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拉里克的計劃
鵝黃的燈光將整片屋子照的透亮,煤油燈正在燃燒。火焰熊熊,隨風舞蹈,伴的不知是哪首曲調,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一起扭扭的,還有“愛麗絲”。
“爸爸,爸爸,你怎麼還在睡,你快起來。”
她小腳輕踮,棕灰色的小裙子泛著陳舊,卻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男人恍恍惚惚醒來,他面露苦色,摸了摸後頸,疼的呲牙咧嘴。
剛反應過來,正要切換警惕狀態,左顧右盼,然而眼前只有愛麗絲,他的女兒,他如今的唯一。
“爸爸,愛麗絲餓了。”
他天真的女兒正用鵝卵石般的大眼睛向他撒嬌,看不見的雪白翅膀在她身後撲朔。
“好,爸爸知道了,爸爸這就給你準備晚飯。”
他不知怎的抹了把眼淚,壓抑著悲傷,用力地抱了抱自己的女兒。
躲在樓梯口的木文薩一動不敢動,兩位男士就藏在她身後。
梅茜裝的真像啊,和她女兒的形態和動作一模一樣。真正的愛麗絲在魔女的力量下沉睡,復仇的魔女偷偷將刀子藏在身後。
她若是放不下憎恨,大可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當場就了結了這個男人的性命。
可她選擇了接受,所以木文薩相信她。
“爸爸,我餓了。”披著愛麗絲身份的梅茜再一次重複。
“好,爸爸給你烤麵包,要不要來一個煎蛋,再來點蔬菜?”
“都聽爸爸的,爸爸做甚麼都好吃。”
父女倆喜笑顏開地進了廚房,阿拉里克與木文薩對視一眼,又向達米爾點了點頭。
計劃開始。
“爸爸這就給你烤麵包。”
烤爐的火光嗖的一聲亮起,在這裡,人們不常用公共烤爐,而是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小烤爐,用來烤麵包和蛋撻。
柴火在烤爐下燃燒,星子伴著乾柴烈火炸響,與夜晚的蟲鳴伴奏。
案板上那隻洋薊,還穩穩當當立在那。
梅茜模仿愛麗絲眨眼睛,眼睛像星星一樣,真誠得讓人無法拒絕,“爸爸,我想吃洋薊。”
“洋薊…”男人抿嘴,皺著眉頭,揉麵的雙手一頓,有點為難的說,“愛麗絲,家裡沒有洋薊,我們吃別的好不好。”
四人的計劃都靠這洋薊,怎麼會因為他這一句拒絕就放棄。
梅茜搬來一把椅子,她像真正的愛麗絲那樣,小心翼翼的順著椅子爬上高臺,雙手拄在灶臺上,伸出右手指了指案板,那隻綠色的洋薊正透著蒼翠的綠色,雨露未乾,新鮮極了。
“爸爸你看,有洋薊,我們可以做那個嗎?”
男人的表情有些驚訝,還有一絲恐懼,他似乎並不明白洋薊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但是聯想到他有段時間沒有歸家,家裡多了甚麼少了甚麼都與他沒有直接關係,一切又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他愧疚的摸了摸愛麗絲的頭,伸出手,向那隻洋薊摸去,即將觸碰到時又停在半空,表情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有愧疚,有悲傷,和一絲後悔。
他的模樣落在愛麗絲眼中,木文薩看見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越發冷漠。
這個時候才後悔又有甚麼用,魔女的愛飛蛾撲火。他卻因為一隻洋薊,一則女公爵獵巫的告示,就出賣了自己的妻子。
他不值得可憐。
“爸爸,洋薊有甚麼問題嗎?”愛麗絲冷冷的說。
“沒…沒甚麼問題。”
“那既然沒甚麼問題,我去隔壁簡奶奶家借點牛奶,我們晚上做甜品吃。”
話音剛落,她跳下木椅子,蹦蹦跳跳的朝著鄰居家走去。
木文薩從小窗裡看見她消失在黑暗中,梅茜的離開,意味著接下來的部分就交給她和達米爾了。
男人笑著拿起洋薊,直到愛麗絲出門,他看著手裡的蔬菜開始發呆。
一隻路過的烏鴉停在窗沿上,它正在梳理羽毛。
吟遊詩人從後面離開小屋,他動靜極小,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大約過了三分鐘,不遠處的山坡上響起悠揚的鳥鳴聲,婉轉哀怨,像是夜鶯的歌唱。
這是達米爾的鳥語,他除了能夠聽懂鳥類,還能用鳥語與鳥類進行溝通。若他不是男性,木文薩一定認為他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烏鴉梳理羽毛的動作停止了,像是接收到某種訊號,它開始焦躁不安,在窗戶邊撲朔著翅膀,狠狠的拍打著玻璃。
“不吉利的鳥,快離開我的窗戶。”
男人放下洋薊,開啟窗戶要去驅趕它。
這時,洋薊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是木文薩偷偷啟用了上面的懸浮咒。
終於把鳥趕走了,他鬆了口氣,擦擦汗,就要去找那隻放在手邊的洋薊時,洋薊不見了。
他開始蹲下身四下尋找,以為洋薊是被他打翻了,滾到地上。
地上除了塵土,路過的鼠婦,甚麼都沒有。
他正摸著腦袋納悶,身後一道綠光慢慢升起,貼著他的脖子,蹭了蹭。
大概是覺得癢,又覺得涼,他猛地轉身,又甚麼都沒看見。
木文薩控制著洋薊,隨著他的動作,繞到了身後。
“奇怪,洋薊去哪裡了。”
他面露為難,“愛麗絲要吃洋薊,可我把洋薊丟了,怎麼辦。”
他急得團團轉,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後來竟哭了,眼淚噼裡啪啦的掉。
木文薩知道,梅茜就躲在屋子陰影處看著。既然她沒阻止,那麼阿拉里克的計劃就會繼續。
她控制著洋薊,又蹭了蹭那個男人。
“誰!到底是誰!!”
他開始慌了,忘記了哭泣,到處尋找,大聲喊叫。
“梅茜,是你回來了嗎?梅茜…”
死人有可能會回來,可梅茜不會回來,他躲了那麼久,看見處刑梅茜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而他始終活的好好的。
他受盡了親戚的白眼,終於在花光了身上的金幣之後,被對方掃地出門。
他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又屁顛屁顛的跑了回來。
梅茜,他勤勞的妻子,他們曾經那麼相愛。
他流下悔恨的淚水,發了瘋似的到處找,把東西翻的亂七八糟,打翻了鍋蓋,打翻了茶壺,翻亂了花盆…沒有,甚麼都沒有,唯有客廳牆上的畫像,讓名美麗的金髮女子笑顏如花,一如當初。
“梅茜,梅茜…”他抱著畫痛哭流涕,耳旁有一道陰影輕輕貼著他,不知是在安慰,還是在恐嚇。
“是你嗎?梅茜。”
無人回答,他自言自語,哭得涕泗橫流。
“你帶我走吧,我錯了,我不該因為恐懼就去舉報你。他們說魔女都是吃人的魔鬼,我居然信了,我對不起你。”
洋薊又輕輕的蹭了蹭他,這次,不是木文薩在操控。
“梅茜,是你嗎?”
他緩緩轉身,大概是以為自己會看到甚麼很恐怖的畫面,沒敢睜眼。
殊不知,令他害怕的只是一隻懸浮的洋薊,正忽上忽下的浮動,如同一隻釣魚的浮漂。
無人作答,給了他更多的機會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在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你,你殺了我吧。”
他開始瘋狂的抽自己巴掌,用力極大,整張臉都被抽得腫了起來,一塊青一塊紫。
阿拉里克沒眼看,他小聲問木文薩,“你覺得梅茜,她會因為這個男人三言兩語就原諒他嗎?”
“不會。”木文薩乾脆地說。
“我也覺得不會,那可是一條人命,憑甚麼放過他。”阿拉里克抱臂。“聽說你們魔女都會詛咒,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所以你要小心點,不要惹我生氣,不然我就畫個圈圈詛咒你。”
木文薩故意白了他一眼,作勢要詛咒他。
他充耳不聞,反倒是笑了。
“那我可等著你來詛咒我,最好是最惡毒的詛咒,讓我丟掉心,丟掉肝,讓我失去自我。”
你遲早會的,木文薩在心裡說。
他們倆早就在男人翻東翻西的時候走後門逃出來了,正躲在窗戶陰影處。
夜風微涼,凍得木文薩不自覺打了一個寒顫。一件混著清新奶香味的外套從天而降,剛好蓋住了她的頭頂,是阿拉里克的。
這人,自從上次擠牛奶被牛嫌棄後,他獨自苦練了一個下午,大概也是從那個時候染上的牛奶香吧。
她也不明白,阿拉里克為何要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有著過人的執著。
她暗自裹緊了阿拉里克的外套,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
屋子裡停止聲響,阿拉里克也不再說話,木文薩的注意力終於回到了男人身上。
她看見男人睜開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只是一隻洋薊,而不是猙獰的庫卡。
“梅茜,是你嗎?”他對著洋薊反覆詢問。
洋薊佁然不動,連漂浮的幅度都沒偏移半分,只是當他挪動腳步時,洋薊也挪動一下。
“怎麼會,你既然不是梅茜,為甚麼要跟著我。”他大聲質問一顆洋薊。
接下來,就輪到達米爾出場了,按照計劃,沒被男人見過的達米爾會將洋薊懸浮的真相栽贓到男人身上,讓他體驗一次梅茜的處境。
敲門聲如期而至,達米爾站在門前,向陰暗角落的木文薩比了個“OK”的手勢,為了防止他不開門,他們特地安排了披著愛麗絲身體的梅茜在此時回到這裡。
“爸爸,開門,我借牛奶回來了。”
他們默契配合,裝作第一次見面,門被推開,慌慌張張的男人把洋薊匆忙捏在手裡。
“愛麗絲,”他一眼就將視線落到達米爾身上,“這位是…?”
“這是達米爾叔叔,他是一位吟遊詩人,路過這裡沒有地方可以去,我們可以收留他一晚上嗎?”
男人因為愛麗絲的話而猶豫不已,他很為難,但是當他對上愛麗絲的眼睛時,他又說不出拒絕兩個字,只好側開身子,讓達米爾進來。
“謝了,先生,願光明護佑你。”
達米爾雙手插兜,裝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大搖大擺的走進來,只有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在顯示此刻他有多不自在。
這副形象,還是阿拉里克專門給他配置的。阿拉里克說得好聽,說達米爾演的是一個壞人,壞人得有點壞人的樣子。
但在木文薩看來,這又是公報私仇。
“先生,聽說你們這裡燒死了一位魔女,傳聞有人看見她施展魔法讓一隻洋薊懸浮,這是真的嗎?”
男人臉色一變,“小夥子,不該問的別問,免得惹禍上身,難道你沒聽說我們鎮子最近死了好幾個人嗎?”
“我只是比較好奇,魔法可真是個壞東西,這裡會不會還有別的魔女,或者說巫師,他們沒一個好東西。”
達米爾進了屋子,正在故意挑起話題。
眼看著男人的表情越發難看,屋外兩人立馬換到另一扇窗戶下,直到能夠看清屋裡的狀況。
“你少胡說八道,你再亂說,就滾出我家裡。”男人緊捏著洋薊,另一隻手牽著愛麗絲,將女兒藏到了身後。
“對不起對不起。”
達米爾顯然有些慫了,一下子壞人人設沒繃住,尷尬得滿臉通紅。
梅茜轉頭,腦袋輕點了一下,這是在暗示木文薩繼續。
她知道了,接下來得由她的藤蔓出場了。在離開前她在裡面撒了幾顆種子,她將種子催生,趁著幾人還在走道,藤蔓漫不經心的絆了男人一下。
男人摔倒了,手裡的洋薊滾了出去。
“先生你沒事吧。”
達米爾順勢去扶,愛麗絲也露出擔憂的表情。
“沒…”
男人還沒說完,達米爾去扶他的手也停在半空,突如其來懸浮的洋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男人暗叫不好,他猛地一撲想要抓住那隻洋薊,撲了個空,洋薊躲到了他身後。
“洋薊…洋薊飛起來了!!”達米爾裝作非常驚訝,因為害怕露餡捂住了嘴,將他誇張的表情完全藏在手掌下。
男人左撲右撲去抓那隻洋薊,卻怎麼都找不到,洋薊像是一條泥鰍,一會兒滑到他左邊,一會兒跑到他右邊,又一會兒藏到他身後,但無一例外,洋薊會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而行動。
“巫師,你是一個巫師…”演技誇張的達米爾手指顫顫巍巍地指著男人,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訝極了。
“閉嘴,我不是巫師。”
“你讓洋薊飛起來了,你就是巫師。”
達米爾裝作嚇得不輕,他後退三步,男人正要起身去追,他奪門而出,沿著門外一條小路狂奔,一邊跑一邊喊著,“有巫師,有邪惡的巫師。”
木文薩看見男人臉色白了,掛在客廳的畫像,全家福上,金髮的女人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