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現代篇(13)
顧瀾亭看著她凍得發白的臉, 還有微微發紅的眼眶,眸光沉了沉。
他一邊脫下雨衣,從揹包裡翻出保溫毯, 一邊道:“談完工作碰到劇組的人,聽說你失足跌下山坡,就來了。”
石韞玉當然知道他肯定是碰到了劇組的人才來,可她想問的不是這個。
“你為甚麼要進山?”
她和他明明已經沒有關係。
他有女朋友,有事業,為甚麼要冒這種險?
顧瀾亭坐到她對面, 傾身把保溫毯裹在她身上, 長睫低垂:“想來就來了。”
頓了頓, 他又道:“別害怕,救援隊只比我晚一些進山,應該很快就能找過來。”
石韞玉低低應了一聲:“謝謝你。”
顧瀾亭輕搖了下頭, 沉默著拿出保溫杯和麵包遞過去。
石韞玉伸手接過, 又道了聲謝, 喝了點熱水後感覺身上的冷意散了不少。
顧瀾亭把另一張保溫毯裹好, 就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和過去面對她時總是主動找話題的樣子完全不同。
石韞玉心情複雜, 實在想不明白他究竟在想甚麼。
帳篷外狂風怒號,她伸手拉緊毯子, 身上的溫度慢慢回暖, 不再劇烈顫抖。
或許是得知救援隊快來了, 也或許是這種絕望的時候身邊多了個活人,她漸漸沒那麼害怕了。
她抱著膝蓋,悄悄抬眼看顧瀾亭,兩人視線就撞了個正著,又同時移開。
好尷尬。
石韞玉不想跟他乾瞪眼, 把臉側放在膝蓋上,看著被風吹動的帳篷布,胡思亂想起來,偶爾打量他幾眼。
他為甚麼要來呢?難道是對她還有感情嗎?可如果還有感情,又為甚麼會找女友,是因為利益合作嗎?
按照常理來說,放棄一個人後就會把那個人當做死人對待,他的一切,不論是過得好還是差,都沒有半點關係了。
不不不,顧瀾亭不是正常人,不能用常理來看待。
想著想著,她又想起來在大胤時候的事。
那時候她欺騙他,把他推入大獄,讓他險些死在亂葬崗。她曾一直以為以顧瀾亭的性子,少說都會把她下大獄折磨,甚至是千刀萬剮,可事實上他甚麼都沒做。
所以時隔多年見面,她豁出去捅了他一刀,除了破罐子破摔外,大概還是有一點下意識認為顧瀾亭不會對她怎樣。
顧瀾亭對她的感情太奇怪。
專情,獨佔,偏執,濃烈到讓她忍不住去害怕和躲避。
就像曾經看過的電視劇裡的男主角,哪怕女主跟異性說句話都會亂吃飛醋,甚至家暴。
這樣的人太恐怖,像是以血肉造一座牢籠,把她吞入體內,圈禁了她,也禁錮了他自己。
這樣的感情是不健康的。
石韞玉想不明白,便不再想繼續琢磨這種複雜的感情。
時間一點點過去,救援隊的人卻還沒來。
石韞玉有些焦躁,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離顧瀾亭來已經將近一小時,手機電量所剩無幾,訊號依舊沒有,給所有人發的簡訊都沒發出去。
一想到媽媽,她就又開始難受。
媽媽就她這麼一個孩子,這兩年她好不容易多賺了些錢,準備買新房子,她要是出甚麼事,媽媽該多崩潰?
每天晚上她都會給媽媽打電話,今天沒收到她的電話和資訊,又打不通,媽媽得多著急?
前幾天還答應媽媽,等這次工作結束就她帶去f國旅遊,不知道還能不能實現。
早知道這次就不接這個工作了,多陪陪媽媽,早點一起去旅遊才對。
眼眶又開始發熱,鼻尖也泛酸,石韞玉把臉埋在膝蓋裡,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不想當顧瀾亭面哭,這樣太脆弱。
片刻後,她感覺自己好點了,抬起臉胡亂抹了一把。
面前伸來一隻手,拿著紙巾。
她抬眼看去,顧瀾亭正垂眼注視著她。
“別哭了。”他的聲音低低的,“有直升機參與救援,應該很快就能找來了。”
她接過紙巾擦了擦,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
事情並沒有顧瀾亭說得那麼順利。
不知道出了甚麼岔子,救援隊遲遲沒有找來。
外面又開始下雨,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帳篷上,像是無數顆小石子,一聲緊似一聲。
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山林深處陰冷的溼氣,溫度越來越低。
石韞玉瑟縮在角落,只覺得冷意一點一點把身體裡的熱量帶走。
她整個人都止不住地打顫,思緒像是隔了一層霧般模糊,甚麼都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很冷很冷。
顧瀾亭的臉也凍得發白。
他看著她慘白的臉色,起身坐到她旁邊,把身上的毯子取下來往她身上裹。
石韞玉愣了下,抬手去擋:“給我了你怎麼辦?我不……”
話沒說完,顧瀾亭已經把毯子嚴嚴實實裹在她身上。
“石小姐,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他的嗓音溫和,挑眉輕笑,“我可不想辛苦進山一趟,最後揹出去一具屍體。”
這話死說得晦氣,石韞玉被噎了一下。
明明是好心,怎麼就聽著那麼氣人?
她還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又過了一小時,救援隊的人還沒來。
冷氣順著帳篷縫隙往裡鑽,石韞玉凍到唇瓣都開始哆嗦,意識也越來越迷糊。
“救、救援隊怎麼還不來……”
顧瀾亭也凍得唇色發白,他低聲安撫:“可能是下雨不好進山,這會兒雨停了,應該很快就能找來。”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眸色發沉。
其實他來的時候專門帶了衛星通訊手機,可沒想到這地方這麼古怪,竟然一點訊號都沒有。
這事他不打算告訴石韞玉,以防她更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石韞玉意識昏沉間,突然感覺肩膀被人摟住,緊接著整個人都被攬進一個懷抱。
顧瀾亭不知甚麼時候坐到了她背後,解開衝鋒衣把她整個裹進懷裡。
她哆嗦著扭頭看去,顧瀾亭臉色也白得嚇人,垂眸看著她,聲線因冷微微發顫:“不要拒絕我。”
“活著才重要,不是嗎?”
石韞玉明白是這個道理。
生死麵前,其他都是小事。
她窩在他懷裡,抖著手指把毯子取下來:“毯子足夠大,應該能把我們都裹進去。你披著它,然後抱住我。”
顧瀾亭應了一聲,接過毯子把兩人都裹進去。
她緊緊貼著他的胸膛,體溫交融,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這種生死時刻,這樣恐怖惡劣的環境,顧瀾亭的心卻從未有過這麼平靜。
他抱著她,一點點收緊了手臂。
一開始他的計劃是慢慢接近她,透過一些事來試探她的心,再不動聲色告訴她,他不會再強迫她,已經徹底明白了甚麼叫自由和尊重。
最後在引導她明白,這世界上的情感大多虛偽,只有他顧瀾亭一心一意愛她。
他的確偏執,可她也倔強頑固。
他和她雖然經歷過太多愛恨,可他們二人也最是互相瞭解。
這世界上,只有他和她才是最相配。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原本打算透過投資影視劇慢慢入手,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
現在救援隊不知所蹤,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兩說。
倘若他真死了,這些年夜以繼日拼來的成果,所有的財富,都將化為烏有。
後悔來救她嗎?
顧瀾亭卻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他甚至覺得,這樣死在一起未必不是好事。
活著的時候,她大抵還是很難接受他,那死了以後,兩人重新轉世投胎,會不會有一個好結果?
出神間,突然感覺懷裡的人動了動。
顧瀾亭低頭看去,她正轉過臉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想問我為甚麼要豁出性命來救你,現在後不後悔,還想問我這樣來女朋友介不介意,對嗎?”
不等她回應,他笑了笑:“我不後悔,我也沒有女朋友。”
石韞玉愣住。
“那天酒店的衣服是你的,你忘了嗎?前年你去一個劇組駐組,我正好是投資人之一,殺青後場務說不知道甚麼人丟了外套,我看到後認出來是你的,便自作主張拿走了。”
或許是不確定能不能活下去,顧瀾亭突然覺得沒必要繼續騙下去了。
他對她滿腔真心,可從未說過真心。
現在如果還不說,或許就再沒機會了。
上次死後他能來現代,這次死後卻不一定還有這樣的幸運。
石韞玉唇瓣動了動,正要開口,就被他抬手輕輕捂住了唇。
“從在大胤開始,我常常言而無信,對你撒了很多謊。現在你想聽聽真話嗎?”
他感覺渾身開始異常發熱,腦海裡像是塞了一團棉絮,昏沉迷糊。
停頓了好一會,才強忍著沒表現出異常,繼續道:“那天在錢蘭芝家說的話,其實是半真半假。”
“那時候你跳河消失,我卻留在了大胤,我找了你很多很多年,嘗試了很多很多辦法,可都一無所獲。三十六歲那年,我得了一場大病,想盡辦法也無法續命,最後懷著不甘和絕望,死在了你的墓碑前。”
“死後我沒有見到所謂的地府,我被困在一片黑暗中。”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徘徊了多久,久到幾乎忘記了我自己是誰,忘記了你的樣貌,甚至記不清自己的執念,只記得我帶著不甘遺憾死在你的墓碑前。”
“我怕我真的甚麼都忘了,每天除了找出路,就是一遍遍回憶你我之間的事情。或許是你我真的有緣分,有天我突然看到了一陣白光,再一睜眼就發現自己躺在浴缸中自殺。”
“我成了顧遊,到了你的世界。”
“我渴望接近你觸碰你,又害怕真誠坦白一切後你會毫不留情離開,所以我再次卑劣的選擇了撒謊。”
石韞玉靜靜聽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工作原因,她共情能力很強,隨著顧瀾亭斷斷續續的低沉描述,她彷彿看見了他經歷的一切。
漫長的尋找,瀕死的絕望,無盡的黑暗,慢慢失去記憶的恐慌。
心口開始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環抱著她的手緩緩放鬆,顧瀾亭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虛弱。
轉過臉去看,就見他漆黑的眼睛黯淡無光,已經不太聚焦,卻還在斷斷續續說。
“這些年我不敢出現在你的面前,想著多賺些錢,等時機成熟再靠近你。”
“小玉……過去我生活在封建王朝,我不理解你為甚麼要拋卻富貴選擇自由,如今我來了現代,已經徹底明白了你的想法。”
“可你我之間初識時年代錯位,思想錯位,我傲慢的以為用強制手段就能得到你。現在我有幸來了你的時代,可……”
顧瀾亭眼前一陣陣發黑,他閉了閉眼,才繼續道:“可如今卻來不及了,還是太晚了。”
石韞玉心口發悶,垂下眼打斷了他的話:“有甚麼話留著出去再說吧,現在儲存體力。”
顧瀾亭嘆息一聲,強撐著越來越模糊的意識,斷斷續續輕聲道:“玉娘,我說這些……並非要你的原諒。”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我的真心,以後想起我……能少幾分怨恨和厭惡。”
他的語調很輕柔,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軟刀子扎進了她的心口。
一個偏執的瘋子,這種生死時刻,所求不過是讓她少點怨恨。
石韞玉渾身也在發冷,可因為被他緊緊圈抱著,思緒還是清晰的。
她不明白自己怎麼了,為甚麼眼眶會發熱,喉嚨哽到說不出話。
大概是生命太沉重。
他做過很多非人之事,她曾差點殺過他,如今他又不止一次不顧生命救她。
該恨嗎?還要繼續恨嗎?
石韞玉不知道。
溫熱淚水滑過冰涼的臉頰,她怔怔抬指去摸。
哭了?她為甚麼要哭?
顧瀾亭輕輕捏住她的下巴,低頭湊近她的側臉,發涼的唇瓣落下,輕輕吮去她眼角的淚。
“別哭,如果我死了,就多想想我的好。”
“不要忘記我。”
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她心上留下最深的烙印。
石韞玉心緒翻湧,重重閉上了眼睛。
這種時候了,他竟然還能用唇幫她拭淚,溫柔又偏執地說出這番話。
顧瀾亭看著她溼漉漉顫抖的眼睫,眼皮越來越沉重。
石韞玉沉默了一會兒,啞聲道:“我們都會活著出去。”
“如果能出去……我就不恨你了。”
話音落下,只有帳篷外無休無止的嗚咽風聲。
她想轉頭看他,就感覺肩膀一沉。
顧瀾亭的頭無力地垂在了她肩上。
心口一緊,她立刻轉頭:“顧瀾亭?顧瀾亭!”
“醒醒,不能睡。”
“別睡,再堅持一下……”
她喚了好多聲,輕輕推他的手臂,卻都沒有回應。
石韞玉心慌不已,臉色愈發蒼白。
她費力掰開他的胳膊,離開他的懷抱,仔細一看,才發現顧瀾亭後背根本沒有裹到毯子。
兩張毯子,幾乎都蓋在她身上。
怪不得他會昏迷。
幾乎沒有猶豫,她用凍僵的手指艱難把兩張毯子取下來,裹在顧瀾亭身上,然後緊緊抱住了他。
以前她心心念念想讓他死。
可今天,她卻想讓他活。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她的確想讓他活著。
起碼現在是這樣。
作者有話說:其中徒步面臨失溫的保暖/取暖部分非專業,只是小說劇情,請不要模仿。另外珍愛生命,不要去危險地帶徒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