長按全選。
手指在【傳送】和【刪除】兩個按鍵上空停頓,徘徊。
很久,懸而未決。
作者有話說:還有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