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枯木逢春
復活一個沒有靈魂的生物,究竟有甚麼辦法?
木文薩擠在堆滿了古籍的房間裡,她發了瘋似的四處翻找,手裡還捏著那一塊被燒變形的金布。
這裡沒有辦法…那裡也沒有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為甚麼一點辦法都沒有…神啊,能不能給露露,一條生路。
她就這樣從天黑到天亮,天亮後第一個陰雨綿綿的早上,她滿身憔悴,赤著腳踩在泥裡,獨自坐在神樹下彷徨。
“母親,這個世界上,就難道沒有讓除了人類以外的其他生物復生的辦法嗎?”
樹藤從地面鑽出,化作溫柔的觸碰,撫摸著她頭頂。
“我的小貓,靈魂是眾神賜予人類最偉大的奇蹟,集齊了所有神明的祝福,當然沒有那麼容易復刻。”
她的眼淚越流越多,淚水打溼了泥土,也打溼了地母神的裙襬,“可是…我要怎麼做,才能讓露露回來?”
“即使是你自己,也還未擁有不滅的靈魂。靈魂是復生的必要條件,那麼身為樹靈的露露,又怎麼還能夠復生。”
地母神的話,如同一顆炸彈,毀掉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希冀。
她沒有再回王宮,甚至不敢再回海鴿鎮,從前種種美好回憶,都變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刀。
這場雨一直下到晌午,距離她失蹤,大概也有三四天了,她猜想,阿拉里克在外面可能都急瘋了。
可她實在是沒有力氣,只想坐著,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壓抑。如果成長的代價是看著身邊的人為她去死,那她寧可不要成長。
夜晚的馬蹄聲如約而至,馬背上的阿拉里克看起來又焦急又無奈,他像是與木文薩心有靈犀,不出所料,只要踏足這裡,他就知道她在哪。
在來這裡之前,他曾試著向魔盒許願,企圖讓木文薩忘記這一段往事。
可他剛開口,魔盒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
“詭計的力量無法對地母神的庇佑者生效。”
阿拉里克怒不可遏,質問它:“既然沒有辦法對木文薩生效,那你為甚麼要贈予莫嘉娜願望,讓她傷害木文薩。”
魔盒笑著說,“因為有趣。”
那個卑鄙,可惡的盒子,他發誓等他回去了,就把它放公廁去裝洩物,治治它比糞便還臭的嘴。
大概是猜到了阿拉里克的想法,臨走時,它還特地提醒,添油加醋。
“等到地母神的女兒摒棄人性,她就將成神,不再只愛你一個人。”
“甚麼意思?”
“這都不明白嗎?阿拉里克小殿下,”魔盒恥笑,“對於你來說,重要的人,珍貴的感情,對神族而言卻只是滄海一粟,你們現在愛的那麼轟轟烈烈,可過去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你年老色衰,等你死去,她還會記得你嗎?”
“閉嘴!!”
不得不承認,魔盒很會挑撥離間,不過寥寥幾句,他就潰不成軍。
它戳中了他的逆鱗,他怨恨自己的人類身份,害怕木文薩會離開自己。
“讓我閉嘴?你確定?我可有辦法讓她留下來,至少不能稱神,陪你一輩子。”
“甚麼辦法?!”
他彷彿看見了淹死前的最後一塊浮木。
“毀掉神樹,讓她,無法成神。”
罪惡的種子,再次被埋下。
阿拉里克找到她時,她正一身泥水,左邊放著阿拉里克曾經送給她的金南瓜,坐在神樹向外延伸,裸露在外的粗壯樹根上。
“木文薩,天冷了,別凍感冒了,跟我回家。”
木文薩對他的到來沒有感到絲毫疑惑,點了點頭,但也沒挪動身體,只是淡淡地說,“你來了…”
“我來了,來接你回家。”
“家…?我的家被燒了,甚麼都沒有了。”
阿拉里克看著她泛紅的眼睛,聽著她氣若游絲的話語,心疼的要命,解開披風披到她身上。
“可我們的家還在,只要有我,就有你的家。我已經派人安排好了奶奶,現在正大魚大肉伺候著,她一直吵著要見你。還有…露露…我收集了房子剩下的所有灰塵,給她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下了。”
露露以前最討厭枯木生春的說法,可如今,她也要化作花肥了。
木文薩對他遞過來的披風抬手拒絕,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眉頭皺起,眼睛閃過一絲受傷,“你還在怪我嗎?”
木文薩還是搖搖頭。
“那…你餓了沒,我們早點回去,我做甜品給你吃,我又新學了幾個甜點的做法,你肯定會喜歡。”
木文薩仍然搖頭。
阿拉里克漸漸的有些為難了,但他還是耐著性子哄。
“王宮裡的女僕都很記掛你,一直問我,木文薩小姐甚麼時候回來,問我有沒有把你哄好,你不跟我回去,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們解釋了。”
還是搖頭…他有些著急了,坐到她身旁,一起看著頭頂天邊的雨幕正在凝集,黑雲壓境,像是下一秒就要電閃雷鳴。
“你不說話,就是還在怪我。”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委屈,“我跟你發誓,莫嘉娜和魔盒都交易,我只比你早知道半個小時。那個東西就是想挑撥離間我們的關係,它從將我們玩弄於鼓掌之間,想要逼我們走上絕路。”
不用他說,她心裡也很清楚,說不上怪他,她只是覺得,命運的莫比烏斯環已經開始轉動,她是時候撤局了。
但她不知道怎麼跟阿拉里克說。
“木文薩,求求你,打我罵我都好,別不說話。”
“阿拉里克…”她欲言又止,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經歷過無數的掙扎才開口,“如果我說,我們就此分開……你……”
“我不允許!!”
果然,她的話不過才說了一半,阿拉里克就立馬跳了起來,語氣激動,眼瞼含淚,說甚麼都不肯。
“你別想離開我,求求你,我不能沒有你。”
他的語氣卑微到泥土裡,彷彿知道,只要他一哭,木文薩就沒轍,丟盔卸甲。
可是這一次,她真的累了。
她將左手邊的金南瓜往阿拉里克的方向推了推,這份曾經被用來開啟他們感情的第一把鑰匙,如今被陰雨和泥土染黑,變得暗淡,一如他們如今的感情現狀。
“我想冷靜一段時間,並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有點累。”她慢悠悠的解釋著,“我相信你能理解的。”
阿拉里克看見金南瓜像看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猛地將它往木文薩的方向推回去,企圖把東西還回去。
“不…我不能,你這是甚麼意思,是不要我了嗎?”
他想起魔盒的告誡,語氣激動,“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成神,所以覺得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東西,你都可以拋棄?”
“你怎麼知道我要成神!”她有些驚訝,她似乎從來沒有告訴過阿拉里克這件事…“是魔盒?”
她幡然篤定。
“對…是魔盒,它說你的壽命很長很長,而我只是你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所以你還在用它,並且打算繼續拿它滿足你的慾望?”
“我沒有,我只是……只是害怕失去你。”
雨點漸漸大了起來,兩人都沒有遮擋,雨水打溼了阿拉里克在雨中的身影,也模糊了木文薩的眼睛。
他哭了…
“木文薩,你開啟金南瓜看看,好不好,求求你。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會使用魔盒,你開啟金南瓜,上面的瓜柄可以轉動,看看啊。”
木文薩被他暴風驟雨般的哭聲嚇到,低頭一看,金南瓜瓜柄上的泥土已被雨水沖刷洗淨,黃金構成的瓜皮越發煜煜生輝。
她手指顫抖著拿起金南瓜,心臟隨著雨點“砰砰砰”地砸在胸腔壁上,撞的生疼。
他滿眼期許,彷彿木文薩手裡的不是一隻金南瓜,而是他最後的希望。
金南瓜很重,雖由人工打造,但精緻程度,細節,一點也不比木文薩的金藤上結出來的差。
她白皙的手指轉動瓜柄,“咔嚓”一聲,裡面竟真別有洞天。有個小小的凹槽,露處紅色的一角,是一塊紅布。
“開啟看看…?”阿拉里克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看他的表情,木文薩猜到裡面的東西,應該意義非凡。
她捏住小紅布一角,輕輕的將其從裡面勾出來,果然是個小包裹,隨著接觸雨水和空氣,慢慢變得潮溼,顏色發暗。
她緩緩揭開包裹的布條,一層一層剝開,隨著她的動作暴露的,逐漸顯露出一個環狀物的輪廓。
像是…一枚戒指。
只需掀開最後一層,就是完整的戒指了,可她卻在此時停下。
“木文薩……”阿拉里克的聲音聽起來可憐楚楚。
她打斷他的話,“甚麼時候放進去的…”
“冬日節…和達米爾打賭那次。”
“所以,那個時候就確定了非我不可嗎?”
他猶豫了一下,對上木文薩溼漉漉的眼睛,鄭重的點了點頭。
“可我永遠都無法無所顧慮地嫁給你。”
“沒關係。”
他擦乾了淚水,但沒能擦乾臉上的雨水,活脫脫像只落湯雞,越擦越滑稽。
他突然單膝跪地,一手覆上木文薩拿著戒指的手掌,莊重地說。
“那麼,你願意,嫁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