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攻略進度%
兩邊的說法指向著同一個事實。
神無夢的眼睛下意識睜開,刺痛感讓眼眶立刻盈上生理性的淚珠,被蓋在臉上的毛巾吸走,可粗糙的布料纖維卻扎得瞳孔更疼,讓她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夢醬?”
萩原研二的注意力沒從她身上移開過,手忙腳亂地把還在發出聲音的手機交給幼馴染,又把她眼睛上搭著的毛巾取走,用手掌虛虛幫她遮著外界的光。
窗簾拉得很緊,室內所有電燈也都因為她的眼睛而關上,但畢竟是白天,窗簾的遮光效果也不可能達到100%,他很擔心她的眼睛受光後會更難受。
神無夢一把扯住他的手臂,眼淚不受控制地從臉頰滾落,濡溼的眼睫被男人的掌心擋住,她甚至聞到對方身上的藥味。
她急切問道:“是救援隊嗎?”
萩原研二回答道:“是的,但具體情況”
神無夢打斷他,追問道:“被找到的人是誰?是賓、格蕾絲嗎?”
“好的,我明白了。”
松田陣平將電話結束通話,替幼馴染回答了這個問題:“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救援隊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特徵,他們安排了車將人送來醫院,不過”
後半句話他沒有直接說出來,可在場的人都能聽懂。
雪崩的黃金救援時間是十五分鐘,也只有十五分鐘,之後的每一秒都會讓死亡率猛漲。而現在距離雪崩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任何人被埋在雪裡24個小時,都沒有存活的可能。
況且神無夢已經從系統那裡得知了結局。
比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降谷零更清楚雪崩前所發生的一切,望向神無夢的目光已經染上緊張之色,不確定這個訊息對她會造成甚麼影響。
平心而論,賓加死在這場雪崩裡對於他們來說是最好的結局除非他們能順利將他逮捕。
被搜尋過的酒店地下實驗室,沒有收到組織任務就出現在這裡的他和西拉,還有剛才和高明哥做筆錄時後者自述所受到的特殊關注,包括莫名其妙短暫恢復了高中生身體的工藤新一
賓加或許沒有在注意到這一切的瞬間產生多餘聯想,可等他回到組織後覆盤,哪怕是為了彌補交易失敗造成的損失也絕對會將這些都彙報給朗姆,再順藤摸瓜到hiro的新身份不是難事。
連他都可能會被朗姆懷疑,那個高中生偵探興許也活不下來。
可問題是,降谷零看著被好友擋住大半個身體的神無夢,無法確定她能否保持理智,還是會感情用事。
刺痛感造成的淚水很快止住,神無夢臉上的淚痕已經被萩原研二溫柔地擦乾淨。她重新閉上眼睛,抓著男人的袖口提出要求:“他會被送來這家醫院嗎?我想去看看他。”
降谷零本來就擔心她對賓加的情況太過在意,更怕這件事令她本就不健康的心理狀態進一步惡化,口快問道:“你這樣怎麼看?”
松田陣平皺眉警告他:“安室!”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降谷零自知失言,懊惱道,“我是說,如果需要辨認身份,我可以做這件事。”
神無夢並不介意他的說法,但意外堅持:“我想親自去!”
萩原研二透過手上的力道感覺出她是認真的。
她傷的是眼睛,就算醫生說流淚是正常的症狀,他還是很不放心,也認為養病期間必須保證平和的心情,不能受到太多刺激。
但顯然,現在拒絕她的話反而會讓她難受,說不定還會讓她覺得看不見之後連出行的自由都沒有,進而失去安全感。
“應該就是這家醫院。”萩原研二思來想去,還是選擇一口應下,“我再打個電話問一問,然後我陪夢醬過去,好不好?”
得到了他的回應,神無夢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點點頭:“好。”
賓加的身份複雜,既與諸伏高明正在調查的長野連環失蹤案和酒店地下的人體實驗有關,又是黑衣組織成員,降谷零已經安排公安方面嘗試介入。
作為多方關注的人物,就算是屍體也具有相當價值,但神無夢還是如願以償地去到了那間冰冷的房裡。
她不方便行動,出來時被抱到了輪椅上,眼睛也為了避光而戴上了深色眼罩。
輪椅滑過一個矮矮的門檻,神無夢被萩原研二扶得很穩,卻依然被撲面而來的冷氣凍得打了個寒噤,令她下意識地咬緊牙關,握住輪椅扶手。
人在被救援隊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送來醫院與其說是為了盡最後的努力搶救,不如說是為了開具死亡證明,再交由死者家屬或警方接手。
如果不是她的要求,這具屍體應該已經被送走,總之不會在醫院裡找一個單獨的房間進行停屍。
剛才的晃動應該是在門口,失明之後讓她的空間感知力增強了些,神無夢猜測他們此刻停在房間邊緣,問道:“hagi,還能更近一點嗎?”
跟在後面的降谷零可以理解她的心情,臉色卻十分誠實地更差了些。
這間房裡只擺了一張床,上面的男人蒙著白布,被凍僵的屍體面容不會多麼恐怖,但也不算甚麼美妙的畫面。
他同樣想要確定對方的身份,想要確定那個在組織裡囂張得連琴酒都不放在眼裡的男人是否真的喪生在一場堪稱意外的雪崩之中,想要確定這會不會只是一場障眼法,他們通通落入了組織故意為之的陷阱內。
然而事實不會作假。
貨真價實的屍體比下落不明的失蹤具有不容置喙的說服力。
賓加的屍體上沒有觸目驚心的血跡,面板帶著擦傷,四肢有骨折痕跡,因為極度寒冷而僵硬的肌肉更說明了這個既定的事實賓加已經死了。
耳聽到底不如眼見。
降谷零已經做好了賓加死亡的準備,理智得到這個訊息時就開始分析:黑方成員的屍體所能帶來的價值太少,活捉才值得令人慶祝。
但此時此刻,他的感情開始工作,告訴他自己能夠平安無事地站在這裡是怎樣的一場奇蹟。
殘酷的雪崩不會對任何一個人手下留情。
室內的冷氣讓降谷零凍傷的肺更疼了,呼吸道都彷彿正在發出抗議,右手的傷也記起了在雪地中的痛苦,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他將白布重新合上,後退一步,看向已經被推到床邊的神無夢,說道:“是他。”
【是賓加嗎?】
神無夢在腦海裡朝系統問道。
【我和夢夢是共視角呀,我現在也看不見東西的。】系統為難極了,【降谷零不可能連人都認錯吧,而且攻略名單也不會錯的!夢夢一定要我看一眼嗎?這要支取生命值作為能量欸!】
神無夢沒法信任其他人:【看一眼吧。】
系統很不捨得,但還是聽了宿主的要求:【好吧。】
幸好看一秒鐘也只需要一點生命值。
死掉的攻略物件毫無價值,系統決心只讓自己花一秒鐘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說道:【夢夢,你先讓他們幫忙把他的臉露出來,我很快看完!】
神無夢明白了它的意思,卻沒有尋求幫助的打算。
她抬起左手,沿著床沿去摸那塊白布,試著將之拉起來。
萩原研二注意到她的動作,連忙握住她的左手手腕,揭開白布讓床上男人的面容露出:“夢醬,我來吧!”
“砰。”
微小的聲音短促響起,神無夢歪了歪頭,以為是輪椅不慎撞到了床腳。
她沒有在意,朝系統問道:【統統,看見了嗎?】
【看見了。】系統的的確確只花了一秒,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覆,【是賓加。】
比起甚麼事都依著她的萩原研二,降谷零對她揭開白布的行為感到好奇,偏後一些的佔位也讓他注意到了那聲響動的原因。
是賓加的手從床邊滑了下來,恰好撞在她的輪椅扶手上,如冰塊與金屬碰到一起,除他之外沒人看見。
所以正在和系統對話的神無夢並不知道。
在她放在膝蓋的右手上方,懸停著一個男人的冰涼指尖,與她的手背僅僅毫厘,卻不得寸進。
彷彿雪崩時的一觸即分,他們就像這兩隻手一樣,曾經咫尺之距,如今生死相隔。
神無夢迴到病房之後一句話也沒說過。
房裡沒有刺眼的光線,她臉上的眼罩也取了下來,避免外物擠壓眼部神經,影響她的恢復。
松田陣平把病房內的光源全部檢查了一遍,有些還上手改了功率,沒有一起跟去,見到她的反應之後朝幼馴染投去詢問的目光。
萩原研二自認擅長讀懂女生的心思,但事到如今,他臉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都拿不準自己同意帶她去“看”那個男人的屍體到底是對是錯了。
降谷零咳嗽了兩聲,打破室內的寂靜,問道:“可以讓我和她單獨待一會嗎?”
萩原研二猶豫了下,朝神無夢問道:“夢醬願意嗎?”
被問到的女生“嗯”了一聲。
松田陣平皺著眉頭,不得不承認對組織事務更加熟悉的降谷零更能和她找到話題單單指現在這種時候。
他走到神無夢的身邊,往她的左手上戴了個皮質手環,帶著她的手指往上摸,說道:“上面有個按鈕,連按三下會發出報警,我和hagi就會進來。”
這是拿他當賊來防嗎?
降谷零盯著那個藍色手環有點冒火。
但無論如何,這兩位生怕把人照顧碎了的同期還是把病房騰了出來,給了他們一個私密的對話環境。
降谷零估計留給自己的時間不會很多,指不定沒說兩句話她就要按鈴喊人,開門見山道:“賓加的死對你影響有這麼大?還是誰死了你都要這麼共情?”
神無夢本來不想理他,但她聽到降谷零那種挑釁又嘲諷的語調就氣得沒法忍住:“他們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賓加是因為我才會出現在那裡,也是因為推開我才會掉下去!”
“他是因為朗姆的命令才會出現在滑雪場。”
降谷零的語氣加重,似強調一般說道:“另外,就算沒有他,雪崩之前我也會抱住你。”
神無夢張口,想要反駁他,卻錯過了說話的機會,被喋喋不休的男人找到了輸出空間,再不留一點停頓。
“如果你是因為愧疚,那根本沒有必要。他推開你甚至用不了半秒鐘,無論如何都會從裂隙中掉下去,和你是否在場毫無關係!
“再之後是他自己沒能從雪裡爬出來,救援隊也沒有及時找到他,更不是你的問題!”
降谷零知道他這番話多少帶了點主觀看法,但現在他必須表現得更加堅定,才能避免她去鑽牛角尖:“更何況,你已經忘記我們前天晚上在地下實驗室看到的一切了嗎?那些失蹤的無辜群眾,那些被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大腦,那些冷冰冰的實驗報告,還有從賓加手中交易出去的芬太尼喉糖他的手上有多少人命,他值得你為他難受?!”
說到這裡,他自己的情緒都激動起來,肺也抽痛一瞬,令他不得不停下呼吸兩口再繼續說:“不提那些遠的,就在酒店裡面,賓加故意把平木直人安排在受害者丈夫的同一層樓,難道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兇手會被報復!他根本不把人命當一回事!”
“還是說”降谷零的眼睛緊緊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將後半句話說出,“因為他對你不一樣,你就也覺得他不一樣?”
“不。”
神無夢咬住下唇,承認道:“他的確惡貫滿盈,死有餘辜,但是、但是他是為我留下的。他本來不用死的”
她的臉色煞白,緊閉的眼睫顫抖,降谷零於心不忍,恨不得越過她的耳朵對著她的心臟大喊:“他不是為你,他是為他的私慾!他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降谷零不信上帝,不信神佛,唯一的信仰是警服上的櫻花,但這種時候,他不介意搬出來往她動搖的靈魂之上加碼:“雪山下埋了多少冤魂,他們難道不盼著大仇得報的一天麼?他們怎麼安息?”
看到那座實驗室的怒火再一次襲上他的心頭,降谷零很清楚,賓加不是主謀,只是一件工具。但總有一日,利用這把刀的組織也將覆滅,那無數被組織害得家破人亡的民眾將會得到應有的正義!
神無夢很清楚他說的是對的。
但她的內心正在反覆掙扎,彷徨與無措佔據了她的大腦,雪崩時的畫面和那些受害者的影子不斷在漆黑一片的眼前閃現。
鼻腔湧上強烈的酸意,她的眼眶發熱,刺痛感從眼睛蔓延到心臟,滾燙的淚水直直滑過臉頰,沿著下巴滴到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發抖,溼潤的水珠從指縫浸開,和掌心的汗水混在一起,觸感粘膩難受。
神無夢的臉上既茫然又恐懼,連自己為賓加而難過的心情是否應該出現都不再確定。
賓加犯下那麼多罪,她絕不可能同情一個罪犯,用憎恨來對待都不為過,難道只因為她認識他,她沒有親眼見到那些罪惡滔天的事就可以裝作一無所知嗎?
但他推開了她,他不是一個符號,更不是一個簡單的反派角色,他們確確實實發生了交集,無論好壞。
這樣的想法讓神無夢更加害怕。
她控制不住如潮水般洶湧的不安,她幾乎是驚悚地意識到這一點,繼續待在組織裡,繼續和以惡為食的組織成員相處,她遲早有更加心軟的一天。
“對不起”神無夢想要睜開眼睛,熟練使用多年的日語被她說得支離破碎,“但他救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眼睛盛滿清亮的淚水,失焦的銀色瞳孔美麗而脆弱,是任何人都不忍心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的漂亮模樣。
降谷零險些要因為本能而上前擁抱她,幸好理智及時阻止了他的動作。
抬起的左手懸在半空,被他調轉了方向,從那張柔軟冰涼的臉上擦過,拭去刺痛手上傷痕的溼鹹淚珠。
“他不是因你而死的。”降谷零的語氣斬釘截鐵,告訴她道,“你也不需要他來救。”
他的動作溫和輕柔,灰紫色的瞳孔鄭重無比。
但她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