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涅槃
第29章 涅槃
“佈雷婭,你就這麼急著找死?”
昏暗的地牢,熟悉的陰暗角落,連天窗都沒有。只要失去了火把,就暗無天日的地方,這個地方,王后佈雷婭曾住過很久,日子長到,連她自己都不記得具體多久。
時間曾在這裡流逝得很慢,在每一個她被關押在這裡,無人問津的日夜。時間也曾流逝得很快,在每一次她思念過往,沁人心脾的瞬息。
她站得比此生任何一次都要筆直,目光炯炯,彷彿洞察一切,就那樣的,再也不帶任何眷戀與愛意的,看著她的丈夫。
“凱爾登,收手吧。”
同樣,她丈夫的眼中,也再也沒有了溫柔,而是被佔據的,滿眼的偏執。
他冷笑著,拖著殘破的身體,臉色白得嚇人,即便是坐在輪椅上,被俯視著,他也依舊高高在上,如同一輪傍晚賴著不肯下山的太陽。
“收手?我已經走到這裡,讓我收手,想都別想。”
“如果現在收手,或許還來得及。”
“你懂甚麼,婦人之仁。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你知道我都經歷了甚麼嗎,我從一個從不被注視的王子,到繼承王位,再到擁有艾瑞迪亞這樣廣闊的國土,擁有你這樣漂亮的妻子,還有伊洛溫,萊拉,那樣優秀的女兒,我好不容易才擁有這些,你讓我放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並非讓你放棄,我只是勸你收手。”
她冷漠地注視著自己的丈夫,冷漠地陳述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這段婚姻,或許早在失去維奧拉的時候,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魔盒的獻祭帶來了無窮無盡的副作用,它讓國王身體變得虛弱,蒼老,不過四五十歲的年齡,看起來就已經像個老頭子了。
他與佈雷婭交談,不過著急了些,就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不可能…咳咳咳咳…”
身後的侍衛為他披上大襖,推著輪椅要走。
宮廷御醫守候在牢外,看凱爾登那半死不活的模樣,他應該時日無多了,過不去這個冬天。
侍衛推著輪椅走到一半,他突然擺手停下,冷冷地挑起嘴角,半轉過頭問:“他們讓我燒死你,佈雷婭,你覺得我應該燒死你嗎?”
王后依然挺立,她非但沒有感到一絲害怕,反而笑了。
“求之不得。”
燒死魔女的儀式,由教廷主持。
大陸上的人們多信仰光明神,只有魔法種族還會因為魔法的不同而信仰不同的神明。
比如修習暗之魔法信仰黑暗之神,修習生機魔法信仰地母神…
教廷是國王的走狗,他們如同一夥烏合之眾,如同炮彈被裝進國王的大炮,指哪打哪。
光明神早已不在大陸留下蹤跡,這些以他為信仰的人,不過是藉著他的名義,橫行霸道,像一群混亂的騾馬黨。
教皇站在高處的祭臺上吟唱,臺下擺滿了枯柴,一位美麗的女子被綁在高高架起的柴堆上。洛賽利亞的子民們將這裡包圍成一個大圈,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在人群中嘀嘀咕咕。
“想不到王后真的是魔女,女公爵居然還說她是蒙受了魔女的誆騙,現在看來,女公爵也不無辜。”
“還好陛下醒過來了,有了他的帶領,我們一定能將魔女趕出我們國家。”
“但是陛下的身體好像沒有痊癒,那天陛下出行,身後跟著一大群士兵,士兵將他重重包圍,圍得密不透風。還好我眼神好,透過他們腿間的縫隙,猜猜我看見了甚麼,我的天神呢,我居然看見陛下坐在輪椅上。”
“這話你可不能告訴別人,說給我聽聽就得了,小心惹禍上身。”
“我這不是偶然想起了,我當然知道,放心吧。”
木文薩離他們近,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這時祝詞唸完,臺下也跟著陷入一片寂靜。
真不是時候,她本想催生一些種子,好好教訓教訓這兩人。現在突然安靜,她都不好下手了,只好默默收回催生了一半的種子。
阿拉里克敏銳察覺到她的怒火,安撫道:“現在非常時期,忍忍。”
她悻悻說著,“知道了。”手裡的種子已經收回到口袋。
這一場燒死魔女的儀式堪稱盛大,就在現場陷入寂靜後,沒過多久,沿著某條線,人群開始向兩端遊走,兩排士兵擠入人群,中間分出一條道,坐著輪椅的國王喜笑顏開地朝著祭臺走來。
他今天臉色還不錯,看著紅撲撲的,只是頭上的金髮已經完全泛白,整個人看起來蒼老的像七十多歲。
於是這時又有人開始議論,“陛下怎麼了,怎麼感覺他好像老了很多。”
“白人血統是這樣的,花期短嘛,就像你看那些漂亮的少女,等她們到了到了四五十歲,也是一樣的,老態龍鍾。”
木文薩真的很想說,這跟白人血統沒有關係,純屬是這個國王自己作的。尤其是這個人舉例還指著她,她憋的難受,又想到阿拉里克讓她忍忍,憤怒地給身邊的人來了一腳,精準地踩中對方前腳掌。
阿拉里克抱著腳直斯哈…放下腳也沒敢問。他身後,國王凱爾登已經被士兵推到臺上。
國王說話聲很小,他身邊計程車兵充當了超話筒,國王說一句,士兵就扯著大嗓門說一句。
這要換做魔法,就不用這麼麻煩。來到這裡後,木文薩曾花了許多個夜晚來思考,思考國王將自己做的腌臢事嫁禍給魔法師的動機究竟是甚麼?一點一點抽絲剝繭,她終於想明白了這件事,魔法能夠帶來便利,本質上就是一種資源,國王想做的,或許是壟斷這種資源。
想想啊,如果他的對手也學會了使用魔法,運用到戰爭中與他對立,那他的侵略還能這麼順利嗎?如果全世界的魔法師都聯合起來,他還有勝算嗎?顯然是沒有的。
他在害怕,他在畏懼,畏懼比他強大的存在,並且想要毀掉。
收起思緒,高臺之上,國王正在義憤填膺的演講,演講內容圍繞著國家發展,侵略戰爭的意義,艾瑞迪亞的偉大,還有魔法的可惡。
他那張嘴,巧舌如簧,怪不得當初的王后會被他誆騙,與他墜入愛河。
他說著說著,又將話題轉移到王后身上,似乎是在責怪這個女人不懂他,沒有給予他有力的後援,他偽裝地痛心疾首,多麼像一位完美的好丈夫,卻最後時刻,說出了最冷漠的話。
然而,在木文薩聽來,他的這些慷慨激昂的演講,比蹩腳小丑的啞劇更無聊,索然無味。
“今日我站在這裡,我和大家一樣,都對魔女深惡痛疾,絕對不會包庇。我以國王的名義,批准此次執行。那麼有請大家,一起添柴。”
話音剛落,士兵朝著佈雷婭所在的柴堆扔去火把,火把瞬間點燃了柴薪,熊熊大火猛烈燃燒。
人群中的伊洛溫投來擔憂的目光,萊拉按住了她。
“放心吧姐姐,不會有事的,母親身上那件衣服,可是集齊了洛賽利亞所有魔女和巫師的祝福。”
即便如此,伊洛溫仍然無法停止擔憂,她只能一遍一遍的重複著,“我知道,我知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大火很快吞沒了佈雷婭,沒過了她的身軀,整個火堆的火焰將頭頂的空氣都燒得扭曲,讓她的身軀變得,像是比她整個人生都要偉岸。
小女孩掙脫了大人的手,閃著晶瑩的淚花往火海方向奔去,但還沒跑出去半米遠,就被大人再次拽住。
“亂跑甚麼,給我老老實實待好。”
小女孩大聲哭泣,指著火堆說,“王后是好王后,她給我買糖吃…”
大人臉色立馬就變了,看往火堆的目光透著毒辣,“你說甚麼,你居然敢吃她給你的糖,看我不打你。”
他一邊訓斥著孩子,一邊抬起手,將小女孩夾在臂彎,手掌用力的拍打著小女孩屁股,聽著孩子哇哇大哭,他反而拍得更加起勁,嘴裡還罵著。“誰讓你亂吃別人的東西,她的東西你也敢吃,今天不教訓你,明天是不是要跟著別人走。”
他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會有人替他來心疼。
大火發出“噗”一聲巨響,眾人視線都被吸引,在大火中,灰燼背後,沉睡的鳳凰正在涅槃。
大火搖擺,越燃越旺,火中人影綽綽,終於有人發現了她,指著那個方向大喊,“有人,有人,她還沒死。”
要知道,火焰已經足足燃燒了二十多分鐘,就算是個石頭人,也該燒裂了。
她居然還能夠完整的保持人形,在火海中佇立不動。哦不對,她在這時動了,她慢慢升起,先是那頭金髮浮出火海,再是她的身子,金光燦燦的禮服閃到了所有人的眼睛。
“怎麼會…”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國王一陣揪心,心臟像是跳到了嗓子眼,不對勁,窒息感鋪天蓋地而來,他捂著自己的心口,大口喘氣,臉色青紫。
反觀他的王后,那個女人,她從火海中走來,火焰化作她的裙襬,熱浪吹拂她的金髮,她的禮服越燒越亮,亮到耀眼。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神蹟…這是神蹟。”
緊接著有人雙手合十禱告,有人帶了頭,接二連三開始有人照做,最後,竟然全都鴉雀無聲,開始靜待著神蹟。
藍天飛過的白鴿是神明的信使,蒼鷹盤桓在不遠處的高地,滿城的金光透過太陽,靜靜地拂過髮梢,吹過草地,和宮殿的女神噴泉。
春之女神睜開了眼睛,女王從火海中誕生,她的裙襬變成了綠色,有鮮花在其中開放,一隻黑貓嬉鬧在她腳下,躲躲閃閃,像是在玩捉迷藏。
她向眾人撒下祝福,並溫聲言語。
“魔法是神明給予的祝福,它能驅散疾病,帶來健康。它能趕走貧窮,帶來富饒。我的子民們,接下我的祝福,我賜予你們平等擁有魔法的權利,你們將永遠不必再畏懼,而是能夠掌控,使用它們,唯有完全接納,才能互相成就。”
金光匯聚成一件件魔杖,置於每人手掌心,他們手捧著這份恩賜,開始吟唱讚美詩。
“不…不是這樣的…”國王臉色紫黑,他再也無法呼吸,用最後的力氣伸出手,往前探去。可惜,甚麼也沒抓住,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再也沒能醒來。
魔盒從他身上滑落,一束火焰飄過,魔盒化作黑煙,消失不見。
三日後,伊洛溫與萊拉站在城門口送別木文薩等人。
達米爾和阿拉里克牽馬車去了,留下三個姑娘,在這裡說說話。
尤其是阿拉里克,分別時心事重重,木文薩覺得他有事瞞著自己。他不願意說,木文薩也懶得問。
她正想著這事,伊洛溫頂著滿臉愁容拍了她一下,“士兵查封宮殿後,我們沒有找到魔盒。”
那日神賜結束後,伊洛溫和萊拉早已部署好的軍隊湧入城堡,徹徹底底的進行了一次地毯式搜尋,結果連魔盒的影子都沒看到。
按理來說,魔盒在任主子還活著時是不能易主的,所以伊洛溫才趁亂去翻那東西,結果還是撲了個空。
“難道說,它已經找到新的主人,被帶走了?”
“有可能。”木文薩說,“也有可能國王並沒有把它藏在宮殿,而是帶到別的地方去了,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但無論哪一種,都不算是個好訊息。
木文薩交代姐妹倆繼續尋找,她今天收到了奶奶的信,老魔女很想念她,催著她歸家。
也是時候該回去了,既然沒有找到掌管生機的魔女,那她也沒有留的這個理由。
臨別時,萊拉問:“最後,真的是母親降下的祝福嗎?”
“當然不是。”木文薩沒想隱瞞她,“是真正的女神降臨了,春之女神,她來了。”
伊洛溫神聖而充滿希望的眸子看向某個方向,那邊,春之女神正在擁抱清晨的第一縷噴泉,“原來神明,一直在注視著我們。”
木文薩很感謝女神的出手相助,不過她現在心虛,她和阿拉里克挖走了女神的眼睛,以至於到現在她都沒能提起勇氣再回一趟噴泉,好好跟女神道個歉。
直至今日,她都要走了,也沒能鼓起勇氣。
站在城牆邊上,她問兩姐妹:“接下來呢,你們甚麼打算的?”
“嘿嘿,我其實有個想法。”伊洛溫神神秘秘,“等下次我去找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