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現代篇(10)
清脆的一聲, 顧瀾亭臉上浮出五指印,緊接著又被錢蘭芝狠狠推了一把。
他的身形完全被推入門內,石韞玉看不到了。
顧瀾亭垂眼睨著錢蘭芝, 無聲嗤笑:蠢貨。
錢蘭芝愣了一下,怒火沖天,再次揚起巴掌。
然而在巴掌落下去之前,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錢蘭芝扭頭看,見到是個年輕姑娘,立刻惡聲惡氣道:“你是誰?趕緊給老孃鬆開!”
石韞玉甩開她的胳膊, 眼神冷下來:“不想被警察以尋釁滋事抓進去, 就趕緊滾。”
錢蘭芝指著她罵:“我管教兒子天經地義!別說警察, 天王老子來了都管不著!”
女人嗓門尖利,石韞玉被吵得頭疼,恨不得把手裡那袋油條塞她嘴裡。
她冷冷道:“那你就試試, 看警察管不管得了。”
錢蘭芝還想繼續罵, 甚至想伸手推眼前的姑娘, 一抬眼卻瞥見自己的兒子。
青年沉默站在那, 一雙烏沉的眼睛森冷凝視著她, 彷彿她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被絞成碎肉。
她打了個哆嗦, 囂張的氣焰滅得所剩無幾, 於是梗著脖子說了句:“你趕緊給我準備錢, 我改天就來拿!”
說完扭頭就走了。
石韞玉已經做好真報警的準備,沒想到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婦女突然就走了。
她眸光微凝,提著早餐的手指收攏了一點。
隨即她抬眼看著沉默站在那的顧遊,露出關切的神色,放緩了聲線:“你還好嗎?”
青年微微偏過頭, 像是想避開她看向自己臉上傷口的視線,藏起那點難堪和自卑,輕輕搖了搖頭:“沒事,剛才謝謝你。”
石韞玉聽李為說過,顧遊曾經差點被這對倀鬼父母逼死,甚至絕望到割腕自盡,只是所幸想通了,及時包紮傷口止血。
她隱晦打量著他的神情,舉了舉手裡的早餐:“我能進去嗎?買了點早餐,順便謝謝你昨天幫忙。”
眼前的青年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側身讓開了門。
石韞玉進去,抬眼打量了一眼。
屋子收拾的很乾淨,光線明亮,空氣裡有淡淡的花香,抬眼看去,是陽臺養的一株茉莉散發出的氣味。
看起來似乎是個很熱愛生活的人。
她坐到沙發上,把早餐放到茶几上。
顧遊輕聲說了句:“你先坐,我去倒杯水。”
石韞玉點點頭。
顧瀾亭轉身走到飲水機前,聽著水流聲,握著杯子的手都在興奮的輕輕戰慄。
她進來了。
她坐到了他的沙發上。
反正都進他家了,不如關起來吧?
把她帶到郊區的別墅裡,重新佔有。
水杯滿了,他才勉強壓下去內心瘋狂叫囂的念頭。
錢蘭芝還算有點用處,不枉他一直喂大她的胃口。
都到這一步了,他不能急。
轉過身時,他已經恢復了那副沉鬱的模樣。
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自己也坐下了,兩人之間隔著挺寬的距離。
石韞玉沒喝水,側過頭看他。
他低垂著頭,碎髮幾乎遮住眼睛,白皙的側臉上的紅印格外刺眼,整個人籠著一層沉沉的鬱氣。
她買的早餐里正好有煮雞蛋,拿出來剝了皮,遞過去道:“滾一下吧,消腫會快一些。”
顧瀾亭想說,你能不能幫我。
但他還是隻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拿著雞蛋沒有動。
旁邊的人似乎在糾結該不該開口,沉默了片刻,傳來一聲嘆息,隨後是柔和的聲線:“雖然她是你生母,但這不代表你要無條件付出。”
“你應該已經給得夠多了,如果她再敢來,你不如偷偷錄音錄影,把她那些嘴臉拍下來,以後一分錢也別給。”
“如果她還動手,你就報警,哪怕是父母也不能隨便打孩子的,這是故意傷害。”
石韞玉溫和說著,突然往他身邊坐了點。
纖白的手指拿走了他手中的雞蛋,輕輕按在他臉上,慢慢滾動。
“生在這種家庭不是你的錯,他們不愛你不代表以後沒人愛你,更何況人這一輩子,為甚麼非要別人的愛呢?”
“與其跟那種爛人爛事糾纏,不如干脆利落地斷乾淨,去做點自己喜歡的事。”
溫涼細膩的雞蛋滾過,臉頰傳來陣陣輕微的刺痛,顧瀾亭幾乎能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以及她身上淺淡的香氣。
他長睫垂落,呼吸變得有些紊亂,喉結滾動了一下,好一會才低啞道:“小玉,謝謝你,以前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石韞玉把雞蛋又塞回他手裡,道:“這只是我個人的觀點,你怎麼做還是要看你自己。”
“人生是自己的,別人無權干涉。”
顧瀾亭抬起眼簾,側過臉,視線落在她臉上,輕輕嗯了一聲:“你說得對。”
石韞玉站起身,道:“我回家了,你記得吃早餐。”
顧瀾亭也跟著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石韞玉已經走出去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青年小心翼翼的聲音。
“昨晚我媽電話轟炸,我煩得關了機,早早就睡了,早上開機看見你的訊息,本來想回,結果她就來了。”
“我不是故意不回你。”
她轉過身笑了一下:“沒事,理解。”
回到家,石韞玉陪母親吃早飯,心裡卻還想著剛才的事。
如今看來,顧遊似乎真和顧瀾亭沒關係。
按照常理,顧瀾亭不可能任由這種吸血鬼父母騎到頭上。
就像以前看到的一句話。
哪怕是轉世,沒了過去的記憶,也就不是一個人了。
是這樣嗎?
石韞玉也不太清楚。
*
過了兩天,石韞玉下班後聽媽媽說,顧遊的媽又來鬧了一場,不過好在顧遊錄音錄影還報了警,錢蘭芝被拘留了三天。
又過了兩天,顧遊忽然發來訊息,說想請她吃頓飯,謝謝她之前的開解。
石韞玉想了想,還是婉拒了。
雖說沒一起吃飯,兩人的關係倒比之前近了些,勉強算得上朋友。
中秋節那天,石靜嫻做了點月餅讓她送給顧遊。
敲開門,她剛把東西遞過去,顧遊的手機就響了。
他說了聲抱歉,接通電話。
石韞玉點點頭,示意自己先回去。剛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他難以置信的聲音:“你說甚麼?被人殺了?”
她下意識回頭,看見顧遊緊攥著手機,眼眶泛紅,低聲道:“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看見了駐足回望的石韞玉,抿了抿唇,主動開口:“是警局打來的,說我媽……她被情夫殺了,讓我去認領屍體。”
石韞玉一時愕然。
顧遊躊躇片刻,抿唇道:“小玉,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石韞玉不想去,因為她記得顧遊老家不在京市。
顧瀾亭看出她的遲疑,垂下眼,聲音有些發顫:“我怕……我一個人不敢看她。”
石韞玉看著他的顫動的睫毛,唇角輕扯了一下,嚥下了繼續拒絕的話。
“好,現在走嗎?”
顧瀾亭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幹脆。
高興之餘,心裡又泛起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因為他是顧遊,所以她才會答應。
她為何總是對別人如此心軟?
他壓下那點鬱氣,面露感激:“現在就走,謝謝你,小玉。”
石韞玉回家給媽媽說了一聲,兩人便動身去車站。
顧遊老家在朗市的一個小鎮。
朗市離京市不遠,高鐵二十多分鐘,但下了車還得轉一個多小時汽車才能到鎮上。
在警局辦完手續,他們被帶去認屍體。
錢蘭芝躺在那裡,胸口暈開大片乾涸的血跡。
幾個月前還囂張刻薄的女人,如今只是一具安靜的屍體。
警察說,她是被男友捅死的。
那男人也是個賭狗,顧遊父親死前兩人就勾搭上了,等男人死後直接住到了一起。
之前顧遊給過錢蘭芝一筆錢,她拿去做賭本,起初贏了不少,最後幾把全賠了進去。
她不甘心,趁男友睡著把他錢偷偷轉走繼續賭,結果輸得乾乾淨淨。
兩人因此大吵一架。
那男人本沒想殺人,可無意中發現錢蘭芝給他買了份意外險,受益人寫的是她自己。他認定錢蘭芝想殺他騙保,跑去對質,廝打中失手捅死了她。
兇手已經自首,是個眼眶發黑,眼窩凹陷的中年男人。
顧遊看起來很平靜。
石韞玉視線往下移,看見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她收回目光,主動幫忙聯絡了火葬場。
顧遊說不辦葬禮了,因為父母都沒甚麼正經的親戚朋友。
錢蘭芝的屍體火化後,骨灰裝進一個小小的罈子裡。
石韞玉陪他回了錢蘭芝的家。
鎮子偏僻冷清,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些老人和走不出去的人,街上空蕩蕩的。
顧遊老家在近郊的一排平房區,房子狹小破舊,屋頂微微發黑,掛著蛛網,兩間小小的屋子,一間是廁所,另一間集廚房餐廳臥室於一體。
靠牆的床上還留著一大攤乾涸的血跡,隱隱能聞到血腥味。
顧瀾亭見石韞玉皺了皺眉,低聲說了句“抱歉”,走過去一把扯下床單,團成一團塞進床底下的塑膠盆裡。
他搬了把椅子,用紙擦了擦,脫下自己的外套鋪在上面,示意石韞玉坐。
石韞玉把他衣服拿開:“我沒潔癖,不用這樣。”
顧瀾亭道:“椅子髒,墊著吧。”
石韞玉沒再推辭,坐下來低頭看了眼手機。
顧瀾亭瞥見她似乎在給誰回訊息。
不到一分鐘,她把手機收起來,抬眼看著他忙活。
顧瀾亭把骨灰罈放在正對門的瘸腿木桌上,敷衍地插了三支香,擺上遺像。
他故作傷心地站了一會兒,低聲道:“我小時候旁邊還有張小床,木板搭的,兩張床之間就隔著個簾子。”
“他們經常半夜打架吵架,吵完了就隨便找個理由,拉我起來打一頓撒氣,或者讓我跪在門口反思。”
“那時候我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拼命學習考了第一,拿回三好學生獎狀,結果他們看都沒看,直接撕了。”
石韞玉似乎在認真聽,沒有說話。
顧瀾亭轉過身,笑容苦澀:“但錢蘭芝其實留了我的東西。”
石韞玉一愣,就看到他俯身開啟放著骨灰罈的櫃子,裡面胡亂堆著一些紙張,還有小孩的玩具。
她道:“那些紙是?”
顧瀾亭捏著幾張紙,轉回身看她:“是我寫的字。”
“我小學初中字寫得不錯,參加書法比賽常拿第一,老師會給點小獎勵。”
“也是前些年有一次回來,發現她還留了一部分。”
石韞玉站起身,接過那疊紙。
紙已經有點泛黃,被人揉皺巴過,上面的字跡很端正。
她垂眼看著,掃過這些字跡,又看到第二張,到中間一個字的時候,目光一頓。
顧瀾亭看她突然不說話,只靜靜看著紙張,輕聲問:“小玉,怎麼了嗎?”
“怎麼了?”石韞玉冷笑一聲,鬆開了捏紙的手,抬眼看他。
紙張散亂飄落在地,她眼裡滿是譏諷:“顧瀾亭,你這段期間費盡心思演戲,今天又利用錢蘭芝的死引我到這,給我唱這麼一出苦肉計,真是為難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