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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現代篇(3)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32章 第132章:現代篇(3)

石韞玉將所能查到的與她相熟之人的生平,都仔細看了一遍。

在她離開之後,顧瀾亭昏迷了月餘,之後數年便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重歸權力中心,直至內閣首輔。

史料對其評價複雜,一面贊其政績斐然,主導改革,有力挽狂瀾之功;另一面卻也不乏“行事恣肆”、“手段酷烈”的記載。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其生命最後幾年,記載明確提及他“篤信佛道巫術,廣招方士,沉迷丹藥,為亡妻招魂不息”。而那位亡妻,史料記載極為簡略,只稱趙氏,原為其妾室,後投河自盡。

顯而易見,那指的是她

記載還說,顧瀾亭不到三十五便已鬢髮早白。民間甚至將其事蹟編成戲曲傳唱,悲歡離合,賺盡唏噓。

他三十六歲那年大病一場,之後身體便每況愈下。年底前他返回杭州,依慣例去亡妻墓前祭奠,隨行侍衛在外等候了一個多時辰,起初見他靜坐碑前飲酒,似乎長嘆了一聲,低笑著說了句甚麼,隨後便再無動靜。

待侍衛察覺有異上前檢視,只見這位曾權傾朝野的一代名臣,已垂首寂然逝去,手中緊緊攥著一件物事,是個陳舊破損的手繩。

是以史書記載,[延光七年冬,杭州府大雪,顧瀾亭坐亡於妻墓前,雪落滿身,手執舊繩。]

顧瀾亭死後,顯赫一時的顧氏迅速衰敗,未及胤朝覆滅,便已淪為籍籍無名的寒門。

而許臬,在她離開五年後調回京城,不久後至錦衣衛指揮使,與顧瀾亭在朝堂上多有交鋒,力助日漸成長的皇帝收攏權柄。

顧瀾亭去世後,許臬穩坐錦衣衛指揮使之位,五十餘歲時獲封侯爵。他一生未曾娶妻,也未有其餘愛好,獨愛釀酒飲酒。野史筆記中多有揣測,言其年輕時曾“私慕顧閣老之妾趙氏”,乃至後來宦海浮沉,亦對此女念念不忘,留有數首情致哀婉的悼亡詩傳世。他只收養了若干子侄,八十餘歲時逝於京城。至其終老,許氏已成大胤數一數二的高門望族。

陳愧則留在了太原邊鎮,從小校做起,終至一方守將。正史對其記載不多,只稱其“少時魯莽,中年後曉暢軍事,用兵有法,屢卻韃靼”。

他三十多歲方才成家,育有二子。一些零散筆記中提及其早年“喪母失怙,曾浪跡江湖,為鏢師,行騙術”,直到十六七歲時“認一姊,名曰虞昀”,人生軌跡自此改變。

巧的是,名臣李和州晚年的雜記《枕中閒筆》裡,亦曾提及這位虞昀,贊其“女扮男裝,膽識超群,不僅擅釀佳酒,更深明家國大義,於數件朝堂暗湧中似有斡旋之力”,末了亦不免惋惜一句:“惜哉,紅顏薄命。”

石韞玉看著這些文字,看著自己以不同的形象和模糊的面目,散落在歷史的塵埃裡,心頭湧起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似真似幻,五味雜陳。

在顧瀾亭的正史與傳聞裡,她是那個令他瘋魔早衰、不惜荒唐招魂的“亡妻”,在許臬的野史逸聞中,她是求而不得的“他人妾”,而在陳愧那,是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姐姐和恩人。

她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移動滑鼠,關掉了所有頁面。

無論如何,許臬與陳愧在她離開後,都走出了各自精彩而順遂的人生道路,這讓她感到些許安慰。只是她未曾料到,許臬竟會終身不娶,而顧瀾亭……會執拗瘋魔到那般地步。

她記得,他一向對鬼神之事是嗤之以鼻的。

石韞玉輕輕撥出一口氣,望向窗外亮起的萬家燈火。

既然已經回來了,這些四百年前的故人與往事,或許真的該徹底放下了。

*

顧瀾亭一睜眼,便感覺左手腕處傳來的一陣劇痛,以及是周身浸在冷水裡的刺骨寒意。

他強撐起沉重的眼皮,低頭看去。

自己正躺在一個瓷白色的狹長容器裡,水面泛著紅,左手腕上一道翻卷的傷口正緩緩滲血。

他不是已經死在玉孃的墓前了嗎?此地是何處?陰司還是……

來不及細想,失血帶來的眩暈與寒冷一陣陣襲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疑惑,他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右手撐住浴缸邊緣,將自己從冰冷的血水中拖了出來。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地磚上,渾身溼透,劇烈喘息著環顧四周,腦海裡多出了些古怪的記憶。

憑著本能搖搖晃晃出了門,從抽屜裡翻出繃帶,把手腕泡得發白皮肉翻卷的傷口包紮住,隨後便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是深夜。

正值盛夏,他臉色慘白,身上那套樣式古怪的溼衣已然半乾,手腕上纏繞的紗布滲出的血跡早已凝固發黑。

他掙扎著從冰冷的地板上爬起來,頭依然昏沉刺痛,踉蹌走到沙發邊跌坐進去,靠著沙發背,閉目思索昏迷時夢到的東西。

如果沒錯,他應該是借屍還魂,到了玉孃的世界。

是了,當初他懷疑異世之說乃是騙局,後來苦尋她無果,才漸漸開始相信那些玄虛之言,廣招能人異士,甚至動用欽天監觀測天象,渴求一絲再見之機。

然而直至油盡燈枯,抱憾而終,也一無所獲。

他本以為那便是訣別。陰陽之隔尚可奢望黃泉重逢,而時空之塹,卻連魂魄都無覓處。

卻沒想到,死生輪轉之後,竟以這種方式踏足了她所在的天地。

顧瀾亭閉著眼,竭力消化著腦中龐雜而新奇的記憶,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以及這具身體原主的生平,有了大致的輪廓。

這個世界,確實與他當年驚鴻一瞥時一致,甚至更為不可思議。果真如那街頭女子所言,“人民當家做主”,女子亦可讀書出仕,憑藉自身努力便能安穩生存,再無饑饉流離之苦。

更不用說記憶裡的手機電腦、飛機火車,高樓大廈等一系列令人驚異的之物。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自由開放,公正法治的社會,沒有皇帝,沒有世襲的貴族,人人平等。

而他曾存在過的胤朝,是將近四百年前的過往。

換句話說,此處是未來。

思及此處,顧瀾亭覺得有些奇怪,倘若石韞玉來自於未來,那麼為何當時對一些歷史事件一無所知?

顧瀾亭頭痛依然隱隱作祟,他暫且壓下這疑團,將思緒集中在當前的處境上。

這具身體的主人年二十六,叫顧遊,父母是賭鬼,自幼飽受打罵,食不果腹是常事,更遑論上學,他學習不錯,努力考上重點高中,讀到高二後卻被父母逼迫退學,進廠打工,給這對吸血鬼父母賺賭資。

顧遊十八歲時,偷偷攢夠學費,毅然重返校園,最終考入大學,以為曙光在望。然而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後,父母的勒索變本加厲,動輒以鬧到他單位相威脅,逼他拿出所有積蓄,致使他連戀愛都不敢談。

後來他因樣貌出眾被星探發現,進入娛樂圈,卻因一直不肯對某些事情妥協,還沒展露頭角就被雪藏了。他想透過別的工作賺錢,合同卻不允許,想解約,卻要面對天價違約金。

不久前,其父因賭債糾紛意外身亡,留下鉅額債務,其母則不知所蹤。催債者日夜不休地電話騷擾,甚至上門恐嚇。

在交租截止日與最後還款期限的前夜,兜裡只有十幾塊,已經走投無路的顧遊,選擇在浴缸中割腕。

吸收完這些記憶,顧瀾亭不由得哂笑一聲。

懦弱透頂的蠢貨,因為這點事就尋死覓活。

也罷,既然他接手了身體,自然會好好使用。

顧瀾亭睜開眼,環顧這破舊的出租房。

空間狹小,傢俱破舊,牆面泛黃發黴,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桶泡麵。空氣中的黴味,窗外傳來的雜亂市場聲,無不提醒著他此刻身份的卑微與處境的艱難。

如此惡劣的生存環境,把能見到石韞玉的喜悅被衝散了不少。

顧瀾亭多少年沒吃過苦了?他出身官宦,從小吃穿用度都很講究,哪怕後來入獄受刑,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從他二十六七歲起,便一直是大權在握的官員。

而如今……

要不是太虛弱,顧瀾亭甚至不想坐這個破沙發。

他皺了皺眉,憑著記憶生疏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亮了燈。

房間大亮,他適應光線後在床頭找到了被稱為手機的物件,回憶著原主使用它的方式,磕磕絆絆操作起來。

手機顯示著數十個未接來電與堆積的微信訊息,大多來自備註為“李哥(經紀人)”的聯絡人。

最新一條資訊寫道:“顧遊,你26了怎麼還那麼幼稚?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帥哥,你繼續這樣端著架子,吃苦倒黴的還是你自己。”

“我真沒見過還沒露面就被雪藏的,你這個奇葩!”

顧瀾亭眼神微沉,磕磕絆絆用輸入法打字,用原主口吻回了一句話。

“李哥,謝謝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也想通了,可是現在或許已經太遲了,我剛剛一時想不開割腕了,現在沒錢去醫院,或許只能等死了。”

資訊發出不過數秒,手機便猛烈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正是“李哥”。

顧瀾亭劃開接聽,那頭立刻傳來氣急敗壞的吼聲,震得他耳膜發疼,差點將手機脫手。

他穩住心神,想起記憶中的擴音功能,便將手機放到面前那張破舊的茶几上,開啟了外放,面無表情聽著。

對面的經紀人罵罵咧咧了幾句,從“不識抬舉”罵到“連累公司”,最後大約是真怕鬧出人命,罵道:“你馬上給我打車去安和醫院,我現在就過去!”

顧瀾亭對著手機,平靜應了一聲:“好。”

電話結束通話,不一會兒對方轉來了三千塊。

顧瀾亭收了錢,根據記憶從櫃子裡找出乾淨的衣物換上,經過浴室門口那面模糊的鏡子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俊美的臉。

黑色碎髮凌亂地搭在額前,一雙桃花眼瞳色深黑,或許因為臉色太過蒼白,身形消瘦,看起來有些陰鬱。

唇角處有一小塊結了痂的傷口,是前幾日被催債人推搡時磕碰所致。

這張臉與他原本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身高體態也相去不遠。

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有未知的存在安排了這一切?

顧瀾亭緩緩垂下眼簾,摸了摸唇角細微的傷痕。

罷了,管它是天意弄人還是機緣巧合,只要能再見她便好。

他收好鑰匙,推開吱呀作響的門走了出去。

這小區位於滬市的老城區,樓體破敗,樓道狹窄,牆面斑駁脫落,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與油煙混合的氣息,隱約能聽見各戶傳來的電視聲、孩童哭鬧與家長的呵斥。

他下了樓梯,走出小區,站在大街上,儘管已有記憶鋪墊,巨大的視覺與認知衝擊仍讓他心神劇震,久久難以平息。

燈火萬家,車流如織,摩天樓宇的玻璃幕牆映照著流光溢彩。

她便是生在這樣的時代嗎?也難怪當初一心追求自由。

他定了定神,按照記憶中的方式,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到了經紀人說的醫院,看著陌生的事物,根據記憶生疏掛急診,等叫號,然後儘量用這個時代人的說話方式和醫生交流。

期間偶爾漏出一兩句文言的腔調,惹得對面的醫生投來詫異的目光。

顧瀾亭面不改色,去了清創室由護士清洗包紮傷口。

李哥來他已經處理好傷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待。

對方一眼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裹著厚厚紗布的手腕,又是氣惱又是後怕,幾步衝上前,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個不省心的東西!簽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罵完,見他沒甚麼反應,只能嘆了口氣,示意他跟上。

顧瀾亭垂著眼,眸色陰沉。

他默不作聲起身跟在他身後,不動聲色觀察著這個中年男人。

記憶裡這李哥為人市儈精明,嘴巴厲害,但心眼不算太壞,對原主也曾有幾分迴護之意,只是礙於公司壓力,很多時候不得不做個惡人。

此人眼下尚有用處。

兩人來到地下車庫,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李哥發動車子,卻並未立刻駛離,而是點了支菸,透過煙霧打量著副駕駛座上沉默的青年。

“我說顧遊,你何必呢?為這點事尋死覓活?”李哥吐了口菸圈,“那劉總的事兒,你忍一忍,哄她高興了,你爸那一百萬賭債還算個事兒?資源不都來了?”

顧瀾亭“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昏暗的車庫牆壁上,聲音沒甚麼起伏:“你說得對,為一時的困境尋死覓活,確是蠢貨行徑。”

李哥正想順著話頭再勸,忽然反應過來他這話裡的意思,轉過頭,驚訝道:“你真想通了?”

“嗯。”顧瀾亭應道,緩緩轉回頭,看向李哥。

那雙桃花眼在車庫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平靜無波,卻隱隱透著一股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場。

李哥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跳。

眼前的顧遊,明明還是那張臉,可氣質卻截然不同了。

以前的顧遊是好看的,但總帶著點鬱氣和小家子氣,像蒙塵的明珠。

而現在這個……雖然虛弱蒼白,可那眼神姿態,以及不經意間流露的氣場,竟有種從容不迫的疏離感,彷彿他才是那個高高在上審視評判的人。

他琢磨了一下,只當是這人經歷生死一線,突然開竅成熟了,這倒是件好事。

“你想通了最好。”李哥掐滅菸頭,語氣緩和了些,“告訴你個好訊息,劉總那邊鬆口了,說只要你肯去跟她吃頓飯賠個禮,之前答應給你的那個影視劇資源,就還能算數。”

顧瀾亭眼神微動,語氣平淡:“只是吃飯?”

李哥拍拍他的肩膀,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放心,到時候我也去,在隔壁盯著,不會真讓你吃虧。”

顧瀾亭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激和猶疑,點了點頭:“多謝李哥費心,不知是甚麼影視劇資源?”

看來打那麼多電話,是為這個事了。

李哥見他主動問起,精神一振,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道:“《大胤傳》聽說過吧?就爆火的那本歷史小說改編的,雖然只拍了從胤文帝到胤明帝這段,但陣容頂級,主角早定了,現在還有幾個重要配角在選。”

“劉總說了,只要你肯去就給你安排男六號,胤文帝末年那個太常寺少卿董彥的角色。”

顧瀾亭一聽到大胤,眼神頓時變得古怪。

這麼巧?

這個董彥,他有點印象,似乎是二皇子那邊的人,在後續的清洗中被抄家問斬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他皺了皺眉,問道:“這劇的主角,定的誰?”

李哥來了談興,笑道:“一番肯定是胤明帝蕭啟啊,然後就是跟他關係最緊密的幾個大臣,戲份都重。哦,還有他後宮幾個有名的妃子,感情線也挺足。”

顧瀾亭對這些兒女情長不感興趣,試探著問:“那顧瀾亭呢,是男幾?”

一提這個,李哥眼睛都亮了,嘖了一聲:“顧瀾亭啊!那可是胤朝最年輕的首輔,一生經歷多少黨爭改革,關鍵死得早,還那麼痴情,話題度多高啊!他的戲份在前期挺吃重,後期也有不少回憶殺,目前定的男三號。”

顧瀾亭聞言,心中生出淡淡的不悅。

男三?

他攪動風雲數十年,歷經三朝,主導改革,扳倒太后,扶立幼帝,最終權傾天下。

這般波瀾壯闊的一生,竟只值一個男三?

他壓下不悅,又狀似隨意地問:“許臬呢?”

李哥道:“許臬?他可是蕭啟的亞父,錦衣衛頭子,戲份貫穿始終,跟顧瀾亭對手戲也多,自然是男二。”

話音剛落,李哥隱約感覺身旁的青年周身氣壓似乎低沉了一瞬,

抬眼細看,對方依舊是溫和含笑的模樣,彷彿剛才只是錯覺。

“行了,今天也算你的新生,”李哥發動車子,駛出車庫,“走吧,哥請你吃頓好的,壓壓驚,也算慶祝你想通了。”

顧瀾亭沒有拒絕,微笑著道了謝。

飯桌上,顧瀾亭藉著“身體虛弱需以茶代酒”為由,不動聲色將話題引向李哥感興趣的方向,並給對方斟酒勸飲。

他本就極擅察言觀色,長袖善舞,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便從已有幾分酒意的李哥口中,套出了不少關於公司運作、行業規則乃至劉總其人脈背景的有用資訊。

在飯局尾聲,他不經意流露出對眼下債務和生存的憂慮,言語誠懇。

李哥一聽,在“這小夥子終於開竅了,也不容易”的複雜心態下,拍著胸脯答應,回去就盡力幫他從公司申請預支一筆款子,以解燃眉之急。

翌日清晨,顧瀾亭被微信連續的語音提示音吵醒,點開是李哥懊惱又帶著點宿醉嘶啞的大叫:

“顧遊!我昨天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竅了?!我居然拿自己的職業生涯擔保,去跟公司財務那兒給你申請預支五十萬?老天爺,這要是批不下來,或者你以後還不上,我得跟著一起完蛋!”

不過抱怨歸抱怨,李哥做事還算利落。

公司那邊的流程需要時間,他個人先給顧瀾亭轉了一萬塊錢,附言:“省著點用,買身像樣點的行頭,把自己收拾精神點,一週後和劉總的飯局,別給我掉鏈子!哥這次可是把寶押你身上了!”

顧瀾亭收了錢,先付清了拖欠的房租,不久催債的人果然再次上門,氣勢洶洶。

他好整以暇坐在破舊沙發上,冷眼看著那幾個彪形大漢將本就簡陋的出租屋砸得一片狼藉,最後連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也抬走了。

最後一個出門的催債人看著沙發上眼神漠然的青年,心頭莫名覺得發慌。

等人走了,顧瀾亭報了警。

警察來後,他提供了暴力催收的影片,條理清晰,語氣平靜,引用查來的相關法律條文,說明債務系其亡父所欠,自己並未繼承遺產,且該債務並未用於家庭共同生活,依法無償還義務,而對方非法入戶、言語威脅、毀壞財物,已涉嫌違法。

事情解決的比他想象中還順利,這些人賠了錢,只是出警察局的時候惡狠狠說要弄死他。

顧瀾亭嗤笑一聲,毫不留情罵了句“蠢貨”。

此事了結不久,李哥那邊也傳來好訊息,公司批准了預支五十萬的申請,錢已到賬。

當然附帶的條件也極為苛刻,要求他在一年內必須躋身三線,為公司帶來相應盈利,否則需連本帶利償還。

顧瀾亭沒有猶豫。

他退掉出租屋,在稍好一些的地段,租下了個整潔明亮的一居室公寓,隨後便開始利用原主的手機搜尋學習關於這個時代的資訊,與腦中那些尚顯模糊的記憶逐一對照融合。

他需要儘快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才能利用規則。

*

一週時間,轉瞬即逝。

與劉總約定的飯局日子到了。

這位劉總是某大型娛樂公司宣傳部門的實權人物,年過四十,手中掌握著不少影視廣告資源,她早已看中原主的樣貌,威逼利誘了數月,原主一直不從。

此次她似乎“退讓”一步,只要求先一起吃頓飯,但席間之後想做甚麼,意味很明顯。

這種齷齪心思與逼迫手段,顧瀾亭再熟悉不過。

他年少時便因才貌出眾,遭遇過所謂榜下捉婿或不少權貴青睞,其中不乏更露骨更兇狠的逼迫,最後的結局,無一例外都是那些心懷不軌者上了黃泉路。

只是如今,形勢比人強,他需要這塊跳板。

餐廳選在一家頗有格調的私房菜館。

顧瀾亭提前到了,坐在預定的包廂裡等待。

一個小時後,劉總姍姍來遲。

門被推開,一位妝容精緻,衣著考究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

她目光落在起身相迎的青年身上時,微微頓了一下。

眼前的青年,身著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五官生得極好,金絲眼鏡下的桃花眼微挑,笑時眸光瀲灩含情,偏生鼻樑挺直,壓下幾分風流邪氣,顯得矜貴從容。

怎麼感覺比之前還好看?

之前說他好看是好看,但總有點上不得檯面的小家子氣。可眼前這人,明明五官沒變,但那股子由內而外透出的氣度,卻像是換了個人,不像個為生計發愁的十八線小藝人,倒像是富二代公子哥。

不,更像是深藏不露的資本新貴。

顧瀾亭壓下心頭的厭惡與不耐,面上笑意不變,起身打招呼:“劉總,晚上好。”

說著為對方拉開椅子。

劉總回過神來,入座笑眯眯道:“小顧啊,等久了吧?路上有點堵車,你能來我很高興。”

兩人落座,服務生上前點餐。

一頓飯,顧瀾亭吃得並不多,多數時間在應對劉總看似隨意實則處處試探的閒聊。

他心中惡心翻湧,面上卻八風不動,言談間既不過分熱絡諂媚,也不顯冷淡失禮,尺度拿捏得極好,很快博得了對方的好感。

他已多少年不曾這般屈尊應酬?尤其對方還是此等貨色。

若是在大胤,這般心懷不軌肆意打量之人,早已被他剜去雙目,剁碎了餵狗。

忍了又忍,顧瀾亭不動聲色套話,從對方的言語中,篩選出關於《大胤傳》劇組選角導演和投資方背景等有用資訊。

吃完飯,劉總心中對顧瀾亭的觀感已大為改觀,原本只打算玩玩美色的心思淡了不少,反而生出幾分“此子或許真是可造之材,值得投資一把”的念頭,原本準備的進一步手段,也暫時按下了。

臨別時她拍了拍顧瀾亭的手臂,鼓勵道:“小顧啊,好好準備試鏡,董彥這個角色雖然戲份不是最重,但演好了也很出彩,我看好你。”

顧瀾亭溫聲應下,等回到小區,把對方碰過的西裝扔進了垃圾桶。

*

《大胤傳之蕭啟》劇組的正式試鏡安排在一個月後。

顧瀾亭決定利用這段時間,進一步熟悉這個世界,並嘗試著手打聽石韞玉的下落。

茫茫人海,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幾,且不知她如今是何年歲何等模樣,尋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他既已到此,便絕不會放棄。

九月初,經紀人李哥發來了一大堆關於《大胤傳》的歷史背景資料、人物小傳,並特意叮囑:“光看資料不行,你得找找感覺,有空去首都博物館轉轉,看看那時候的器物服飾書畫啥的,對理解人物有幫助。”

顧瀾亭沒有拒絕。他將李哥發來的大事記略略看了一遍,當看到顧氏迅速衰敗,最終淪為寒門時,眼神冰冷了一瞬,隨即又歸於漠然。

盛衰榮枯,本是常理,何況他早已身死,顧氏如何與他何干?如今他心中所求,唯有一人。

第二天一早,顧瀾亭按照經紀人的安排動身前往京市,去首都博物館。

九月的京市還很燥熱,顧瀾亭為了多嘗試新事物,乘了地鐵。

週六地鐵人更多,他被擁擠的人浪推搡著,鼻尖充斥著各種氣味,耳邊是嘈雜的人聲與廣播,等下地鐵臉色萬分難看。

偏生他這副皮相實在出眾,即便戴著口罩和帽子,一路行來,仍有不少大膽的年輕姑娘上前搭訕,試圖索要聯絡方式。

顧瀾亭一律冷臉以對,簡短回絕,但是還有人糾纏了一路。他下意識想喚阿泰,卻想起來已經不是在大胤了。

待他走出地鐵站,呼吸到略顯悶熱的戶外空氣時,心情已惡劣到極點。

倘若在大胤,敢有人這麼冒犯他,早被他丟進詔獄。

不過他已經瞭解過了,這個時代如果有錢,也能做到很多事情,起碼不會像如今這般憋屈的活著。

不過是重來一次,他忍就是了。

只是首要是想辦法尋玉孃的蹤跡。

到了首博後,門外排著不短的隊伍,多是家長帶著孩子,有遊客,還有結伴而來的年輕人。

經紀人已幫他預約好,他刷了身份證便順利入內。

外面的空氣悶熱,博物館裡很涼爽,他沒有看其他,徑直去了京市通史陳列展館的胤朝部分。

這裡陳列著許多他熟悉又陌生的物件,它們安靜躺在玻璃展櫃中,被柔和的燈光籠罩,供後世之人觀摩品評。

顧瀾亭對此並無多少興趣,目光淡漠掃過,倒是在書畫展區,他看到幾幅熟悉的字畫,有些出自他相識的朝臣之手,有些是當年宮中流出的賞賜之物。

他駐足片刻,看著那些熟悉的筆跡與印章,四百年的時光彷彿被驟然壓縮,一種奇異的歷史錯位感襲來。

*

兩個月前石韞玉查閱完歷史資料後,便將那寫拋到腦後,專注於眼前的工作與生活,把策劃《大胤朝》營銷上市的任務圓滿完成。

前幾天,《大胤傳》影視化的訊息官宣,選角工作陸續展開,連她所在的出版社辦公室,午休時也難免談論幾句。

“你們說,野史裡寫許臬覬覦顧瀾亭的妾室,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同事小張咬著奶茶吸管,好奇地問。

“我覺得八成是後人瞎編的,”另一位同事接話,“許臬一生功勳卓著,風評也不錯,不像是曹賊。”

“那可不一定!”小張反駁,“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歷史上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還少嗎?說不定他就好這一口呢?”

石韞玉正在喝水,聽到嗆了口水,瘋狂咳嗽起來。

坐在旁邊的蘇婧連忙抽了紙巾遞給她,笑道:“哎喲,小玉,反應這麼大?你也對這段八卦感興趣?說說,你怎麼看?”

石韞玉止住咳嗽,面不改色把下巴的水擦了,又擦了擦桌子,回道:“我覺得這是假的。”

“許臬為人剛直,史料記載他執法嚴明,不徇私情,這樣的人怎麼會去覬覦同僚的妾室?反倒是那個顧瀾亭,史書都說他手段酷烈,行事偏執,為了攬權不擇手段,說不定就是他為了打擊政敵許臬,故意散佈的謠言呢?”

蘇婧挑了挑眉,戲謔道:“我怎麼聽著,你像是顧瀾亭的黑子啊?那麼不待見他?”

石韞玉:“……”

另一個同事笑道:“就是啊,顧瀾亭多牛啊,史上最年輕的狀元兼首輔,簡直就是小說男主標配!智商顏值手腕都線上,還那麼痴情……雖然結局慘了點,但正是這種悲劇美才讓人印象深刻嘛!”

石韞玉不置可否,心想甚麼痴情?那叫偏執成狂,害人害己,瘋子一個。

下午下班,蘇婧突然湊過來道:“你明天有空沒?”

石韞玉挑眉道:“怎麼了?”

蘇婧道:“明天週六,我表妹和男朋友都來了,但是兩人一個想逛故宮逛博物館,一個想爬長城。”

說著她雙手合十,嘿嘿一笑:“我夾在中間難做啊……所以好小玉,幫幫忙唄?明天你帶我表妹去逛逛故宮和博物館?她也是學歷史的,跟你肯定有共同語言,下週我請你吃飯!”

石韞玉看著她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想了想自己回來這些日子,除了公司和家裡,也確實沒怎麼出去走動過,趁此機會散散心也好。

她故作猶豫摸了摸下巴:“只請吃飯?”

蘇婧立刻道:“再加一杯奶茶,不能再多了!”

石韞玉笑道:“成交!”

第二天一早,蘇婧開車將她的表妹送到了石韞玉家樓下,又塞給她一份早餐,便匆匆載著自家男朋友往長城方向去了。

石韞玉開車帶著表妹先去了首博。

到地方後,表妹對青銅器和古代服飾特別感興趣,而石韞玉則更想看看胤朝相關的展品,兩人便約定好集合時間和地點,分頭參觀。

石韞玉徑直去了二三層的京市通史陳列展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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