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伏線 一起看初雪的人,會永遠在一起。……
Chapter 18
付明樾有一張只存不取的卡。
她從大學開始就斷斷續續往裡存錢, 到現在已經有五萬塊了。
這錢是留給付綿上大學用的,包含了學費和生活費。
就是因為太瞭解何英南和夏望鑫是甚麼德行,作為姐姐的她才不得不早做打算。
在身邊的同齡人用著父母給的錢享受美好的大學生活時, 付明樾每天奔波在去往各種兼職的路上。
她為自己掙生活費的同時,也在為妹妹掙一份未來。
還記得大一剛開始那段時間, 她沒經驗, 第一份工作是在學校食堂給人打飯。
每天晚上帶著一身難言的味道回到寢室。
學播音的藝術生家境都不錯,她則像個異類。
就如同食堂沁入她頭髮絲裡的味道, 與舍友佈置的香甜溫馨的宿舍格格不入。
舍友們人很好,知道她困難, 經常藉著各種理由請她吃飯, 帶她逛街。
可連愛都匱乏的土壤養不出大方明媚的花, 她跟在她們身邊不經意展露的擰巴與計較,彷彿一種無法治癒的慢性疾病,時刻折磨著付明樾的自尊。
外表再漂亮,不自信的眼神和躲閃的目光,也能讓一個人變得黯淡無光。
但念大學是她自己選的路,付明樾不後悔,也不能後悔。
即便她已經這麼努力的活著了,眼見著前路也越來越明朗, 可何英南一通電話就能輕易摧毀。
付明樾躺在床上,四周一片漆黑,只餘手機方寸熒幕發出的茫茫白光,照著她紅腫憔悴的眼睛。
加上今天覃恕轉給她的兩萬,付明樾手裡現在一共還剩八萬五千塊錢。
粗略算一筆賬,還沒過二十五歲生日的她,這麼多年竟然也賺了不少錢。
可是好像一分都不屬於她。
點開和何英南的微信聊天框, 付明樾轉了三萬過去。
對面秒收,連一絲虛假的關心也沒有。
這麼聽話又好用的提款機,卻不值得她浪費半點情緒價值。
關上手機,付明樾痠痛的眼睛在昏暗中迷茫地眨了眨。
時間仿若靜止,十幾秒後,付明樾抹掉鬢角上的眼淚,抖著手摸向床頭,在抽屜裡翻出一個小藥瓶。
這是她去年在京州看精神科時醫生開給她的安眠藥。
她有嚴重的焦慮軀體化症狀。
會整夜失眠,心悸,呼吸困難。
嚴重點身體還會控制不住的發抖抽搐。
醫生沒給她開精神類的藥物,只給了讓她能睡著的安眠藥。
他告誡她少與家裡聯絡,不然情況會越來越糟糕。
來海港的這半年,付明樾已經很少發作了。
可今晚,那通電話讓她努力建立的平靜又一次坍塌。
想睡個好覺的執念迫使付明樾焦躁地擰開瓶蓋,在掌心倒出不知道多少片,一股腦塞進嘴裡,就這麼幹嚥了下去。
可吞完她才想起來明天還得上班,曠工一天就少一天的工資,她剛吃的藥量足夠她沉睡一天一夜。
思及此,付明樾將身子猛地探出床邊,手指伸進嘴裡,催吐一般扣起嗓子眼。
晚上一口東西沒吃,她又扣得著急,吐出來的只有混合著藥片的膽汁。
付明樾臉憋得通紅,眼底微微充血,淚水似斷了線的珠子,和地板上的穢物融為一體。
與前天晚上發燒加醉酒相似的那種痛苦再一次襲來。
付明樾無力地垂下腦袋,趴在床邊,發出如小獸般難受又無助的抽泣。
哭到大腦都快缺氧時,莫名其妙的,她倏地想起前天晚上臨昏迷前,覃恕在她頭頂說的那句話。
——有我在,想死沒那麼容易。
自信到像是隨口一說,卻莫名具有信服力。
那張不管何時都鎮靜冷淡的臉在腦海裡浮現。
情緒失控的時刻付明樾也不明白為甚麼自己偏偏想起的,是和她近乎於陌生的覃恕。
但奇怪的是,心裡方才還跌宕翻湧的痛楚竟然慢慢平復下來。
哭泣也漸漸止住。
付明樾沒動,她保持著頭朝下的姿勢,直到沒了繼續折騰的力氣,才軟著身子從床上爬下來。
開啟床頭燈,她跪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擦乾淨吐出來的穢物。
像在處理別人的事。
五分鐘後,付明樾披上一件外套從房間裡出來,打算去洗把臉。
客廳和走廊的燈不知何時被誰關了。
付明樾此刻身心俱疲,沒注意到這個細節,藉著微弱的光線走進衛生間。
開燈之後將門虛掩,她撥開水龍頭,彎腰捧了把冷水沖洗臉上的淚痕。
湍急的水流聲掩蓋了身後男人推門靠近的悉索響動。
付明樾閉著眼直起腰,伸手去夠一旁架子上的毛巾。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用力攥住。
“啊!”
付明樾心一驚,她下意識發出一聲尖叫,邊掙脫邊睜眼去看是誰。
水滴滑進眼裡,刺激得視線模糊,可她還是靠身形認出了對方。
衛生間很小,男人寬大的身體如一堵肉牆,死死擋住出去的路,那張長滿痘痘的臉正對著她眯眼諂笑,眼神曖昧露骨,在深夜時分的逼仄空間內看著格外可怖。
“美女姐姐,別怕,是我,小靜她物件。”
看清對方的瞬間,付明樾呼吸一停,面上血色盡失,她顫抖著手拽緊外套,下意識後退與對方拉開距離,直到腰後抵上冰冷的洗手檯,退無可退,她厲聲斥道:“出去!”
“美女姐姐,你面板好嫩啊,摸起來滑滑的,用的甚麼身體乳啊,我想給我家小靜也買一個。”
男人並未理會她的驅趕,指尖在鼻前輕撚,一臉回味,猥瑣的目光貪婪地粘在她滴著水的臉上。
付明樾心跳重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努力保持鎮定,盯著他冷聲警告:“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說著,她將手伸進口袋,作勢要掏手機。
瞧見她的動作,男人終於有些慌了,他表情一變,眼神瞬間兇狠,指著她鼻子恐嚇:“臭女人,老子甚麼也沒幹呢,你敢報警試試!”
付明樾梗著脖子毫不退讓地直視著他,眉宇間透著與外表不符的狠絕:“如果你不想再進派出所,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雙方僵持了幾秒,見她不像在虛張聲勢,男人不敢賭,離開前威脅似的瞪她一眼。
等人影徹底消失在門口,付明樾強裝的鎮定徹底崩盤,她扶著洗手池大口喘著粗氣,濃烈的後怕自心底蔓延。
她出來的時候根本沒帶手機。
要是剛才對方沒被她嚇住,後果不堪設想……
付明樾沒給自己緩衝的時間,立刻回房將角落裡的行李箱拿了出來。
此時此刻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等不了找到新房子了,她現在就要搬走。
幸好她平時物慾低,來海港後除了必要的花銷外沒給自己添置過甚麼新東西,幾套舊衣翻來覆去的穿,化妝品也少得可憐,不一會26寸的行t李箱就裝滿了。
剩下的東西只能等白天房子裡沒人的時候再回來收拾了。
穿戴整齊,繫上圍巾,付明樾拉著行李箱從房間裡出來。
她瞥了眼走廊盡頭盧靜詞的房間,門關著,門縫透出微弱的光。
飛快收回視線,付明樾抬起拉桿將箱子小心越過門檻,最後輕輕合上大門。
她從樓道出來,冬夜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冷得像摻了冰渣,付明樾這才從緊張惶惶的狀態裡掙脫,後知後覺地感到四肢發軟。
出了小區,站在空無一人的街口。
路上飛速駛過的汽車,不遠處燈火通明的樓宇,迴圈播放廣告的絢爛大屏……城市夜晚的喧囂交織在一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裹挾其中。
付明樾看了看四周,面上閃過茫然。
她該去哪兒?
下意識低頭開啟手機通訊錄,都是些熟悉卻早已疏遠的備註。
直到林彥濯的名字跳入視線,付明樾彷徨的心緒才落回實處。
這是她的男朋友,這個偌大都市裡她唯一能相信並依賴的人。
思及此,付明樾紅著眼給他撥了過去。
與此同時,城南別墅區某私人獨棟別墅內,林彥濯沒接金明風遞來的酒,翹著二郎腿面色不虞。
金明風沒在意,他放下酒杯,笑道:“cici特意託我跟小林總說聲謝謝,你讓人打給她的二十萬她已經收到了。”
林彥濯面不改色,淡淡譏諷:“金總還真是個好老闆。”
金明風聳聳肩,將一個紙質文件袋輕輕擱在男人面前:“我看那天遊艇派對上小林總很喜歡我們cici啊,我怎麼能不成人之美呢。”
林彥濯瞧不上他的恭維,望向文件袋,下巴稍抬:“這是甚麼?”
金明風做了個請的手勢:“您自己開啟看看。”
林彥濯懷疑地瞥他一眼,將文件袋裡的東西倒在茶几上。
是一沓照片。
等看清照片上的內容時,林彥濯神情一瞬間陰沉。
“你他媽故意給我做局!”
他起身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領,心中窩火,滿臉都是被算計的不爽。
金明風握住他的手略施巧勁,輕易便把自己的領口解救出來,他好脾氣地將人重新按回沙發,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睛裡卻毫無笑意,給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精明感。
“小林總這話說的就難聽了,甚麼叫做局啊,遊艇派對是你主動來的,cici是你自己看上的,酒店也是你摟著cici一起進的,沒人逼你啊,我只是碰巧拍到一些香豔影片罷了。”
狗屁碰巧,分明是提前在酒店套房裡裝了攝像頭,就等著他往裡跳。
這種類似“仙人跳”的手段在圈子裡不算少見,簡單拙劣,卻十分有用。
只是林彥濯沒想到有一天會落在他頭上。
“今晚特意叫我過來,不光只是給我看這些照片的吧,想要多少錢?”
林彥濯愛玩,但每次都處理得很乾淨,這次一時不察遭人算計,他認了,乾脆不裝了,敞開來談,就當破財免災。
金明風聞言沒立即開口,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張離他最近的照片,視線落在上面,輕“嘖”幾聲:“要是林董事長瞧見這些照片,他老人家會怎麼想啊。”
林彥濯嘲諷地牽起嘴角,像看傻子一樣:“你搞我之前不做背調嗎,我爸可比你更清楚我是個甚麼德行,這種小伎倆入不了他的眼。”
“那如果我把這些照片交給八卦媒體呢?”
金明風話鋒一轉,陰惻惻地笑了下:“經典國貨品牌馳凌的小少爺,深夜與十八線小演員廝混,這麼勁爆的新聞,品牌形象一定會受損吧,到時林董事長還能眼睜睜看著股票下跌不管嘛。”
林彥濯眸色一沉,重新審視起眼前的人。
“還有那個你在朋友面前官宣的女朋友,她看到新聞之後會不會也跟著跳出來錘你出軌啊……”
“你到底想要甚麼?”林彥濯打斷他,目光鋒利。
金明風見氣氛差不多了,終於顯露真實目的:“未來一年,馳凌所有支線產品的代言全部給我公司的藝人。”
林彥濯胸膛震出一聲笑:“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我沒要全線已經很給您面子了。”
“即便是你手底下最紅的徐茉,出道快十年了也還在二三線徘徊,更不提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角色了,想要馳凌的代言,你手裡連張像樣的牌都沒有就敢算計我,金總,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金明風斂了笑,臉色有些難看。
林彥濯站起身走到金明風面前,抬手輕飄飄地彈了彈他肩頭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染上警告:“差不多就得了,你的行為已經構成敲詐勒索,我一告一個準,就算你把照片影片全爆出去,丟的也只是我這個花花公子一個人的臉,金總你甚麼好處也撈不著。”
“全部支線是不可能的,最多給你一個單品代言,見好就收,才是聰明人該乾的事。”
重新佔據上風的林彥濯愉悅地揚了揚眉,拿上外套與對方擦身而過,走前留下一句。
“等我訊息吧。”
剛坐進車,口袋裡的手機嗡聲不止。
看見來電備註“小月”,林彥濯想起剛才的照片,吞了口唾沫,莫名底氣不足。
故意晾了幾秒他才接起電話,還沒說甚麼,對面傳來女生壓抑著哭腔的細弱嗓音:“彥濯……”
林彥濯皺起眉,面上一緊:“怎麼了小月?”
付明樾儘量語言簡潔的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我不敢回去住了,我怕那個男的繼續糾纏我,這個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彥濯,我好想你,我能不能去找你啊……”
林彥濯聽完額角青筋直跳,壓著火氣問:“你現在人在哪兒?”
“小區附近的公交站臺。”
“在那等我。”
“好,你路上注意……”
“安全”兩字還沒出口,電話被單方面結束通話,付明樾頓了頓,抿唇盯著手機。
站在原地等了有二十分鐘,雙腳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付明樾邊跺腳邊衝掌心哈氣,低頜將大半張臉藏進圍巾,長而密的睫毛被口霧微微打溼。
又等了一會,她掏出手機想看看時間,突然一片雪花融化在尚留餘溫的螢幕上。
付明樾微微一愣,下意識抬頭。
夜空下,雪花紛紛揚揚飄灑,似漫天飛舞的鵝絨,落在面板上,觸感柔軟、冰涼,與冬天這個季節給人的感覺相似。
下雪了……
海港的初雪。
記得有部韓劇裡說過。
一起看初雪的人,會永遠在一起。
箴言般的臺詞賦予了這場雪浪漫的意義。
付明樾仰頸,眸光細碎閃動,她著迷地望著天地間朝她奔湧而來的雪白,唇邊口霧瀰漫。
前方倏然響起一聲短促的鳴笛,將她的思緒猛地扯回。
她驚喜地看過去,以為是林彥濯來接她了。
卻見一輛眼熟的黑色賓利停在街對面,並不是林彥濯的帕梅。
不等她反應,主駕車門被開啟,下一秒,戴著眼鏡的男人從車裡下來,遙遙與她對視上。
男人立體的五官在漫天雪色的映襯下輪廓愈發凌厲,那副細框眼鏡給他增添了幾分內斂與成熟。
莫名的,和記憶中呆板的黑框眼鏡重合。
青春朝氣的藍白校服變成筆挺疏離的西裝。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也不再是一張小小的課桌,而是海港難得一遇的大雪。
覃恕……
付明樾長睫輕顫,唇瓣無聲開合,心跳不覺漏了半拍。
覃恕輕輕甩上車門,站定在車旁,下車後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她,高挺的眉骨顯得眼神格外深邃。
從他的視角看去,只見身形消瘦的女孩孤零零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綢緞一樣的長髮落滿了雪花,臉色是叫人擰眉的蒼白。
正眨巴著黑漆漆的大眼睛呆呆地望著他。
像一隻蹲在路邊單純注視他的小狗。
心臟彷彿被一根尖刺蟄了一下。
喉結輕滾,他迎著風雪,大步流星地朝她走過去。
作者有話說:最後這裡適合放crush的那首《Beauti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