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種子
第26章 種子
“這樣做,可以嗎?”
萊拉看著木文薩使用魔法,在阿拉里克身上精細雕琢。隨著她亮麗的魔法光芒落下,很快,一米八多大個子的青年像縮了水,變成一米七左右的小骨架女子。
達米爾驚訝的張大了嘴,連連感慨,“太神奇了,這就是植物系的致幻魔法嗎,居然跟真的一樣。”
“是不錯,但還差點東西。”木文薩仔細盯著阿拉里克那張變得與伊洛溫相差無幾的臉,片刻沉思。
半分鐘後,她恍然大悟,聲音激動,“衣服,是衣服,衣服還差點意思。”
他們一夥人又來到那家服裝店,憨厚的老闆娘正一臉笑呵呵地忙前忙後,為他們遞來各式各樣的小裙子。
哦不,是大裙子。
阿拉里克一臉苦相,十分嫌棄的看著手裡的蓬蓬裙,“我能不穿嗎?普通的衣服,襯衫和褲子不行嗎?”
木文薩殘忍地拒絕了他,“不行,這是你自己的主意,當然得由你來踐行到底,聽話。”她故意把後面兩個字說的很重,像是在提醒阿拉里克,自己決定的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好嘛…”他嘟著嘴,見說服不了木文薩,不再抱怨,不情不願地任人擺佈。
木文薩一邊幫他細心地整理裙襬,一邊指著他的打扮和萊拉議論紛紛,“怎麼樣,這件像伊洛溫身上那個嗎?”
萊拉搖頭,“還是不太對。”
“那怎麼辦?要不你再多試幾套?”木文薩衝著他瘋狂眨眼睛暗示。
他只能生無可戀地回頭,轉頭時,木文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在連續排除掉好幾套打扮後,阿拉里克像條鹹魚,無力地耷拉著雙臂,背的也挺不直,拿著老闆娘壞笑著遞過來的裙子又往試衣間走。
這魔法對所有人都生效,唯獨對他自己失效,他能夠清晰地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穿著女裝,寬闊的胸脯一片平坦,沒有絲毫美感。平直的肩膀也像塊橫木,上面掛著兩根粉白色吊帶,下面拖著大大的粉色裙襬。他雖然肌肉不多,但是畢竟是男人骨架。從鏡子中看,他現在整個人,活脫脫像一個女裝大佬。
他視死如歸地換好新裙子,下面涼颼颼的,他掀開簾子,木訥地在眾人眼前轉一圈,裙襬飛揚,又機械地合上簾子,準備試下一件。
就在這時,萊拉叫住了他,“等等,先別脫。”
阿拉里克拉簾子的手一僵,心道大事不好。
木文薩臉上露出欣喜,問道:“對了嗎?”
“對對對…對了。”萊拉一邊笑著,一邊點頭如搗蒜。
“行,就這個。”木文薩不懷好意地看向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瞳孔微縮,表情扭捏,彷彿看見了兩個如同小山般高大的魔鬼向他走來。他後退兩步,躲閃不及。
木文薩被他的樣子逗笑,“怕甚麼?我還能吃了你?”
“沒…”嘴上說著沒有,看那模樣,閉著眼睛似乎是死了有一段時間了。
達米爾縮在一旁角落,沒敢發出一點聲音,估計是害怕惹火上身。
夜靜,木文薩與萊拉分成兩波,一波前往皇宮拯救王后,一波上山替換伊洛溫,他們在城郊廢屋短暫告別。
萊拉身後跟著許多黑衣人,淡淡的魔法氣息正環繞著他們流轉。他們高舉著火把,有的舉著一根發光的樹枝,那是一件魔法媒介,最常用的那種,叫做魔杖。
木文薩負責帶著阿拉里克拯救伊洛溫和牽制國王,萊拉趁機救人,計劃天衣無縫,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的。
“木文薩小姐,請您一定要先以自己的安全為重。”萊拉握緊她雙手,目光虔誠,“之後,我姐姐就拜託您了。”
她像草原上最勇猛的女獅王,有著如同黃金一般璀璨的金髮,還有最熱烈和堅強的內心。
“你放心,我會將她安安穩穩帶回來。”
兩波人在此分道。
分別時,達米爾戀戀不捨得看了一眼木文薩,木文薩給了他一個眼神安撫,他堅定地點了點頭,追上萊拉的隊伍。
不過是好友間的一個招呼,誰知阿拉里克莫名酸溜溜來了一句。
“這麼難捨難分,你怎麼不帶他去救伊洛溫?”
木文薩故作神秘,似笑非笑地湊近他,一雙眼睛在他臉上如同探照燈般打量著。
他立馬就心虛了,“幹嘛…”
她繼續賣關子,“我只是在思考你這個問題的答案。”
“哦?”阿拉里克挑眉,“那你想清楚答案了嗎?”
“想清楚了。”
“是甚麼?”
他湊著耳朵過來聽,眼神充滿了好奇。
木文薩沒忍住笑出了聲,咳嗽兩聲才忍住。
他惱羞成怒,生氣地用力踩腳底下的高跟鞋,“是甚麼?”
木文薩的目光把他全身上下都掃了一遍,滿意的點點頭,眼神意味深長,還帶著點狡黠。
終於在阿拉里克發火之前,她捂著嘴笑,說出了答案。
“因為他,穿女裝沒你好看。”
阿拉里克臉色更難看了。
夜色展開,群星閃耀。褪去濃霧的晚安公墓被月色平添了幾分神秘,沒有了飄來飄去的幽靈,沒有了那隻守候的黑貓,顯得更加荒蕪。
荒墳上的野草枯榮了百年,卻比石碑上的名字,更記得住世間曾有過的愛恨。
他們上到山頂時,山腳下已是模糊一片。
為了不引人注目,他們沒走大道,而是沿著一路墓碑翻山越嶺。
每路過一個,阿拉里克的大裙子就得刮黑一分,他嘴裡還要連連道歉,“抱歉,兄弟,願神明祝福你。”
被他這麼一提醒,木文薩突然想起一件事。
此前在愛麗絲家,阿拉里克第一次看見了魔法,魔法因信陽而存在,那阿拉里克的信仰,是甚麼?
“阿拉里克,你的信仰是甚麼?”
“信仰?”他一隻腳還搭在墓碑上,人還完全垮過來,就被她問了個正著。
他撓撓頭,顯得非常疑惑,“我沒有信仰。”
“那你為甚麼可以踏進魔法世界誒,為甚麼可以看見魔法。”
他反問:“看見魔法,必須有信仰嗎?”
“沒錯,”木文薩面色認真,“必須有信仰。”
他慢悠悠地翻身,低著頭彷彿在思考,粉色大裙襬又灑落一地灰塵。直到與木文薩並肩,他徐徐開口,“如果非要問這個問題的話,我唯一信仰過的,是你。”
“我……”木文薩震驚到幾乎說不出話,心裡又開始打鼓。
“別驚訝,第一次看見魔法,也就是在愛麗絲家的時候。我那時心裡想的是,有木文薩在我身邊,沒甚麼好怕的,轉頭就看見了梅茜披頭散髮的模樣。”
木文薩知道這不合理,可是,她也找不到反駁阿拉里克的理由。
這句話怎麼聽都像是故意精雕細琢給她聽的,可她心裡還是會希望那是真的。
現實又告訴她,她只是一個半神,根本沒有建立信仰的條件。
“木文薩,我知道這很匪夷所思,你相信嗎?”
他那麼真誠地問她,她又怎麼說得出不信兩個字。
她拿來回應阿拉里克的,是一個不疼不癢的拳頭,軟綿綿砸在對方肩膀上,沒用力。嘴上卻硬氣地吐槽道:“幼稚。”
群鴉從山頂被驚飛時,他們剛好抵達。
“阿拉里克,雖說詭計魔盒的規則是非擁有者自己的東西不可獻祭,但你若是察覺到有一絲不對勁,一定要自己逃,知道嗎?”
“明白。”阿拉里克摸了摸她的頭,被她無情打手。
枯萎的玻璃樹枝葉發黑,樹幹倒塌,一節一節的玻璃橫七豎八躺在溼潤的泥土上,四周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玻璃碎片,比月光更明亮。
圓形平地上響起咒語,低沉而晦澀。
“女公爵”背對著他們,身形挺拔如松,手裡捧著骨灰盒大小的魔盒,如同一個信徒低頭親吻“她”的神明。
而伊洛溫,她依舊跪在祭臺前,雙手被黑色的魔法鎖鏈捆縛,脖頸處的黑霧已經蔓延到了臉頰。雙眼緊閉,眉頭緊蹙,顯然正承受著詛咒的侵蝕。
“伊洛溫的詛咒不是已經解開了嗎?”阿拉里克問。
“誰知道呢,那東西被就是國王這個老傢伙搞的鬼,說不定他的謊言一套又一套,欺騙了維奧拉。”
“那我們怎麼辦?”
“你居然問我怎麼辦,我以為你早有主意。”
木文薩挑眉,一副將阿拉里克全身上下都看穿了的模樣。
他調皮地吐了下舌頭,“我這不是,擔心你不會同意我的方案嘛。”
“快說。”
木文薩熟識了他這副德行,索性不反駁了。
“調虎離山,你去吸引他的注意力。”阿拉里克壓低聲音,“我趁他分神,替換伊洛溫,等我帶著人撤到山下,你再脫身。”
木文薩剛要應聲,腳下的泥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祭臺中央,那些玻璃樹的殘片竟開始自行聚攏,它在修復。
“你們當著我的面,在討論些甚麼呢?”“她”陰惻惻地說。
“不好,他在加速獻祭!”木文薩心頭一緊,藤蔓瞬間從她掌心破出,朝著“女公爵”的後背襲去。
可那些藤蔓剛靠近對方三米範圍就被彈開,突然莫名其妙觸及到火焰,迅速被點燃,焚燒殆盡。
“女公爵”緩緩轉過身,那張屬於女公爵的臉不再風華正茂,而是五官扭曲,面目猙獰,聲音也是一個男人的音色,“早就知道你們會來,一個魔女,還有這個裝模作樣的冒牌貨。”
“以為換件衣服,用點魔法,就能阻擋我和偉大的詭計之神交易?異想天開。”
“她”冷冷的嘲諷著,話音剛落,伊洛溫發出痛苦的哀嚎。
“木文薩!”阿拉里克急聲道,“沒時間了,我去替換她,你想辦法破壞法陣!”
不等木文薩回應,他提起裙襬,像位出逃的公主,躲過硝煙和紛爭,朝著遠方奔去。
只可惜,他並不是公主,而是因為身高一米八幾的青年漢子,奔赴的不是幸福,而是敵人的陰謀詭計。
美妙的童話是屬於公主的,夢幻的發展也是屬於公主的,不屬於阿拉里克。
果然不出三米遠,他就被絆倒了。
多麼意料之中的展開呀!
再次冒出的玻璃樹從地面伸出氣根,化作黑色藤條死死捆住了他的腳。
“該死,木文薩,別管我,快跑!”
死到臨頭,說了句人話。
這話好聽,木文薩心想。就衝這句話,無論如何,他的命,她救了。
地母神的枝椏無處不在,只要還在土地之上,誰也拒絕不了地母的愛撫和擁抱。
神女雙手合十,身姿挺立,微風拂過,她閉上眼睛,開始吟唱。
她用神語念著咒語,隨著咒語脫口,她的頭髮變得蒼翠,隨風飄揚,如山坡上翻湧的綠浪。
無數藤蔓從地下冒出,它們一邊開花一邊攻擊,與玻璃樹形成的高牆碰撞到一起。
她的藤條是綠色,滿是翠綠的生機,和玻璃樹死氣沉沉的黑藤不一樣。
“既然來了,就一起留在這裡。”國王的聲音帶著瘋狂的笑意。
木文薩的藤蔓雖然不如玻璃樹的黑藤強勁,但勝在如雜草般春風吹生,無止無盡。
她努力讓自己沉著冷靜,與國王相抗。她幾乎無法分心,吟唱一旦停止,地母的藤蔓會立馬鑽回地下。
祭臺上的伊洛溫,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黑色藤蔓纏上了她的脖頸,藤蔓尖尖的埠在空中不停的扭著脖子,正要往她心口上鑽。
危急關頭,阿拉里克終於掙脫了黑藤的束縛。
木文薩看見他咬緊牙關,拖著受傷的腳踝,再次朝著祭臺衝去。
她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阿拉里克的計劃。慌忙中,她爆發力量,藤蔓瘋狂生長,硬生生擋住了黑藤的一波攻勢。
“阿拉里克,小心!我幫你牽制他!”
“好!”
兩人配合默契,阿拉里克趁著這個空隙,終於衝到了祭臺邊。
木文薩還是不放心,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囑咐道:“救完伊洛溫趕緊走,他瘋了,不要再想你那個計劃。”
“放心。”
嘴上這麼說著,但他還是一把推開被藤蔓纏繞的伊洛溫,自己撲到了祭臺中央。
“阿拉里克,你在找死嗎?”
要不是不能分身,木文薩真想給他兩耳瓜子。
“嘿嘿,死?那可不行。”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笑,笑完了,對著那棵還在聚攏的玻璃樹樹幹,張開了雙臂,眼神卻逐漸冷了下來。
木文薩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她越發慌亂,擔心阿拉里克真的會被玻璃樹吞沒。
唯有阿拉里克,看起來那麼的自信滿滿。
果然,那棵樹像是觸及甚麼汙染品,在阿拉里克即將碰到樹幹瞬間迸發光芒,一股大力將他彈了出去,飛出三米遠。
他抬頭咳了兩口血,“我…就知道,果然是這樣。”說完,立馬倒在地上。
木文薩心中暗槽。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狗男人!
伊洛溫被彈飛更遠,但在被魔法擊中瞬間,阿拉里克為她擋下了致命一擊。
“阿拉里克!!”木文薩急得大喊,對方努力抬了抬手掌,沒能起來。
但阿拉里克想的不錯,祭祀被打斷了。玻璃樹因為他的干擾而再次產生裂痕,頭頂烏雲聚攏,山雨欲來。
國王見狀,氣得目眥欲裂,“蠢貨!你以為這樣就能破壞我的計劃?”
他舉起魔盒,正要許願,誰知魔盒瞬間變大,如同笨重的磐石般墜下,將他的雙手壓在了下面。
“啊……好疼。”他發出痛苦的哀嚎,用力掙脫,可那隻變大的盒子還是死死的壓著他的手臂,紋絲不動。
不知是誰,破空出聲,“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獻祭了,接下來,就獻祭你自己吧。”
此話一出,伊洛溫身上的黑霧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國王身上的黑色痕跡迅速浮現,加速變黑。
“不……不要。”
這句話變成了他的遺言,說完,他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被迅速爬過的黑藤徹底吞沒。
魔盒也倏地變小,砸到地上,沒了聲息。
木文薩瘋了一般衝到阿拉里克身邊,將他抱在懷裡,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阿拉里克!阿拉里克你醒醒!”
懷裡的人面如死灰,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機,不再回應。
她滿臉絕望,顫顫巍巍伸出手,在抵達阿拉里克鼻子邊探息的這幾秒鐘,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瓷白的指尖終於抵達,期望中的呼吸卻沒有,她難以置信,連淚水都忘了流,如同被抽了魂的木偶。
阿拉里克,死了?不…怎麼會,他不是木文薩夢裡那個人嗎?他怎麼可能折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啊。
木文薩說不上心裡是甚麼感覺,就像她種了一棵樹苗,可沒養好,直到有一天她興高采烈準備來澆水,卻發現樹苗已經死了。
眼淚控制不住往下落,一滴滴模糊了木文薩的雙眼,朦朧了阿拉里克的臉頰。
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逃避的想法,恨不得躲回媽媽的懷抱,痛哭一場。
頭頂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垂落,雨水啪啦啪啦,在地面泛起漣漪。
唯有木文薩,心如死水。
她不知哭了多久,正要擦眼淚時,懷裡的人好像動了一下。
她立馬止住了眼淚,溼漉漉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不肯放過一個細節。
“阿拉里克,阿拉里克…”
她拼命的搖晃他,用盡全身力氣,卻也沒能將對方再次喚醒。
就像曇花一現,彷彿剛才的動作都只是錯覺。
她忍不住,又掉了幾滴眼淚,終於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掙扎著想要起身,想要逃離。
一雙大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哭聲止住了,她驚在原地。
阿拉里克嘴角似乎微微揚起,嘴上卻用近乎於無的聲音說:“別晃了,木文薩,暈…”
原來,在她痛苦不堪,視線無法聚焦,絲毫沒有察覺時,阿拉里克早已被她鹹溼的淚水喚醒。
八成是看她哭得傷心看好戲呢,狗男人!
心疼男人,倒八輩子血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