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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3章 只有她 “是她啊。” 片刻的……

第73章 只有她 “是她啊。” 片刻的……

“是她啊。”

片刻的沉默後, 曲南星開口了,“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您還跑到我姑媽家, 特地告訴我她意外死亡的訊息。”

你果然記得。

李成植心想, 怎麼會忘記呢?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正是這場橫跨五年的復仇開端。

“沒錯。”他說, “關於那起案件的一些細節,我還跟你討論過呢。”

女孩微微仰起臉,視線落在半空中緩慢地遊移, 似乎陷入了對往事回憶。

“嗯,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 當時我還在上初中, 時間過得真快啊。”半晌,她發出了夢囈般的輕語。

“那起案件雖然最後被定性為意外事故,但卻存在幾個奇怪的地方, 我也都跟你說過,還記得嗎?”

“好像是吧,具體我記不清了。”

“沒關係,”

李成植緩緩搖頭, 兀自繼續說道:“其中最重要的疑點,就是兩種藥的藥瓶外觀相去甚遠, 除非周婧當時喝得神志不清連視線都模糊了,否則幾乎不可能拿錯, 但若真如此, 將鑰匙插進狹窄的鎖眼對她來說恐怕也很難辦到。”

“嗯。”

“於是我說出了另一種可能性,那便是兇手提前把頭孢膠囊倒進止吐膠囊的藥瓶裡,然後藏進床底, 一直等到死者回家服用完藥物確認死亡後,TA再從床底下爬出來把藥物對調回來,最後大搖大擺逃離現場。”

曲南星抬起眼簾。

“但如此一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李成植苦笑道,“刑偵調查就是這樣,一邊邏輯圓滿,就會在另一邊出現不合邏輯的漏洞,像一根多處漏水的管道,想找到完全服帖的修補工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辛苦了。”女孩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

“新的問題有三點,其一是床底太窄,普通人鑽不進去。其二是藥物的膠囊顏色完全相反,如果想做到讓死者不懷疑慮地一口吞掉,那直接換藥瓶也能做到。其三麼,就是這種殺人手法過於複雜,除非兇手有某種特殊的目的,必須要讓周婧的死‘看起來’像個意外,否則存在更簡單的方法讓死者失蹤,兇手為甚麼不用呢?”

說完後,他抬起眼睛,靜靜地觀察著女孩的反應。

曲南星神情平淡,認真思索後回答:“我有印象,您最後把這些疑點都一一推翻了,說是理論上無法實現。”

李成植點頭:“在當時看來,確實是一樁無法實現的密室殺人事件,因此最終確認為意外。”

“在當時看來?”

“沒錯。”李成植說,“自從你在南山被救下來之後的第二天,警方搜查現場的時候,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您是說,在這起案件裡找到了三年前意外事故的線索嗎?”

“對,很難以置信吧?”

“是甚麼東西?”

“其實三年前的周婧死亡案,存在一個疑點,只不過當時連同我在內的調查人員都覺得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跟案件本身無關,所以並未記錄在冊。”李成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兜了個圈子,“所以後來跟你討論的時候,我也沒提過。”

曲南星微微皺眉:“嗯?”

“死者的化妝櫃裡,少了一隻口紅。”

“口紅?”

“對,就是口紅。”李成植揉了揉下巴,“牌子似乎叫八……八美麗還是甚麼來著,哎呦這些名字拗口得要死的外國貨,我的記憶力也真是不中用……”

“巴寶莉?”

“對對對,就是這個。”李成植連連點頭,露出絲毫不意外的笑容,“還得是年輕姑娘,才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啊。”

“不感興趣,只是在電視廣告上經常看到。”

“這不重要。”李成植說,“前幾天警方在搜尋嫌疑人車輛的時候……也就是把你關進後備箱的那輛小轎車,在副駕座位前的儲物箱裡找到了一支口紅,好巧不巧,也是巴寶莉。”

“跟周婧丟失的是同一個嗎?”

“這恐怕無法確定。”李成植面露遺憾地攤開手,“因為周婧收藏的那盒口紅價格不菲,二手市場上能賣五位數,所以結案後很快就被周婧的家人拿走了,打電話給她姐姐確認的時候,也說早就賣掉了。”

曲南星:“這如果是專門放在車裡的,可能是他買來送給媽媽或者女朋友的吧,雖然牌子一樣,畢竟是國際知名的品牌,也未必就是同一個。”

李成植別有意味地笑了。

“我們調查之後發現,巴寶莉在2012年聖誕節期間出了一款口紅限定套盒,由當時知名的男歌手代言,禮盒內每一隻口紅外殼上都刻有該明星的簽名,屬於代言限定款,之後再也沒有重複發售過。”

他揚起嘴角,“你說巧不巧?在嫌疑人車內發現的口紅,和周婧丟失的那隻,剛好都是這個男明星的2012年代言款。”

“哦,確實很巧。”

“如果是特地買來送人的話,沒道理特地購買一隻幾年前的舊款,那些口紅在顏色上跟普通款一模一樣,區別只在外包裝上明星簽名而已。”李成植說,“我們把那隻口紅拿去檢驗,更奇怪的事情來了——口紅上沒有任何人的指紋。”

“指紋?”

“對,一個都沒有。”李成植說,“照理說,如果這隻口紅是被嫌疑人買回來的,應該會有銷售人員的指紋才對,就算是網購,也會有他本人的指紋,不應該出現完全找不到指紋的情況。”

他頓了頓,注視著女孩稍顯蒼白的面容,“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他把指紋擦掉了。”曲南星說。

“沒錯。”

“如果這就是周婧死亡現場丟失的那隻……”曲南星睜大了眼睛,“難道您認為,羅誠就是殺死周婧的兇手嗎?目的也是為了隱藏那起搶劫案背後的秘密?”

只看表情的話,這女孩幾乎可以稱得上天衣無縫,李成植不置可否的同時暗暗感嘆她精湛的演技,問道:“你呆在車上的那幾個小時裡,見過這隻口紅嗎?”

根據曲南星的證詞,羅誠割喉自殺後,她本來打算直接跑下山求救,但是之前聽說南山部分未開化的山林裡很危險,晚上有野狼出沒,再加上自己受了傷,實在沒辦法奔跑。

她嘗試過尋找羅誠的手機,想要拿來報警,但在屍體身上沒找到,可能是扭打的過程中丟失了,於是,出於對外界環境的極度恐懼,曲南星在車內暫時躲避,等到天亮才從山上往下走。

冬天天亮的晚,她腿上有傷,步行速度非常緩慢,臨近中午才被附近居民發現。

也就是說,從羅誠死亡到次日早上七點鐘,車載監控拍到她離開,這期間八個鐘頭的時間,曲南星都獨自一人呆在車上。

在這段時間裡,你做了甚麼呢?

行車記錄儀無法拍到車內影像。

“沒見過。”曲南星迴答,“那時候我躲在車後座睡覺,甚麼也不知道。”

“好吧。”李成植說,“那你認為,羅誠把這支充其量算得上半個證物的口紅隨身攜帶的目的是甚麼?”

曲南星垂下眼簾,大概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只要說說你的看法就好了,不需要考慮其他東西。”

曲南星想了想,似有些不確定地緩緩說道:“他把那東西放在車上帶過來,還特地擦掉了指紋……或許是想把它和證物,還有我的‘屍體’一起埋在山裡……”

李成植點頭:“毀滅證物嗎?有道理。”

“可是,這麼想的前提必須是口紅就是三年前的那隻。”曲南星說,“這樣一來,您之前提出的三個疑點依然沒辦法解釋呀。”

李成植迎向她的視線,女孩目光一如既往的冷靜,這令他感到口乾舌燥,不禁伸手去拿放在桌邊的一次性紙杯。

“您要喝水嗎?”

“我自己來就好。”李成植謝絕了女孩試圖幫忙的好意,拿著紙杯繞到了病床的另一側,從地上提起頗有重量的暖水壺,給自己倒了半杯左右。

熱水流進乾澀的喉嚨,他感覺心底那股搖擺不定的力量再次聚攏了起來。

“時間還早,我來講個故事吧。”李成植說。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還是禮貌地點頭道:“您說。”

“我剛上班的時候接觸過一起兇殺案。兇手是個小男孩,父親去世後不久,母親改嫁了,他就跟著母親一起來到繼父家裡生活。”

“很不幸的是,那繼父是個酒鬼,還特別熱衷賭錢,每次賭輸了就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回家毆打小男孩的母親出氣,小男孩想保護媽媽,結果被繼父連帶著一起打,真是個畜生啊。”

“終於有一天,那孩子被打得受不了了,他想殺掉繼父,不然總有一天自己和媽媽會被那畜生活活打死。可是繼父是個身強力壯的成年男性,就算喝多了意識不清醒,也不是那種會直接矇頭大睡的型別,如果殺人的想法被對方發現,恐怕會落得更加悽慘的後果。”

“那怎麼辦呢?”曲南星問。

“別急,終於有一天,機會來了。小男孩發現繼父最近得了重感冒,每天都要吃藥,而且是膠囊型藥丸……他決定給繼父下毒。”李成植說,“小男孩弄到毒藥之後,找藉口帶媽媽回了外婆家,然後趁著夜色一個人偷偷溜了回來。”

“他有鑰匙,進門不是問題,但問題是繼父養了兩條狼狗,如果發生衝突驚動狗的話,肯定會撲過來把小男孩撕成碎片,所以,計劃必須悄無聲息地進行。”

“第二天,繼父的屍體在密閉的臥室內被人發現。不出所料,他是被毒死的,現場沒有任何搏鬥痕跡。”

曲南星皺起眉,聽得入神。

“兇手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孩子,但你是不是想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李成植將手伸進口袋,伸出來的時候,手心多了兩個大小各異的藥瓶,是剛剛在醫院門口買的同款。

把藥瓶放在床頭,他接著說道:“小男孩事先把裝有毒藥A的膠囊A和裝有感冒藥B的膠囊B一一拆開,再將毒藥A裝進膠囊B中,一個個重新裝好,然後趁著繼父還在外面賭博,提前溜進臥室,將藥物替換後,自己躲在床底下。等到繼父回來,開啟藥瓶準備吃藥睡覺,他以為自己吃的是感冒藥,其實是裝有毒藥的膠囊B。確定人死透了之後,小男孩從床底下爬出來,把原來的感冒藥膠囊換回去,隨後關閉房門,帶著自制毒膠囊B離開現場。”

曲南星:“嗯,聽上去好像很簡單。”

“本來就不是多麼複雜的詭計。”

李成植說著,嘆了口氣,“不過確實管用,起初騙過了很多警察。沒找到毒物來源,現場又是個密室,問了鄰居得知狗也沒反應,差一點就以自殺結案了。”

“差一點……也就是說,最後還是被識破了吧?”

“是的。關鍵在於,那瓶感冒藥是繼父當天新買的,之前的藥他剛好吃完了,這一瓶買來還沒開啟過,可男孩不知道。”

“然後呢?”曲南星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似乎完全被這個故事吸引了。

“我們檢測了指紋。”

李成植回視她的目光,低聲道,“那瓶感冒藥裡,沒有任何一顆膠囊上存在繼父的指紋。”

周婧死亡前日買的頭孢膠囊上,沒有找到任何一個人的指紋。

曲南星微微皺眉:“指紋……”

“一個搖頭晃腦的醉漢,想要從狹小的瓶口裡拿出藥丸,會怎麼做?”李成植說,“他們可不是靈活的孩子,能準確無誤地伸手進去,剛好取出一顆藥丸的同時,還能保證不碰到其他的。大機率的情況是……”

李成植拿起放在床頭的其中一隻藥瓶,旋開瓶蓋後,將瓶身反轉,一顆顆綠色的膠囊窸窸窣窣地落到了攤開的手掌心。

“這樣。”他說,“然後拿出準備服用的一顆,把剩下的裝回去。”

曲南星沉默不語。

“你不覺得,這案子跟周婧的意外事故有點像嗎?”

“或許吧。”

“如果根據之前的推理,羅誠是殺死周婧的兇手。”李成植說,“但這樣一來,這種手法就會存在一個明顯的漏洞。”

“甚麼?”

“我看過羅誠的初中畢業照,那時候他的身高已經達到一米八左右,以他的身形,絕對不可能輕易鑽進周婧家只有十五公分的床底……除非他有縮骨功。”李成植皺著眉頭笑了。

曲南星垂下視線,定定地凝視著白色被單隆起的部分,面無表情。

“我想,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到。”

李成植說著,自上而下注視著女孩的反應,試圖在那張過於單薄瘦弱的身形上,找到一點點因驚慌失措而顫抖的訊號。

但是甚麼也沒有,她宛如靜止的人偶。

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就是那個寄人籬下,從身體到心靈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痛苦折磨,卻只能默默隱忍的小女孩。

因為在她內心深處,藏著絕對不能被人窺見的仇恨。

如同地底熊熊燃燒的野火。

三年前曲南星穿過馬路的背影,至今仍深刻地印在李成植的腦海裡……

那是一隻瘦弱纖細到,似乎一旦被握住就會輕易折斷的幼鳥。

為了避免厚重的衣物發出聲響驚動到目標,也為了縮小自己的體積,在那個冰天雪地的夜晚,她很可能提前脫掉了衣服,只穿著一件內衣藏在床底下。

那間出租屋的窗戶漏風,不開暖氣的時候冷得像冰窖,女孩赤著身體一動不動,一直等到周婧回家,毫無察覺地服下藥物……

一想到是怎樣的毅力支撐著她在床底蟄伏,李成植不禁感到心中劇慟。

“李警官,現在您明白,那孩子最後的報復物件是甚麼了嗎?”

前不久和蔣月珍醫生的談話,此時在他腦海中迴響。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沉默許久後,病床上的女孩抬起眼睛,望向李成植:

“既然您都想到這一步了,肯定也已經去過那戶人家,檢查過床底殘留的毛髮了吧?有沒有發現您懷疑物件的DNA?”

作者有話說:週末雙更!半小時後更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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