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打賭
科裡夫歷,278年。
當凜冬的第一朵雪花悄然落下,木文薩正在壁爐燒得旺盛的小屋裡取暖。她手裡揉著麵糰,白白的粉末粘在手上,又不自覺抹到臉上,染得她整個人比窗外的雪花更白。
她抬眸凝視窗外,六片花瓣的雪花朦朧了整片天地。千花萬華,屋簷積雪,還有鄰居家窗邊露出一角的暖光,孩童的打鬧,老人的笑聲,構成了一副如詩如畫的冬景圖。
反觀木文薩這裡,此時除了她和奶奶之外,誰也不在家,顯得有些荒涼。
回憶如流水般在腦子裡流淌,他們回到科裡夫已經有一個月了,這一月之間,時間過得很快,寧靜,美好,歲月溫柔在每一次的餐桌前,每一聲的笑語中。
只不過她也敏銳的察覺到,自己對阿拉里克的關注度越來越高,總是時不時的發呆,默默注視著他。
每當這時,達米爾總會顯得異常受傷,湊過來擋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任何東西。
她也曾回過神樹,撫摸著樹幹與母親說話,就像從前那樣。
“母親啊,宿命,就是不可違抗嗎?”
母親說:“宿命不可違抗,但它永遠不會框死結局,結局的定義是,你希望它走到哪裡,哪裡才是結局。”
回憶塵封,回神時,她手裡的麵糰已經發硬。
冬天嘛,發酵的麵糰只要有一段時間沒有揉搓,就容易發硬。
她看了一眼時鐘,果然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奶奶正在躺椅上規律的打著小呼。
今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時,木文薩被樓下的動靜吵醒,她睡眼惺惺,抱著枕頭,看見達米爾和阿拉里克這對歡喜冤家默契地起床了,只不過他們倆的氣氛有些微妙。
他們之間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海峽那麼遠,互相嗤之以鼻,距離要是靠近一點,就會有其中一人呸一聲然後繞遠。像是吵架了,各自收拾行李要離開。
她迷迷糊糊問:“你們幹嘛去?”
達米爾先注意到她,安撫道:“在家等我們,我們過兩天就回來。”手裡卻馬不停蹄的收拾著東西。
她搖搖頭,刨根問底:“你們還沒說你們要幹嘛去,外面這麼冷,這兩天你們要去哪裡?”
同樣在收拾,但又沒認真收拾,只是隨便拿了東西的阿拉里克插嘴,“我們打了一個賭,打算決一勝負,過兩天就回來,你別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達米爾也就算了,他會魔法。可是阿拉里克…他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
木文薩的瞌睡一下子就驅沒了,也許是著急了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明白,只知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擋在了大門口,張開雙臂,無論如何不肯讓開。
“甚麼賭約,是非得大冬天夜不歸宿?”
阿拉里克一臉無可奈何,語氣溫柔的不像話,耐著性子解釋:“我們沒有夜不歸宿,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虧待自己。”
“賭約內容呢?”
她非要問一個明白,這時阿拉里克卻不說話了,臉上有些尷尬,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目光一寒,眼刀子向達米爾飛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達米爾,你說。”
被她這麼一瞪,達米爾顯然也心虛,嬉皮笑臉著緩解尷尬。
三人僵持不下,誰也不肯退讓一步。兩人爭鋒相對,無形的閃電在兩人之間打的有來有回。
達米爾低著頭,餘光瞟到阿拉里克時滿眼凌厲,說:“木文薩,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說的是他,不包括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也沒好到哪裡去,時不時故意激怒對方,手底下做一些小動作,比如豎中指啊,鄙視啊之類的。
“我也一定會回來的,你看我東西都沒怎麼收拾,相信我好不好。”
終於在晨光將整片天空都照的透亮時,木文薩長久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真像一個老母親,管著兩個叛逆的孩子。
她在心裡暗氣,嘴上卻鬆了口。
“所以,你們倆非得要走是吧?那好,告訴我,你們甚麼時候回來,我要具體的時間,你們休想敷衍我。”
他們異口同聲,“兩天後的冬日節,”說了半句,發覺對方和自己同時說了一樣的話,互相吐了口唾沫,再次張口又是同聲,“我們會準時回來。”
說完後差點要掐起來,還好木文薩擋在了中間,才阻止了這場鬧劇。
她目送著兩人離開,默默為他們關門,門縫一朵雪花飄了進來,抬頭一看,天空開始飄起小雪。
阿拉里克和達米爾分開後,他騎著墩墩回了皇宮。
他和達米爾打了一個賭,冬日節那天,木文薩先拆開誰的禮物,就誰率先追求木文薩。
他早知達米爾愛上了她,那個美麗的,狡黠的魔女。
達米爾雖然笨笨的,但著實可愛。
只要達米爾還在木文薩身邊,阿拉里克總覺得,總有一天,達米爾和木文薩會在一起,然後拋棄他。
只要一想到這個,阿拉里克心裡就難受的很,他發現自己的視線越發離不開她,他本該最討厭魔法的,可當他看到木文薩,看見她催生種子,看見她為自己哭泣,他就再也說不出討厭魔法的話。
他潛意識覺得,討厭魔法,會讓木文薩傷心。
如果說這是愛,他可能不是很確定。但若是告訴他,如果達米爾和木文薩在一起了,不要他了,他又瞬間揪心。
於是,他們打賭了。
為木文薩準備一件獨一無二的禮物,是他和達米爾這次出行的目標。為了禮物的神秘性,兩人相約住到外面去,花費兩天時間準備,等到了冬日節,再一起回來。
達米爾和他在路口分別,那個玩鳥的小子抱著行李直奔森林而去,信心滿滿,臨走前還狠狠地嘲諷了阿拉里克一番。
“你就等著吧,她肯定最喜歡我給她的禮物。”
“哼哼…”
他沒放在心上,不就是跟木文薩認識得久,投其所好嘛。他阿拉里克,有更特別的方案,木文薩一定會喜歡,不需要投其所好,他要為木文薩創造新的喜好。
他回宮的訊息不脛而走,剛回房間換了套衣服,塞巴斯蒂安就找來了。
塞巴斯蒂安·馬爾伯勒,他的長兄,也就是他剛離家出走那段時間,時不時寫信給他,讓他回家那個。
不過,那些信件,最後都餵給了稻田的雜草,化作了土壤的肥料,灌養來年的鮮花。
“阿拉里克,謝天謝地,你終於回來了。四個月,你足足四個月杳無音訊,我給你送的信也不回,你真是快把我急死了。”
“抱歉,塞巴斯蒂安。”阿拉里克穿好禮服,嘴裡說著道歉,語氣卻沒半分歉意,更多的是禮貌,“下次我會注意的,會盡量告訴你我還活著。”
他一邊說著,一邊整理領結,朝著國王的書房走去。
塞巴斯蒂安快步跟上,怒氣衝衝,頭頂的金色大背頭都氣得發直,像一座蓄勢待發的火山,“你還想有下次!”
塞巴斯蒂安緊隨其後。
阿拉里克故意走在兄長前面,塞巴斯蒂安估計是看他走路的方向是皇家書房,有些放心不下。
他這個哥哥很好,對所有的弟弟都很好,即使他阿拉里克是個血統不純的雜種,塞巴斯蒂安也從未看輕他。可他不喜歡塞巴斯蒂安,不喜歡對方那頭金髮。
那頭金髮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阿拉里克,他就是一個血統不純的王子,他那頭棕色的捲髮,意味著他的母親並非來自科裡夫高等貴族,意味著他的血統來自一個卑劣的平民。
科裡夫的貴族有一定的等級制度,上流社會的貴族多是金髮,據說科裡夫的開國皇室就是這個髮色,越是接近,就意味著血統越純。
而阿拉里克,他是皇室的恥辱柱。是國王在民間考察時花言巧語誆騙了他的母親,最後有了他,又將他和他的母親拋棄。
先王后心善,在他的母親病逝後,把他接到了皇宮,還被當成正常的皇子一樣撫養。
他很感謝先王后,那是他在這座冰冷的石頭城堡中,為數不多的溫暖。
在前往國王書房途中,他們半路遇到了瑟薇安。
金髮的公主看見他,眼睛驟然亮起,飛奔著跑過來。
“阿拉里克,你終於回來了,我很擔心你。”
“嗯,我回來了。”他冷冷的留下一句話,徑直繞過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的瑟薇安,神色黯然垂落。
塞巴斯蒂安於心不忍,叮囑道:“你也別太…”
“閉嘴,塞巴斯蒂安,你要是不想吵架的話,就不要勸我。”
“好吧。”塞巴斯蒂安訕訕閉了嘴。
阿拉里克卻還沒消氣,他的妹妹瑟薇安·馬爾伯勒,是國王的養女。
沒錯,真的是養女,一個滿頭金髮,血統似乎比阿拉里克還要純正的養女。她是國王當初為了應對艾瑞迪亞危機準備的貢品,一個用來聯姻的公主。
更是一個,踩著他上位的公主。
阿拉里克曾經傻傻地認為,瑟薇安與他同病相憐。他年幼時也曾離家出走,路過城中一個巷子時,他撿到了瑟薇安,一個無家可歸的乞兒。
境遇相同,就容易惺惺相惜,為了維護瑟薇安,他重新回到皇宮,時不時拿東西出來接濟這個姑娘。可誰知,有一天她卻變成了自己的妹妹。
那日他悄悄將瑟薇安帶回了宮殿,本想偷偷給這個姑娘找一份差事,可誰知瑟薇安偷聽了摩迪凱給國王的預言,他們商量著培養一位公主用來和親,等時候到了,就嫁給艾瑞迪亞的國王。而瑟薇安,在這個時刻挺身而出,她用自己那頭如日光般璀璨的金髮說服了眾人,她成為了公主。
可令阿拉里克更加沒想到的是,即使是身為養女的瑟薇安,進入城堡以後所得到的關注度,也不是他能比的。
他們為瑟薇安準備每日糖果點心,專門請了最好的宮廷教師,為她每日複習禮儀。
只有阿拉里克,從小就不被期待,他只是生活在王宮,但從來不是一個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