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跪著,也像站著
那日的洛賽利亞,夜的靜謐被一聲號角打破。
宮殿一角燃起大火,隨著一聲“著火了,快救火”的吶喊,無數士兵蜂擁而入,朝著著火的方向奔去。
另一夥人,在萊拉的帶領下,躡手躡腳,趁亂潛入宮殿。
“左拐去地牢,儘量不要打草驚蛇。”
約莫半個鐘頭後,昏暗的城堡地牢迎來了這半個月來的第一束光。
金色鋪地長髮的女子被關押在地牢深處,萊拉的隊伍趁機湧入這裡,他們的火把講整個地牢照耀得明亮。
萊拉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母親,擠開人群撲了過去,半跪在鐵欄邊上,發了瘋似的大喊著,“母親…”
女子依舊死氣沉沉,彷彿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母親,我們帶你離開這裡。”
魔法師開始施展魔法,鐵欄扭曲成弧狀,向兩邊擴開,很快就讓出一條道。
還沒等魔法消失,萊拉嬌小的身影一個箭步就已經衝了進去,她用力抱緊了自己的母親,哭得稀里嘩啦。
然而,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一名跟在萊拉身後的巫師突然舉起魔杖想,並將其對準了王后,咒語無聲念起。
萊拉敏銳的洞察力感知到一絲不對勁,她正要喊人,一股大力抱住她,側身一倒,躲開了那道對準了她心臟的魔法能量。
在被眾巫師鉗制住後,那人衝著母女倆大喊,嚎啕大哭:“都怪你們,都是因為你們,我的妹妹被獵殺,他們朝她舉起火把,明明她甚麼都沒做,她是清白的啊,為甚麼,為甚麼...”
萊拉從地上爬起來,手肘火辣辣的疼,似乎是擦破皮了。她本想說點甚麼,但母親抱住了她,像只小動物藏到她懷裡,露出脆弱。
她看著母親這副模樣心疼不已,終是甚麼都沒說,默默獻出胸膛。
淚水暈開,禮服溼熱。這位高高在上的王后,終究是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壓力。
處理完變故,萊拉攙扶著母親,在巫師們的護送下悄悄離開地牢。王后的腳步依舊虛浮,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
這一日,被次日的流言蜚語記錄為,“魔女遊行夜”。
巫師魔女發動叛亂,女公爵死了,國王醒來。
地下,一處空曠的溶洞裡,石屋中,兩名傷患正在接受魔法的治療,其餘人面色各異。
萊拉率先打破沉默,她問:“詭計之神的黑盒子呢?”
“消失了。”木文薩沒好氣地說。
她想起這件事就氣,不僅僅是氣阿拉里克的受傷,更氣的是魔盒的狡猾,在她為阿拉里克差點死了傷心不已的時候,這東西居然長了腿,轉頭就不見了。
再者,國王醒了,說明事情還沒結束。
幾人惆悵不已。
阿拉里克頭頂綁著繃帶,手腳也包成粽子,他思索半晌,緩緩說:“有沒有想過,他為甚麼大費周章換身軀?”
伊洛溫答:“還不是為了嫁禍巫師一族。”
萊拉說:“為了讓人找不到他,金蟬脫殼?”
達米爾又急又氣:“管他換身體幹嘛,把他再殺一次不就好了。”
“不!”木文薩忽地一拍大腿,“除了你們說的這些,還有其他原因,沒有這麼簡單。”
阿拉里克顯然也想到甚麼,“難道說…”
“沒錯…”木文薩默契接話。“魔盒的獻祭規則,是獻祭資深所擁有的東西,單憑剝削一個維奧拉,他是怎麼做到擁有那麼多東西的。”
阿拉里克說:“那麼原因就很明瞭了,他獻祭了自己。他自己身上的東西,早已被掏空,壽命…健康…情感…恐怕都沒了。”
這時,一直背對著大家,站在門口,保持著沉默的王后緩緩開口,“沒錯,你們猜對了。”
“母親,那…”伊洛溫擔憂地望去。
王后沒回頭,肩膀不停的顫抖著,伊洛溫想要攙扶,她輕輕拍了拍女兒遞過來的手,面色蒼白地搖搖頭,“他早就不負當初,我在得知他使用魔盒獻祭後,曾耗空自己身上的魔法封印那個盒子。很遺憾,我失敗了,但當時我以為我成功了。”
她的聲音顫抖著,淚水滴落在地面上,濺起層層灰塵漣漪,“幸福的生活,也持續了幾年,直到我生下了維奧拉,又失去了她。理智告訴我,維奧拉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一直都很健康,她不應該是個死胎,可他淚眼婆娑地抱著一團血肉向我走來,我又怎麼會懷疑,懷疑自己眼前的男人,最愛的男人,會欺騙我。直到維奧拉闖入伊洛溫和萊拉的夢,我才恍然大悟…”
說到最後,她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身子也沿著重力不自覺軟下。
“母親…”萊拉坐不住了,扶住她的另一邊。
王后安撫性地拍了拍二女兒的手,表示自己沒事。
其餘人面面相覷,噤若寒蟬,沒說甚麼。
時光模糊了美人的精緻的五官,但沒褪去她的鋒芒,即使落魄,她仍要高傲地站起來。
華麗的裙子黑了,金髮暗了,白色長筒襪染了泥巴,這些都無所謂,她聲音越來越堅定,
“我們撕破了臉,像怨偶般抓著對方的頭髮,用力揪住,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後來,他變得越來越無情,越來越冷漠。因為拿不出足夠的籌碼得到永生,於是他想到了更換身體的方法劍走偏鋒。我擔心他把魔爪伸到女兒手上,就想帶著她們走,沒想到他居然策劃了魔女作亂的栽贓,為了逼兩個女兒留下來,留好退路,他還囚禁了我。”
她停止了哭泣,用沾染血汙的袖口擦乾了最後一滴眼淚。
木文薩想,她不會再哭泣了。
事實證明她想的沒錯,在擦乾眼淚後,她慢悠悠的轉過身來,露出那張即使身處中年,也不減風華的面孔。她的目光威嚴,端莊,堅定地,掃過眾人。然後噗地一聲跪下,給木文薩磕了一個頭。
“母親…”伊洛溫和萊拉本想去扶,伸手一瞬間,伊洛溫稍縱即逝地嘴角一沉,向萊拉遞去一個眼神,兩姐妹也跟著跪下了。
兩名男士,誰也沒去攙扶,只是有些吃驚。
木文薩則看慣了這些,沒怎麼覺得奇怪。神樹自發芽以來,枝繁葉茂,高聳入雲,多少地母神的信徒前來跪拜,祈求心願。
於她來說,這只是一種懇求,一種希冀、虔誠,說白了,跪下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
王后大概也看出來木文薩在隱瞞身份,刻意避開了這方面的陳述。
她跪著,也像站著。
“封印魔盒需要木文薩小姐的藤蔓,只要讓它不再開啟,就不會再有下一個受害者。”
木文薩點點頭,魔盒她會封印,會帶走,但比起這個,她更想知道別的。
“那國王呢,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王后淡淡地說:“做錯了事,就得接受懲罰。身為艾瑞地亞的王后,我沒有及時發現他的陰謀,這是我的失職。
我會聯合所有的魔女和巫師,用真言咒逼他說出真相,剩下的,我的子民想要如何懲罰我們,我都毫無怨言。”
王后的方法乍一聽沒甚麼問題,但在木文薩看來,這就是一個破罐子破摔的法子。
只不過當下,她揹負著為魔法師們平反的使命,多過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木文薩,能夠理解她的想法,誰都不希望梅茜的悲劇再現。
就在這個方案即將定下來時,沉默許久的阿拉里克忽然驚起,搖頭否認,“不行。”
他剛剛受了重傷,身形不穩,差一點又要倒下,木文薩借了一隻手給他。
他扶著木文薩的手臂,摸著沉重的腦袋,緩了好幾分鐘,臉色才好看一點。
看他狀態調整過來,木文薩鬆了口氣,問他:“為甚麼不行?”
他猶豫了會,看見木文薩向他投來鼓勵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捏緊她的手臂說,“國王的事情不能公之於眾,這種醜聞,會影響你們的皇室形象,屆時艾瑞迪亞將要大亂,瞞著對你們都好。”目光一凜,看向伊洛溫,“而皇女,也不能有一個邪惡的女巫當母親。”
木文薩覺得他分析的對,這也正是她想說的。艾瑞迪亞的政權,是透過戰爭和掠奪穩固的,這片國土本就不穩,因為國王驍勇善戰,又野心勃勃,許多土地才不得已加入進來。
如果在這個時候,曝出國王其實是個藉助神明力量,勝之不武的小人。那那些被掠奪來的土地管理者會怎麼想,會不會想要拿起手裡的矛和盾,組建軍隊,朝著首都進發。
伊洛溫說:“那我們應該怎麼辦,總不能放任他不管吧。”
另一個站在角落參與討論的魔女說:“不行,絕對不能放任,魔女拒絕抹黑,我們要為我們的同胞,為他們平反。”
萊拉安撫:“我知道,我都知道,請相信我們。”
木文薩望著那隻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手,問:“阿拉里克,你有甚麼主意?”
她仰頭看見青年不滿地垂下嘴角。
“我能有甚麼主意,我只是在提醒。”
“呵…”木文薩冷笑,冷不丁收回了自己的手,她看見阿拉里克沒了依靠,身子一歪,像個發條娃娃手舞足蹈,還差點栽倒。
阿拉里克語氣中的委屈,都快要溢位來,他皺眉:“木文薩,你幹嘛!”
這一舉動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木文薩等到所有視線都匯聚在阿拉里克身上時。
她輕輕踹了他一下,說:“平時就屬你鬼點子最多,如果不是有了主意,你肯定不會開口,別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