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洋薊
“沒事吧,木文薩。”
“沒事。”
木文薩慌亂的去藏身後已被催生的藤蔓,這些植物觸手剛摸到她手腕,就被她捲成毛線團,扔到屋子角落裡,像一窩剛出生就被遺棄的小蛇,砸地後四散開。
還好阿拉里克沒有注意到藤蔓動作,原本木文薩就已經掉馬了,她不想因為被捉個正著而變得更尷尬。
阿拉里克只是象徵性關心了一下,注意力全不在她身上,扭頭他黑色的皮靴狠狠踩上身下男人的臉,慢慢用力,直到男人的臉都凹陷一塊,面板髮紅。
木文薩還是頭一回見阿拉里克帶著冷漠的情緒待人,那是一張失了玩味和笑意的,憤怒的臉。
“女士,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眼尾上挑也是冷冰冰的,他的聲音穿透清晨朦朧的水汽,向梅茜詢問。
“我當然想要殺了他!!”
痛苦不堪的魔女淚流滿面,她幾乎是衝過來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枯枝魔杖。她緊緊咬著牙,含著恨意掙扎不已,但又始終沒有下手。
從她眼中,木文薩想起曾經有人說過的一句話,恨永遠比愛更持久。不是不愛了,而是還恨著。
無數個夜晚的耳鬢廝磨,化作心裡一根刺,紮在肉裡,形成一道永遠不會痊癒的傷口。
好在此時達米爾回來了,他手裡抓著一隻不知從哪找來的新鮮洋薊,滿不情願的扔給了阿拉里克。
嘴裡咕噥著,“現在根本沒到洋薊的成熟期,真不知道你要這個做甚麼,非讓我找鳥類打聽。”
“謝了…”阿拉里克接過,蹲下身平視著梅茜的眼睛,拋著玩,“我想你們會有更好的辦法讓他難受,對嗎?”
梅茜皺著的眉頭瞬間擰得更緊,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時不時看看木文薩,似乎是想要從她哪裡得到甚麼幫助。
“木文薩,你覺得呢?”
阿拉里克衝著她笑,笑意不達眼底,一眼望穿。
木文薩心虛得額頭冒汗,表面上又面不改色,“我覺得,你說的對。”
一旁的達米爾見他們眉來眼去,憤憤不平忍不住拆穿阿拉里克的真面目。
“木文薩,別信他,他剛剛在外面逼我把甚麼都說了,他已經知道了你是魔女。”
“呵呵…”
木文薩天都塌了,還要裝作很高興,不在乎。
“那又如何,魔女也並非無所不能。”
不管了,先死鴨子嘴硬一波,她扯了扯嘴角,渾身僵硬坐下,別過頭去。
“魔女的確並非無所不能,但是…”阿拉里克大概是感受到木文薩的心虛,他無奈一笑,“但是你別告訴我,用魔法演一齣戲都不會?”
“啊?演一齣戲?”她懵了。
阿拉里克沒解釋太多,他只問梅茜,“他是個渣滓,但愛麗絲已經失去了母親,木文薩跟你說了那麼多,你應該也明白了,你女兒需要他來養大,你也不想她揹負父母雙亡的痛苦處境吧。我有一個辦法,既能讓他受到懲罰,又能讓他活著,等愛麗絲成年了,你可以隨時取走他的性命,你接受嗎?”
“我……”梅茜猶豫了。
“我可只幫你這一次,而且讓他活著還有一個好處,你手上沾了那麼多條人命,萬一他們查到愛麗絲身上,還能拿他出來頂罪。”
梅茜豁然開朗,同意了。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
達米爾還在懵逼,他被阿拉里克使喚去找一隻洋薊那會就已經很不理解了,本以為木文薩會知道怎麼回事,怎麼好像木文薩也不知道。
“你們三塊木頭,聽我的吧。現在,把現場恢復如初,就像我們沒有來過。”
半天沒有動靜,面面相覷。
“還愣著幹甚麼,照我說的做。”
“哦哦哦…”達米爾和梅茜先反應過來,紛紛動身,獨留木文薩還在發呆。
達米爾與她擦肩而過時想拍醒她,他手掌伸出,停留在少女肩頭,又沒落下。因為阿拉里克剛好看過來,本該落在少女肩膀的手變成一套要揍人的假動作。
揍你哦!!
達米爾故作兇狠用動作說。
阿拉里克沒理他,木文薩與梅茜交談時,他們在門外拉扯了很久,達米爾守口如瓶,怎麼都不肯透露木文薩的真實身份。最後阿拉里克虛晃一槍,用騙局套了出來。
當時阿拉里克說:“木文薩會不會有事,她面對的,可是一位真正的魔女,達米爾,你就不擔心嗎?”
達米爾起初不上當,“你少來,就算木文薩打不過她,不還有我嗎?”
阿拉里克笑話他,“就憑你,三腳貓功夫的御鳥術。”
達米爾惱羞成怒:“那也比你強,我們只需略施小計,就能隨隨便便就能把你這個普通人掀翻,知道嗎?你最好認清楚你自己。”
“哦……”阿拉里克嘴巴變成“O”形,“原來,你剛剛說的你們,也就是說,木文薩也會魔法。”
於是乎,呆呆的達米爾,就這麼暴露了。
木文薩是魔女,植物系,這是阿拉里克知道了的。
木文薩還在發呆,從剛剛坐下開始,就一直望著窗外。
窗外,鄰居簡婆婆家的炊煙升騰而起,朝著雲朵張開懷抱,他們緊緊相擁,藍天,樹影,繁花…都成了陪襯。
阿拉里克舉著手裡的洋薊,正在跟梅茜說話,耐心的解釋著甚麼。木文薩看見梅茜的表情,從糾結到解釋,再到拍喊叫好。看來這個計劃,是很完美了。
他不知何時向木文薩走近,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動作溫柔,沒有一絲對魔女的厭棄。
“疼…”
其實並不疼,木文薩故意喊了聲。
“還知道疼,是不是覺得我一定會討厭你的魔女身份?”
木文薩沒有作聲,她不知道怎麼說,預設了。
“木文薩。”阿拉里克嘆息著,“我答應過你,會嘗試不帶偏見去看待魔女,我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嗯…”
木文薩語氣顫抖,低著頭,阿拉里克還在問。
“從你收留我那日起,我們認識也算是有大半個月了,對吧。”
她很想說她並不是懷疑阿拉里克,只是秘密被拆穿,不知如何解釋。
“對…”
“我有眼睛,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你是善是惡,我看得出來。”
他說的很慢,慢到每一個字都像過了很長時間,一年又一年,像月光森林的古樹年輪,一圈又一圈在木文薩心上泛起漣漪,又沉沉壓在她喉頭,說不出話。
阿拉里克也不惱,繼續溫柔的說著。
“所以你,沒必要因為我發現了你的魔女身份,就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我都還甚麼都沒說呢。如果之前我對於魔女的評價讓你趕到不舒服了,那我現在鄭重給你道歉,可不可以…”
他的聲音沙啞了一下,像在哽咽。
木文薩的心也跟著揪起來,一絲異樣爬上心頭。
“可不可以別生我的氣,我們不是朋友嗎?”他的聲音顫抖著,聽起來可憐楚楚。
木文薩依舊沒敢抬頭,腦子裡天人交戰,眼神漂移。
她覺得她這會兒裝死,是最好的選擇。
可只要一想到阿拉里克那雙眼睛會像夢裡那樣,露出像冰山融雪般的憂傷,她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心裡千萬只螞蟻在爬。
她受不了,心想那個夢大概是來折磨她的,而不是來提醒她的。讓她對這個世界上的所以藍眼睛生物都不自覺心生好感,像做夢一樣,害怕著未來,又期盼著未來。
阿拉里克又抽噎了兩聲,吸了吸鼻涕。
她終於按耐不住,倏地抬頭,本想安慰,話到了嘴邊,結果對上是的,是阿拉里克一臉狡黠,捂著嘴笑的肩膀都在抖。
她被騙了…阿拉里克,比達米爾還不是個好東西!
不遠處的達米爾打了一個噴嚏,自言自語的說,“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
木文薩裝沒聽見,她這會兒在想,會不會她夢裡嫁給國王的悲劇,也是阿拉里克這個大騙子一手造成的。
不行,她要找回一點場子。不就是對付一個討好型人格嗎?
伊琳娜女士說過,對付一個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打蛇七寸。
想清楚後,她淡定將頭髮撩起,說:“我不原諒。”
說完,眼神悄悄的往阿拉里克身上瞟去,見對方立馬窘迫,她差點沒笑出聲。
阿拉里克:“???”
大快人心。
達米爾與梅茜動作很快,十分鐘後就把屋子恢復如初,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不過這也勝在他們本來也沒留下甚麼痕跡,就連空氣中淡淡的體香也被木文薩用植物吸收了。
“你到底想做甚麼?”
阿拉里克讓達米爾把男人扛到了床上,還貼心的給人家把被子蓋好。
那隻洋薊,伸著尖尖的葉片,張牙舞爪被阿拉里克按在小廚房,收了神通。
還有梅茜,捏著她女兒的臉,老老實實聽阿拉里克貼近耳語著,連連點頭。
“你記得別露餡,記得完全扮□□麗絲,實在不行就讓真正的愛麗絲來。不知道我的計劃,你是否滿意。”
“當然滿意,我要親手讓這個害死我的男人,每天看著女兒長大,卻不能告訴女兒真相,還要被恐懼折磨。這不僅是對他的懲罰,也是對愛麗絲的保護。更何況愛麗絲需要一個父親的身份,才能在普通人的村落裡平安長大。”
四下安靜,他們聲音不大,木文薩也能聽得很清。可她半天沒想明白,阿拉里克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他又讓梅茜施了一個漂浮魔法在洋薊上,假扮成了普通蔬菜的樣子,等那個男人拿起,魔法就會觸發。
“阿拉里克,你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阿拉里克遞過來一隻蘋果,動作自然流暢,木文薩習慣性去接,兩人指尖不經意觸碰,她猛地縮回。
“咳咳…”
長長的捲髮隨著她咳嗽的顫抖微微流淌,如同深海不見日光的水流蕩漾。
阿拉里克裝作委屈,半分玩笑半分認真說,“剛剛是誰說不原諒我,小沒良心。”
“好吧,我錯了。”她捂著那隻蘋果,手心冰冰涼涼的。
“好吧。”阿拉里克語調高高翹起,“既然你都認錯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其實我的目標很簡單,他不是怕魔女嗎?我們就讓他變成自己最害怕的東西,像他曾經用洋薊漂浮舉報他妻子那樣,他要是看見了自己也能夠讓洋薊漂浮,他會怎麼想?”
“悔恨?不,這種人永遠不會悔恨。是害怕,提心吊膽,每天擔驚受怕。”
她恍然大悟,這一招,實在高明。
“明白了吧,到時候,我們再讓達米爾請幾窩烏鴉盤旋在附近,每日就立在他家屋脊上,讓這裡更像一個邪惡巫師的住處。”阿拉里克一臉狐貍笑,“那麼木文薩小姐,你願意幫助我嗎?”
他像一位真正的王子,彎腰向她伸出手,身影與夢境中的身姿逐漸重合,夢醒時分的酸澀感再次翻湧。
“我…”她拒絕不了那雙藍眼睛,更何況是含著笑的。“我知道了,我會幫你。”
她想要阿拉里克這個朋友,她十分肯定。聰慧勇敢,臨危不亂,雖然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執拗,對魔女還有偏見,但總的來說,阿拉里克是一位合格的智者,她喜歡和聰明的人打交道。
她伸手,搭上了他,目光溫和繾綣,月光森林的野玫瑰長出了花苞,黑女士的狼群站在山坡上嚎叫。
他禮貌紳士地向木文薩行了一個吻手禮,木文薩從他眼裡,看見了融化的雪山,奔湧的河流,繁榮,與生生不息。
分離後是久久的佇立,她想起母親的話,等到時機成熟,選擇會自然而然遞到她面前。她突然沒那麼在意結果了,至少現在就很好,哪怕結局不甚美好,這段記憶也永遠昌盛,永遠光彩,永遠如春。
她想要這個朋友,想要這份溫暖,哪怕結局不好。
“木文薩,他快醒了。”
達米爾將她喚醒,她才回過神來。
等等,她怎麼被阿拉里克反將一軍?這對嗎?這不對。
阿拉里克這個傢伙,越來越聰明瞭,之前乖巧示人的樣子恐怕都是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