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火
夜色翻湧,晚風呼嘯,將窗戶吹得哐哐作響,海面的天幕一片濃稠,暴雨要來了。
不遠處的山坡上,一隻龐然大物正安靜地沉眠於此。
風暴的餘燼中,燈塔樓下,木文薩穿著斗篷,與阿拉里克無聲的對峙著。
木文薩心裡有說不出的絕望,“一定要這樣嗎?”
阿拉里克癲狂大笑:“是你逼我的。”
木文薩卻顯得要平靜的多,“我早知道該有這一天的,魔盒就像罌粟,一旦粘上了,就戒不掉了,你曾經答應我不會再用它,可你食言了,一次又一次。”
她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感受,所有痛苦瞬間的記憶都匯聚成此刻的爆發,阿拉里克從神樹偷走魔盒的事,他們因為戰爭吵架的事……
他的表情,比從前每一個時刻看起來都要面目猙獰,“沒錯,我是食言了,可我是為了誰?如果不是你非要成神,如果不是我是個凡人,如果不是你總想著離開,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一個最沒出息的男人,總會把自己人生的敗筆、罪過,推諉給一個無辜的女人,並且認為是她們造就了一切。
殊不知,罪魁禍首,仍然是他自己。
木文薩不敢置信,他這是將一切的罪過都歸咎到自己身上,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男人嗎?
“所以,你這是在怪我,你現在是覺得我是一個帶來災禍的魔女?”
她幾乎絕望,指著自己,嘴裡無助的發出嘶吼聲。
很多話題一旦挑起,就覆水難收了。
“沒錯,你就是個魔女,如果沒有遇見你…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可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也沒有今天的阿拉里克啊…可我愛你……”
已經不重要了…對此刻的木文薩來說。
她轉身,黯然離去。身後的人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挽留。自從魔盒被啟用後他們總是吵架,這一次無疑是吵得最厲害的,雖然沒吵幾句話。
午夜時分,一顆火紅色的流星從天穹砸到月光森林,正是那一處堆放著巴巴扎爾屍體的角落。
流星在即將降落時減慢了速度,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尤其是在剛接觸地面的片刻,它輕得像朵雲,徐徐飄落,然後化作一位火紅色長髮,人高馬大的男子。
“巴巴扎爾…”
他的語氣那麼輕,明明是個魁梧的男人,卻夾著嗓子溫柔的喊著。
“巴巴扎爾…你怎麼了?”
地龍沒有再回應,即使是神眷生物,也會有生老病死的那一天。
他慢慢靠近,不敢置信地將雙手撫在巨龍身上,眼角不自覺流下淚水,每一滴淚水都沸騰無比,還未接觸到地面,就已經被高溫化成水汽,升向天空。
奧賽克斯知道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他在這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尋找仇人的蹤跡,找著找著,甚至都忘了,還有一位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正在那孤獨的火山中等待著他來喚醒。
他與巴巴扎爾是有紐帶聯絡的,他以為對方很好。每次透過神力感受著老友的呼吸他都會覺得安心不已,可誰知,呼吸突然就沒了。
他不敢相信,巴巴扎爾死了嗎?
“是誰殺了你,到底是誰,不……不……”
終於,他接受了結果。
森林小徑,一位打獵遲歸的獵人在森林裡迷了路,他好不容易找到正道,時間已經接近黎明。
“該死的,我居然會迷路,越活越回去了。都怪那棵詭異的樹擋住了月光森林的天光,對,一定是這樣。”
他又累又餓,在路過森林邊緣那座山坡時已是黎明,據說那裡最近死了一隻怪物,王室有令,不讓人靠近。
他聞著空氣中散發出來的屍體臭味,吐了口唾沫。
“呸,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倒黴玩意,死在這裡,臭死了。”
吐完之後,習慣性抬頭看了一眼,卻在看見山頂上那個人影時,他嚇了一跳。
只見高高的山坡上,在黎明的微光中,一位身穿黑色喪裙的小姐,正背對著他。
他差點以為是鬼,但是轉眼一想,這世上哪有鬼啊。他揉了揉眼睛,確定眼前的人影沒有消失,確定看著確實像個人後,他大聲喊道。
“喂!你是誰,那裡不安全,快點離開那兒。”
無人應答,他頓時感到後脊發涼。
等等…他轉念一想,這不會是黑女士吧?就是那個,會把人拐到森林裡,吃的連骨頭都不剩的魔女。
瞧瞧這黑色的衣服,還有冷漠的性子,跟傳聞中是一模一樣啊!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他頓時毛骨悚然,低下頭將草帽拉低,裝作沒看見,加快腳步往森林外趕去。
可惜還沒走出森林,頭頂“咻”得像是飛過甚麼。他壯起膽子抬頭一看,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嚇一跳,只見滿天的火紅色流星正往科裡夫的方向砸過來。
“完了完了…”他加緊速度往家趕。
與此同時,身後的山坡上,身穿黑衣的女士緩緩轉過頭來,她面容呆滯,隨著她視線慢慢轉動的,是神樹高大的枝椏。
神樹在瘋長,天火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天火越快,神樹生長的速度就越快。
她的腦海裡,還記得母親的叮囑。
“木文薩,如果神樹毀了,就意味著你和我的母女連結將會斷去,也意味著你將無法成神,你要想清楚。”
而她的回答是。
“母親,守護這片土地是我的責任,我沒法袖手旁觀,我已經決定好了,我可以不成神,但是我不能不保護這裡。”
“好,”地母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欣慰,這讓她覺得,也許神明,也沒有世人所想象的那麼冷漠。
“既然你都決定了,那母親也沒有甚麼要說的,我的孩子,你永遠是我最驕傲的女兒。”
她留下這麼一句話,聲音逐漸飄遠。
沒關係,即使沒有母親的幫助,她也已經長大了。
聽說人類,在死亡之後會穿上黑色的衣服,所以她今天特地換了一身黑色的衣裙,如果神樹被毀,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活下去,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她沿著山坡的小路慢慢走著,頭頂是飛舞的流星,一顆一顆砸在神樹的樹冠上。流星與葉片接觸,像是接觸了水,迅速冒出濃煙,然後熄滅。
她走到哪裡,流星就砸到哪裡,樹冠越來越大,直到覆蓋整片月光森林,甚至覆蓋了科裡夫的大部分土地。
她綠色的長髮慢慢變為黑色,魔法在風中消逝,它們化作蒲公英,如同海里的泡沫般稍縱即逝。但是沒關係,終找到了一片荒漠,它們會在那裡紮根,帶著木文薩的祝福,將荒漠變成綠洲,一年又一年。
這一天,科裡夫的子民沒有看到黎明,他們看見了高大的樹冠,遮天蓋地,看見了從葉片縫隙中透出來的火光。他們雙手合十,默默祈禱,這一刻,就算是再遲鈍也明白了,神樹保護了大家。
她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腳步從科裡夫的最南邊走到最北邊,神樹也長到了這裡,直到途經一座山坡時,她看見了那個火紅色長髮的男人。
“奧賽克斯。”
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奧賽克斯愣了一下,徐徐轉過頭來,他在看到木文薩的時候還有些驚訝,眼神中閃過一絲陌生。
“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請你停下天火。”
奧賽克斯冷笑一聲,“你憑甚麼讓我停下天火,我要為我的老友復仇,我要毀掉這裡。”
木文薩表情冷靜,“你連它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憑甚麼讓這片無辜的土地遭受你的怒火。”
他暴怒,“無辜的土地?那你告訴我,誰才不無辜,是誰殺了巴巴扎爾!”
木文薩眯上眼睛,頭頂的天火砸在神樹上,同樣也砸在她的命脈上,她能感覺到神樹在哀鳴,感覺到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顫慄,她白著臉,站得挺立,聲音嘹亮。
“比起質問誰不無辜,你不如想想,自己得罪了誰,誰才有可能殺死巴巴扎爾。還是說,你覺得憑藉一些人類就能殺死一條地龍?”
奧賽克斯恍然大悟,他握緊雙拳,憤怒的發抖,連頭頂的流星都在震顫,反問木文薩,“萊塞爾,是嗎?”
木文薩的語氣不疾不徐,“你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又還問我做甚麼?”
他越發憤怒,“他在哪兒?”
“當然是藏起來了,你找遍了整片大陸都沒有找到他的蹤影,我又怎麼會知道,不過……”她故意停頓,想看看奧賽克斯會有甚麼反應,如果可以的話,她打算與這位神明合作,只要殺了詭計之神,阿拉里克就能得到解放。
“不過甚麼,你最好不要有所隱瞞。”
果然,這位暴脾氣的火神如傳聞中那樣沒甚麼心眼,也怪不得他會被挑唆引發了神戰。
木文薩得逞,目光堅定的盯著他,“不過也許我們可以合作,我們把他引出來,我有辦法。不知,你是否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