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現代篇(11)
顧瀾亭俯身撿起散落的紙張, 挑出石韞玉盯著看過的那張,掃了一眼,抬眸與她對視。
幾秒後,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
“甚麼時候看出來的?”
眼前的男人像一隻終於褪去偽裝的毒蛇。
所有的內斂、溫和、脆弱頃刻間消失殆盡,那雙眼睛黏在她身上,帶著幾乎不加掩飾的侵略性,危險得令人心顫。
石韞玉捏著手機的掌心沁出薄汗,她沒有退卻,冷笑道:“甚麼時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她一直都在懷疑“顧遊”, 尤其他搬到隔壁後懷疑更是達到了頂峰。
實在太巧了,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多巧合。
只是她一直沒甚麼證據,也曾三番兩次被迷惑。
上次錢蘭芝來要錢,她和那女人吵起來, 已經做好鬧到警局的準備, 結果對方前一秒還囂張跋扈, 後一秒突然丟下一句話就走了。
這麼怪異的事, 她怎麼可能不起疑?
今天“顧遊”得知錢蘭芝死訊, 求她陪著來認屍,說自己不敢看。到了這兒後, 他一副壓抑悲傷的樣子。
看似正常。
可“顧遊”一個經歷過風浪, 能在短時間內賠付公司解約的演員, 會對吸血父母這麼心軟?機率太低了。
再加上剛才那張紙。
紙張看起來很舊,字跡也和顧瀾亭完全不同,但不知道是做舊時候的疏忽還是甚麼,中間有個字顏色和其他字都不太一樣,筆鋒也略有區別。
所以她認為, 顧遊就是顧瀾亭,這段時間的一切,不過是他的表演,他的苦肉計。
甚至現在暴露在她面前,說不定也是他有意為之。
只是她不明白,他怎麼也到了現代?到底是借屍還魂,還是覺醒了前世記憶?
顧瀾亭看著她憎惡又警惕的表情,沒忍住向前走了一步,逼得石韞玉硬生生後退。
房間逼仄,她腳跟絆到椅子腿,身體失衡往後坐去,卻被對方一把捉住小臂扶穩。
“你不必怕我。”他輕輕嘆了口氣
修長的手指隔著衣料握著她的小臂,她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力量。
很危險。
如果他現在想做甚麼,她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
她又怒又怕地掙扎:“不怕?你這種瘋子誰不怕?”
“放開!”
顧瀾亭沒鬆手,反而沒忍住把她往自己跟前輕輕帶了一下。
石韞玉徹底怒了,揚起另一隻手,狠狠甩過去一耳光。
“啪”
顧瀾亭被打得偏過臉。
他緩緩轉回來,垂下眼看著她。
石韞玉垂下去的手指微微發抖。
兩人僵持了許久,顧瀾亭慢慢鬆開了手。
“我是他,卻也不是他。”他說,“你為甚麼不能冷靜下來聽我解釋?”
解釋?她能從他嘴裡聽到甚麼解釋?
她懶得糾纏下去,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顧瀾亭離得很近,她側身想避開他的身體走,卻又被攥住了手腕。
不等反應過來,她就被按坐回了椅子上。
他雙手撐著扶手,微微俯身逼近,盯著她的臉,語氣認真:“聽我解釋。”
這姿勢幾乎要把她圈進懷裡。
石韞玉驚怒交加推他,推不動,只好儘量往後靠,仰頭和他對視,滿眼都是煩躁:“我不想聽你解釋,也不想看見你。顧瀾亭,算我求你了行嗎?你換個人糾纏吧,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有甚麼可執著的。”
顧瀾亭直起身,不緊不慢坐到了那張不久前還死過人的床邊,凝視著她。
“聽我說完後,如果你還是很抗拒,那麼以後我不會再糾纏你。”
“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做出甚麼,畢竟現在是法制社會,不是嗎?”
床墊上還有一灘乾涸飛濺的血跡,他就面色溫淡地坐在血跡前,像是變/態殺人犯在跟人質不疾不徐談條件。
石韞玉心頭一陣惡寒,無比想要逃跑,可也知道只要對方不想,她今天就出不去這個門。
那會給閨蜜發了定位,來估計還得兩三個小時,她得穩住他。
她冷冷看著他,道:“你想說甚麼?”
“我是顧瀾亭,卻也不是他。”顧瀾亭淡淡道,“那次在片場救你後,我陸陸續續想起了一些事,或者說是多了一段記憶。”
石韞玉想起那次救命之恩,輕抿了一下唇,繼而冷漠說:“別給我說甚麼前世今生借屍還魂這種可笑的東西。”
“不是前世今生,但也不是你猜測的借屍還魂,我有顧遊的所有記憶,所以我一直認為我是他,但想起來屬於“顧瀾亭”的記憶後,我有點混亂。”
“我分不清我究竟是顧瀾亭還是顧遊,哪怕半年前恢復了屬於“顧瀾亭”的全部記憶。”
“我覺得我和顧遊的魂魄,應該是有甚麼聯絡。”
石韞玉只當他又在編謊,哂笑道:“你當我三歲小孩,信你這鬼話?”
顧瀾亭沒有惱,看著她繼續說:“我既不希望你把我當做顧遊看待,也不希望你把我全然當成顧瀾亭。但是不論我是顧遊還是顧瀾亭,都……”
他停頓下來,似乎後續的話難以啟齒,緩緩垂下眼睫,片刻後才重新抬眸,緊盯著她的眼睛,聲線緊繃:“我想要你的原諒,我……想要你。”
石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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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搭理對方的瘋話,只道:“說完了?”
“嗯。”
“說實話,我不明白你說這一通的意義,畢竟你跟我說這些對我而言都是放屁,我絕對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也不會答應你任何事。”
“意義嗎?”
顧瀾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充斥著無奈和執著。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可我還是妄想得到你一星半點的原諒。”
鬼話連篇的瘋子。
石韞玉無聲評價。
顧瀾亭並不意外她不相信。
他的目的也不是讓她相信這些話,而是為了後續的計劃做鋪墊。
石韞玉拿出手機,開啟螢幕看了一眼,像是在看時間和訊息。
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身:“既然說完了,那再見。”
“哦不對,再也不見。”
顧瀾亭沒有攔她。
石韞玉走到門邊,突然又轉回頭:“錢蘭芝的死跟你有關係嗎?是不是你做的?”
顧瀾亭坐在那看她,笑了一下:“如果給她錢,把保險宣傳單落在家裡,又無意間翻到保險單然後隨手放回櫃子……這些算有關的話,那麼是我做的。”
“我的確心心念念想讓她死,也的確引導過她買保險。”
“這種虐待親子,毫無人性的賭徒母親,千刀萬剮都不為過,不是嗎?”
他就這樣坐在錢蘭芝的遺像前,坐在她被殺害的那張床上,含笑平靜地陳述這一切。
石韞玉腳底竄起一陣涼意。
錢蘭芝有罪,可罪也不該由個人來審。
正義和復仇,都該在法律之內。
誠然,顧瀾亭做得毫無痕跡,夠不上犯罪。
給母親大量錢財有罪嗎?沒有。
收下路邊推銷的保險傳單,又隨意落在家裡,有罪嗎?沒有。
看過保單後放回櫃子,有問題嗎?沒有。
可哪怕這些行為無罪,她手裡有他那番話的錄音,也足夠讓警方調查他,甚至如果捅給媒體,也足夠讓他社會性死亡。
要把錄音給媒體嗎?
石韞玉把手放在門把手上,觸到的冷意讓她清醒。
如果他敢繼續糾纏,她不止要把錄音給媒體,還要想辦法聯合他的對家,讓他徹底翻不了身。到時候還要換了電話和媽媽離開京市,讓他也沒機會糾纏她半分。
正要開門,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屋裡光線昏暗,一道影子從後面覆上來,將她整個吞沒。
她立刻下壓把手拉門,卻發現紋絲不動。
下一秒,手背上覆上一隻修長溫熱的手,緩緩收攏。
石韞玉急急扭頭,就看到顧瀾亭半垂著黑沉的眼看著她,而後握著她的手,下壓,再一拉。
門開了。
“鎖生鏽了,得用點力。”
門敞開一道小小的縫隙,透進一線陽光,還有絲縷涼爽的風。
顧瀾亭卻沒有鬆手,而是俯身貼近她耳畔。
“把錄音交出去吧,無論是警局還是媒體。”他微微側頭,盯著她白皙的耳廓,喉結滾動,聲音輕低,“能死在你手裡,我願意。”
溼熱的氣息拂過耳廓,男人磁性低沉的嗓音如螞蟻爬進耳朵裡,又鑽進腦中,讓人從頭癢麻到脊背。
石韞玉輕抖了一下,等意識到他說甚麼後,渾身一僵。
他明明知道她剛才偷偷開啟了錄音,還坦誠說出所有真相,把證據親自遞她手中。
是傲慢到不覺得錄音會對他怎麼樣,還是說……
顧瀾亭直起身鬆開了手,一把將門徹底推開。
大片夕陽湧入屋子,一陣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他穿著米色毛衣,站破舊昏暗的屋內,一雙桃花眼裡倒映著潑灑進門的霞光,也倒映著她微微發白的臉。
“我不會再糾纏你,也不會報復你。”他彎了彎唇,輕聲道,“走吧,還趕得上離鎮的車。”
“對了,祝你跟阿姨中秋快樂。”
他眉眼含笑,可神情卻靜默得近乎悲傷。
石韞玉愣了愣。
她很快轉回頭不再看他,神情漠然走出那間充斥著香燭和淡淡血腥味的屋子,踏著餘暉朝前走去。
“玉娘。”
身後再次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這稱呼讓石韞玉心尖一顫。
“你說,如果一個人已經死過一回,又成為了另外一個人,那麼他原先犯過的錯,還要繼續算下去嗎?”
石韞玉腳步微頓,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瀾亭站在橙紅色的夕陽中,靜靜望著她毫不留情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
他撥出一個電話。
“幫我把京市馨園小區的房子掛出去賣了,再買一張明早飛m國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