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訓 “怎麼?你就喜歡被強迫?”
池遠檀撞過來的動作明顯收了力,但左溪月沒有防備,手心被他頂得左搖右擺。
亂七八糟的髮梢一股腦拱進指縫,撓得左溪月掌心發癢,她張開五指摁住他的腦袋,面露無奈:“我在和你說話,正常點。”
池遠檀不說話,他原本蹲坐在角落,現在腦袋前傾,已經穩不住身體,乾脆卸了力氣,把重量都放在左溪月手心裡。
“摸呀。”他腦袋一拱一拱的,小聲催促左溪月。
左溪月想收回手,又怕池遠檀直接摔倒,一時摸也不對,不摸也不對。
池遠檀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撫摸,才不情不願縮回腦袋,跪坐在地抬頭看她:
“為甚麼不摸了?我允許你摸。”
左溪月看著他懵懂澄澈的眼神,早已準備好的尖銳諷刺都噎回喉嚨裡,她張了張嘴,硬是沒嘲諷出聲。
她本來打算用語言刺激他,但看池遠檀這幅樣子,恐怕再難聽的話也沒用了。
“你……”
左溪月想到甚麼,轉頭看向黎默:“你先到樓梯口等我,有異常再下來。”
她其實不太習慣被人在背後盯著,尤其是……
黎默的眼神直勾勾的。
更何況她還是在和池遠檀這種投懷送抱而不自知的傻子相處。
池遠檀這才把視線從左溪月身上挪開。
自從左溪月和黎默進入地下室,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向黎默。
“壞!”
他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叫:“為甚麼帶他來我家!”
地上散落的小球被他胡亂抓起,猛地丟向黎默。
池遠檀看著呆傻瘋癲,但準頭竟然非常好,那隻毛球正對著黎默的臉,分毫不差。
——然後被黎默微微一偏腦袋躲了過去。
他自始至終冷著臉,連肩膀都沒有移動半分。
不得不說,很帥。
左溪月非常誠實地,在心裡給黎默豎了個大拇指。
餘光瞥見池遠檀又悄悄撿起了小毛球,左溪月眼疾手快拎住他的手腕,警告:“再亂扔東西,我就讓他揍你!”
池遠檀的手腕沒甚麼肉,薄薄一層皮貼著流暢的腕骨,手腕外側那顆凸起的骨頭剛好抵在她手心。
他被左溪月抓住,既不掙扎也不發癲,只是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牢牢盯著左溪月。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顯得這雙亮晶晶的眼睛有些詭異的天真,左溪月承認自己有點害怕他暴起傷人,但兩雙眼睛盯著自己,她必須鎮定。
“扔掉。”左溪月看向他手中的毛球。
池遠檀就像個巨型熊孩子,不僅不放,反而死死握住了毛球:“我的。”
左溪月平時就討厭熊孩子,如果池遠檀沒有頂著這張漂亮的臉,她早就翻臉了。
“我說扔掉。”她重複。
池遠檀癟了癟嘴,一臉不高興瞪著左溪月,然後艱難活動手腕,把手心裡的小毛球——
砸在了左溪月的臉上。
左溪月先是愣了一下,又火速回過神來,冷臉看向池遠檀。
其實毛球很軟,池遠檀的力道也很輕,砸在臉上一點都不疼。
但這種示威般的動作,通常代表挑釁。
“你不服?”她笑了一聲。
池遠檀委屈巴巴偏過腦袋,不肯看她。
剛才左溪月還隱約覺得他耀武揚威的樣子有些可愛,但現在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她只感到一陣無名火。
“行,”她撒開池遠檀的手腕,“你可以不服。”
“黎默!”
左溪月俯視著池遠檀,一字一頓:“給我把他摁住。”
“是。”黎默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他半點都沒多問,直接繞到了池遠檀的身後。
池遠檀腦袋隨著黎默的走動而轉動,看見他真的站到自己身後,才有些慌了神似的,瞪大眼睛看向左溪月,聲音帶上微弱哭腔:
“他要虐待我!”
左溪月並沒理他,她在大廳裡走了幾步,隨手撿起地上幾顆毛球,在手裡掂了掂。
“不是他要虐待你,”她眯起一隻眼睛,瞄準池遠檀:
“是我要教訓你。”
池遠檀看著她的動作,可能明白了她要做的事情,抬起膝蓋就要跑。
左溪月看了一眼黎默,後者接到訊號,一言不發摁住池遠檀的後脖頸。
黎默的動作也不知道觸及了池遠檀哪塊開關,他哼唧兩聲,泥鰍似的扭動起來,就是不讓黎默碰。
“不想死就別動。”黎默加大力道,直接把池遠檀摁成了跪地的姿勢。
池遠檀被壓住脖子,腦袋無法抬起,他只能偏偏頭,從側面瞟左溪月。
左溪月打工的時候見過很多搗蛋的熊孩子,他們做完壞事後,通常會自以為隱蔽地察言觀色,如果大人臉上沒有表現出憤怒,他們就會得寸進尺,加倍破壞。
這樣看的話,池遠檀也不算傻到極致,至少還懂得看她臉色。
左溪月內心並不憤怒,她對池遠檀這個人沒甚麼想法,更不會因為一點小小的冒犯而生氣。
畢竟,忍氣吞聲這一技,她修煉了二十多年。
但為了威懾住池遠檀,以及一直遊離在他們之外的黎默,她必須教訓這個分不清大小王的蠢貨。
大概是從左溪月臉上得不到正向的訊號,池遠檀的眉毛漸漸垂下來,眼神也偏到一邊,不再看她。
“抬頭。”左溪月不慣著他。
池遠檀不照做,但他身不由己,黎默飛快從後方抓住他的頭髮,逼迫他抬起腦袋,正臉對向左溪月。
黎默也是個死腦筋,池遠檀雖然現在腦子壞了,但好歹曾經也是池家大少爺,就算抓頭髮,也應該輕點兒。
萬一抓禿了,她怎麼跟池家交代?
看著池遠檀吃痛的神色,左溪月心裡劃過一絲不忍,嘴上卻不饒他:“怎麼?你就喜歡被強迫?”
“壞!”
池遠檀張嘴,反反覆覆就一個“壞”字,清脆的嗓音環繞在地下室。
左溪月覺得外面工作的園丁和侍從或許都能聽見他的叫喊。
她眯著眼睛,瞄準他的嘴巴,“嗖”一聲把小毛球砸了出去。
毛茸茸小球在半空劃過一道完美拋物線,直直砸在池遠檀的嘴巴上,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唇。
“準嗎?”左溪月耳根清淨,笑了。
她問的是黎默,他一直保持著摁住池遠檀的姿勢,像個造型完美的雕塑。
黎默聞言看她一眼,又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小球,搖頭:“一般。”
術業有專攻,左溪月也不生氣,故意忽略滿臉震驚的池遠檀,一臉閒適地問黎默:“那砸到哪裡才算準?”
黎默瞥了池遠檀一眼,後者感受到他的視線,小幅度掙扎起來,但黎默手背青筋慢慢突起後,池遠檀的掙扎就悄無聲息了。
“這球太軟,”黎默說,“砸哪裡都沒用,頂多起到羞辱作用。”
她要的就是羞辱作用。
左溪月重新拿起一顆紅色小球,瞄準池遠檀的左臉:“給你打個腮紅怎麼樣?”
剛才他砸的貌似就是她的左臉,她砸回去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左溪月漫不經心投出小球,小球在空中旋轉向前,然後在三個人六雙眼睛的注視下,
“啪”的一聲砸在池遠檀鼻樑上。
“哎呀,”左溪月攤手故作無奈,嘴角卻忍不住翹起,“準頭不好,把你砸成小丑了。”
池遠檀被砸了兩次,不知道是老實了還是沒招了,不再試圖掙扎,安安靜靜跪坐在地,漆黑的眼珠讀不出情緒。
地下室光線不好,看著他精緻到有些非人感的臉,對上那雙眼白偏少的眼睛,左溪月莫名心臟漏跳一拍。
他的樣子,像甚麼來著?
像……
左溪月與他對視,池遠檀卻移開了視線,嘴裡嘟囔:“我只砸了你一次……”
他一開口,那股奇怪的感覺完全散去,左溪月眼前只剩放大版“熊孩子”。
她看著池遠檀不高興的樣子,恍然大悟。
想起來了,他剛才的樣子,像深夜暗巷裡,立在牆頭的野貓。
“你的貓呢?”
左溪月突然想起池遠檀提過他養貓,雖然有些懷疑以他的智力水平能否照顧好貓,但滿地的貓咪玩具又不像作假。
池遠檀哼了一聲:“不告訴你!”
好吧,小孩子脾氣。
左溪月手裡還剩幾隻球,她也不打算繼續砸他了,欺負“智障”重在教育,不在反擊。
“黎默,”她用下巴點點樓梯的位置,“你先上去吧。”
黎默聞言,沒有立刻鬆手,他先緩慢環視了一圈,然後才撒開手,讓池遠檀的頭髮得到解放。
“如果你敢動手,我保證我擰斷你脖子的速度會遠超你動手的速度。”
黎默看了左溪月一眼,最終選擇對著地上揉腦袋的池遠檀放狠話。
甚麼霸總髮言。
左溪月有點尷尬,但沒拆黎默的臺,雖然他只是為了工作著想,但至少客觀來說他的確在保護她。
池遠檀聽了沒反應,他兩手蓋在腦袋上,非常憐惜地撫摸自己的髮根,直到把亂七八糟的頭髮撫平。
左溪月站在他面前,目送黎默消失在樓梯盡頭後才重新看向池遠檀。
“疼嗎?”她問。
池遠檀停下撫摸的動作,給了她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如果你一開始就乖乖的,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對吧?”左溪月把一顆小球放在他頭頂,苦口婆心似的。
池遠檀搖搖腦袋,小球就掉在地上,他抬手撥弄小球:“球都被你玩壞了。”
左溪月看了眼完好無損的球,撩起旁邊的逗貓棒:“雖然沒見到你的小貓,但是請你替我向它道歉,下次我會賠它新玩具。”
“它說它不要。”池遠檀低頭不看她。
逗貓棒上有兩個小鈴鐺,一搖一響,左溪月抖抖逗貓棒,在清脆的鈴鐺聲裡用逗貓棒前端的羽毛撓池遠檀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之後要乖,知道嗎?”
她抖動逗貓棒,看他癢到縮脖子卻敢怒不敢言,覺得好笑,沒忍住多撓了幾下。
直到池遠檀忍不住伸手拍開逗貓棒,她才笑著收手。
跟傻子玩,比跟老油條玩心眼子輕鬆多了。
左溪月站起身,在池遠檀的注視下把逗貓棒順著衣領插進他的後背,然後倒退著踩上樓梯,懶洋洋的:
“這叫負荊請罪,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