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現代篇(8)
石韞玉也跟著救護車一起去了醫院,畢竟顧遊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她沒道理不去。
做了一些檢查後,醫生說顧遊肩膀骨折,後背和後腦勺也被木架砸傷,有些輕微腦震盪。
顧遊被推進手術室,石韞玉看著大門上的指示燈,心亂如麻。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這三個小時裡她腦子裡亂亂的。
她和顧遊非親非故,她對他避之不及,劇組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為甚麼要衝過來替她擋這一下?
還有他最後看著她的眼神。
肩膀骨折,額角的血順著眉骨淌下來,浸溼了半邊眼睫,可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反而問她有沒有事。
她今後該怎麼面對這個長得像顧瀾亭,卻又救過她的人?
而且他會不會被砸出甚麼後遺症?這樣他未來豈不是毀了。
直到顧遊被推出手術室,聽到醫生說傷勢無大礙,悉心休養便不會留下後遺症,她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地。
護士推著床到病房,石韞玉默默跟在一堆人後面,隔著人群看他面無血色躺在病床上,心裡很不是滋味。
等顧遊醒來,就把他當正常同事對待,好好道謝,最好能兩不相欠。
顧瀾亭醒來的時候,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已經走了,石韞玉正坐在病床邊的沙發上發呆,經紀人李為提了飯過來,客氣說讓她一起吃。
石韞玉沒甚麼胃口,婉拒了李為,一抬眼就看到顧遊側著頭看她。
看到她看過去,對方露出了個虛弱的笑容。
“小玉。”
一句尋常的稱呼,他說出來卻多了點柔和的意味。
石韞玉抿了抿唇。
她沒有糾正這個親近的稱呼,只是側過臉,讓旁邊大呼小叫的李為去叫醫生。
李為應了一聲,立刻推門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想關心幾句,可以往的情商現在像是歸了零,一時找不到太合適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顧瀾亭頭還有些暈。
她逆著窗光站著,面容顯得模糊,像隔著一層霧,但他還是看清了她眉眼間那點彆扭的感謝和擔憂。
他本來打算用別的方法來破冰,沒想到竟然發生了意外。
他很慶幸當時看到木架砸下後沒有猶豫,現下也算因禍得福。
“不用客氣。”他彎了彎唇角,“舉手之勞。”
過了一會,李為叫了醫生護士來,又簡單檢查後,確定沒甚麼大事後,交代他未來幾個月右手不能用力,也不可劇烈運動。
李為把醫生送走,折回來時一臉為難。
公司那邊積了一堆事等他回去處理,顧遊的通告也得全數延期,還得和影視基地劇組那邊溝通賠償的事。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石編輯,能不能麻煩你幫忙照看半天?護工晚上就來。”
石韞玉答應下來。
病房裡只剩下兩人,她多少有點尷尬,主動給顧遊倒了杯水,又買了粥來,放好小桌板,把粥碗開啟。
然後她站在那裡,有點為難。
顧遊右手動不了,左手能用,但顯然不太方便。
她是不是該喂他?
正猶豫,顧遊已經用左手拿起勺子。
石韞玉頓時鬆了口氣。
兩人就這麼尷尬相處到晚上,護工卻沒來。
李為打電話過來,語氣懊惱得不行,說護工臨時有事不幹了,再請人要等明天,因為顧遊畢竟是個藝人,護工得仔細篩選,今晚怕是來不及了。
他期期艾艾了半天,最後說:“能不能再麻煩你照看一晚?”
石韞玉沒有拒絕。
畢竟是救了她,別說照看一晚上,兩晚上她也沒法拒絕。
晚上的醫院很安靜,走廊的燈調暗了,腳步聲也變得稀疏。
窗外天幕沉黑,可以看到遠處居民區亮著零星燈火。
顧瀾亭吃了藥很早就睡了,石韞玉躺在沙發上湊合。
半夜她被外面轟隆的雷聲驚醒,不一會就聽到噼裡啪啦的暴雨聲,她迷迷糊糊起來去關窗。
走過病床的時候,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她朝病床瞥去一眼。
顧遊眉頭緊皺,神情痛楚,似乎說了幾句模糊的夢話。
她腳步一頓,屏息凝神想去聽清,那聲音卻又消散在雷聲裡,她走到陽臺關上窗,重新躺回沙發睡著了。
次日天剛矇矇亮,石韞玉便醒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抬眸,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沉如黑玉的眸子。
那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她嚇得一個激靈,恍惚間還以為身在酒店,怎麼會有男人?下一秒才猛然記起,自己是在醫院陪床。
她翻身坐起來,低頭一看,身上蓋的是顧遊的被子。
石韞玉有點懷疑人生。
她給病人陪床居然睡那麼死,人家給她蓋被子都沒醒來……
正想說話,就看顧遊還靠坐在床頭盯著她看,眼神極其古怪,讓她有點發毛。
不等她開口詢問,顧遊先輕聲說話了。
“小玉,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奇怪的夢。”
石韞玉心頭一跳:“甚麼夢?”
青年閉了閉眼睛,似乎是在回憶,神情有些痛苦。
“我夢見,我是顧瀾亭,而你……”
石韞玉臉色瞬變,就見他睜開眼,一雙黑沉的眼睛定定看著她,聲線低啞:“小玉,我夢見你是趙氏。”
青年的眼睛像是深海漩渦,把她拖拽下海底。
霎時間,石韞玉腦子是空白的,忘記了呼吸。
夢?
是真的夢,還是四百年前的前世今生?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顧瀾亭?
良久,她才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凝視著床上臉色蒼白的青年,冷靜開口:“你可能是入戲太深,才會做這樣的夢。”
顧瀾亭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永遠頂著顧遊的身份得到她的心。
他要的從來不是替身的溫情,而是她真正認出他,原諒他,接納他。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驟然緊繃的神情,心知此刻還不是完全攤牌的時機,於是輕輕嘆了口氣,露出幾分苦惱又不好意思的笑。
“應該是吧,這段時間總焦慮,隔三差五就做噩夢。”
石韞玉見他神色真切,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些,溫聲安慰:“那就安心養病,導演說你的戲份不多了,等你養好傷,劇組也差不多殺青,到時候回來補拍就好,別太有壓力。”
顧瀾亭聽著她溫和的勸慰,心口翻湧起復雜難言的滋味。
從前在大胤,她何曾這樣待過他?那時她對他只有橫眉冷對,避之不及。
而今她坐在這裡,用這樣柔軟的語氣和他說話,他高興,卻又不高興。
彷彿她安慰的是顧遊,不是他。
他低低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甚麼。
石韞玉裝作隨意開口:“對了,你夢裡具體都夢到些甚麼?我還挺好奇的。”
顧瀾亭眸光微動,抬眼看向她。
他眼中映著窗外漸明的日光,光華流轉,語調輕低:“夢見你送了我一柄扇子,還……”
石韞玉總覺得他語氣帶著種莫名的輕佻,她眉心一跳,“還?”
眼前的青年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輕輕移開視線,才道:“還隔扇相吻。”
石韞玉:“……”
她目露懷疑打量著顧遊。
空調充足的房間內,青年耳朵和臉頰都變得薄紅,低垂的眼睫顫抖,似乎不敢抬眼看她。
裝的還是真的?
難不成真是顧瀾亭的轉世?
四百年前不放過她,那現在呢?不會還有一段孽緣吧?
思及此處,石韞玉感覺渾身上下起了一層細小顆粒。
她正胡思亂想,就聽見顧遊又輕咳了一聲。
“只是夢而已,你別生氣。”
石韞玉回神,嗯了一聲:“不生氣,夢而已。”
轉世便轉世,等還清這份恩情,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過了一會,醫生來查房,請的護工也來了。
石韞玉走之前主動加了顧遊的微信,讓他有需要就發資訊,等他傷好她再請吃飯以作感謝。
顧瀾亭想挽留她,最後還是忍住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石韞玉回去的路上,給顧遊轉了三萬,算是經濟上的微薄感謝。
顧遊沒有收,只發來了一句話。
[錢就不收了,以後請我吃飯就好。]
她又發了兩句,讓他不必推辭。
那頭卻再沒有回覆。
石韞玉有些無奈。
那就多去探望幾趟吧,以後他需要幫忙的地方,她也盡力幫就是了。
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景色,幽幽嘆氣。
怎麼莫名感覺會甩不掉這個人呢?
*
十一月顧瀾亭恢復的差不多,回劇組補拍了剩下的幾個鏡頭,月底《大胤傳》殺青。
這幾個月石韞玉隔三差五去探望顧遊,有時候帶些吃的,有時候陪他聊聊天,兩人終於熟悉起來。
有次她聽到李為談顧遊的身世後,不免有些憐憫。
這不就是所謂的好賭的爸,跑路的媽,破碎的他。
後面她不知不覺對顧遊態度更好了點。
拍攝結束後,石韞玉請顧遊吃了頓飯。
她選了一傢俬房菜館,包廂臨街,窗外是冬日黃昏下的梧桐樹影。
菜上齊後她舉杯笑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以後你有甚麼需要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顧瀾亭靜靜望著她。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落進她眼底,碎成細密的金塵。
他端起茶杯,與她輕輕一碰,溫笑道:“好。”
可他實際想說,我不要你的謝。
他想說,我只要你。
但他終究不敢說出口,只安靜和她吃完了一餐飯。
此後石韞玉回了京市。
經導演和一位編劇引薦,她順利進入京市一家影視公司,正式轉行做編劇。
新工作忙碌非常,經常要駐組,有時候一住就是兩三個月,收入卻比從前翻了數倍,忙到沒空想東想西。
時間眨眼就過了。
這一年裡,她與顧遊沒再見面。
微信聊天記錄很少,多是過節他發一句“節日快樂”,或偶爾問“最近怎麼樣”,她回覆寥寥數語,客氣疏離。
只是她經常會看到顧遊的熱搜、廣告以及剪輯影片。
第二年十二月,《大胤傳》開播,顧遊憑藉溫雅俊美的外形與不錯的演技爆火,成功躋身三線,粉絲暴漲,全網都是關於他的高光片段。
石韞玉刷著這些,慢慢放下心來。
轉世也罷,舊緣也罷。
他往後是要做影帝的人,通告排到明年,片約堆成小山,出入有助理隨行,住在寸土寸金的高檔公寓。
她和他大概不會再有太多交集,就算再進同一個劇組,也只會是點頭之交的同事關係。
*
次年三月。
週六的午後,石韞玉難得休息,窩在沙發裡刷手機。
窗外春光明媚,窗臺花盆裡玉蘭開得正好。
媽媽在廚房燉湯,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暖香。
然後她刷到一條熱搜。
#顧遊解約退圈#
她愣住了。
點進去,熱搜第一,爆。
工作室宣告很簡短:顧遊先生與XX娛樂經紀合約已於日前正式解除,即日起無限期暫停所有演藝活動,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支援。
評論區徹底瘋了。
石韞玉盯著那條熱搜,很久沒有動。
她第一反應是顧遊的粉絲好慘,隨後就想要不要發訊息問問?
他們好歹是……同事?救命恩人與被救者?
可感覺問了又有些冒昧。
正猶豫著,就聽到門被敲響。
媽媽去開門。
“阿姨您好,我是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這是我自己做的餅乾,拿給您嚐嚐,希望以後能互相關照。”
說話的主人嗓音溫潤低醇,很是熟悉。
她怔了一下,然後她穿上拖鞋,快步走到門口。
門外的青年戴著金絲眼鏡,桃花眼含笑,穿著深棕薄開衫毛衣,裡面搭白t,看起來矜貴溫雅。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紙盒,盒蓋上繫著淺咖色絲帶,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顧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