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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大修):現代篇(2)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31章 第131章(大修):現代篇(2)

“帥哥,你是演員嗎?好帥啊,可不可以加個微信。”

顧瀾亭回過神,皺眉垂眼,看見個衣著單薄的年輕女子,正手持一方扁平的類似磚塊卻薄巧許多的事物,目光毫不避諱的看著他。

他聽不懂她所言何意,沒有貿然回答。

那姑娘看見男人看向她,立馬紅了臉。

又高又帥,雖然是長髮,但配上這身古裝一點也不突兀,反而有種文雅貴氣感。

甚至比許多當紅明星都好看。

她還想說話,就聽到頭頂傳來一聲低沉悅耳的嗓音。

“敢問這位姑娘,此處是何州縣?”

姑娘愣住了。

這人說話怎麼文縐縐的,跟古裝電視劇裡一樣。

而且為甚麼問這是哪裡?

難道是網紅的新式街頭挑戰?

她遲疑道:“杭市啊。”

“你是在做街頭拍攝任務嗎?”

顧瀾亭沒有回答,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杭市,不正是他之前和石韞玉所在之處。

可為何名同而實異,眼前這光怪陸離之景,尋不到半分記憶中的模樣?

玉娘呢,她家是在此處嗎?

他沉默良久,壓下心中驚濤,再度開口,聲音緊繃:“敢問如今是何年號?何人當權?”

那姑娘又是一愣,只覺這人愈發古怪,卻還是答道:“2025年8月9號呀。至於當權……自然是人民當家做主。”

人民……當家做主?

顧瀾亭僵在原地。

此言何意?莫非她的家鄉,竟已臻於古籍所載“天下為公”的大同之境?

他正欲再問,試圖從這陌生女子口中探出更多線索,顱內卻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他身體晃了晃,那姑娘下意識伸手想扶一把,卻被顧瀾亭一袖揮開。

“別碰我。”聲線冰冷。

姑娘卻愣愣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分明碰到了他的袖子,為何沒感覺?難不成是料子太好了?總不能是大白天見鬼。

她抬眼看去,人確實真真切切在眼前,可這人此時神情陰鬱,她心裡發毛,忍不住退後兩步,小聲嘟囔:“長得帥有甚麼用,奇怪的神經病……”

說完,轉身著急慌忙走了。

走出十幾步,她忍不住回頭望去,路口已空無一人,那身著古裝的男子彷彿只是她的幻覺。

*

顧瀾亭猛地睜開眼。

他感覺頭痛欲裂,四肢百骸沉乏無力,他抬手按住額際,好一會渙散的目光才漸漸凝聚。

待看清眼前景象,他不由一怔。

是杭州顧府老宅,澄心院。

窗外白牆邊竹影搖曳,隱約可見海棠搖曳。

可他分明記得跳入河中那夜是寒冬,而今已是早春。

究竟怎麼回事?如果他從冬昏迷到春,那她呢?

“爺!您可算醒了!”

驚喜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怔愣。

長隨石頭端著湯藥推門而入,面上滿是喜色,將藥碗往桌上一擱便要往外衝,“我這就去請大夫!”

“等等。”顧瀾亭出聲喚住,嗓音沙啞乾澀,“玉娘呢?”

石頭的腳步頓住,背影僵了僵,緩緩轉過身,臉上歡喜褪去,只剩下忐忑與哀慼。

他支支吾吾,聲音低了下去:“姑娘她……屍身停放一月後,天氣轉暖,開始腐壞,陳愧和許臬便做主,將她下葬了。”

聞言顧瀾亭臉色愈發蒼白。

如果她真的是異世之人,那麼如今應當已經回家,但若那奇異的白光能讓人去往異世,那為甚麼他沒有一起跟去?

再者,若那所謂的“異世”本就是一場騙局呢?

顧瀾亭本就對此說心存疑慮,如今想來,如今面對這一切,更覺可能是個局。石韞玉是受了那老道的蠱惑,跳河身亡了。

而他昏迷中所見光怪陸離之景,或許只是一場荒誕大夢。

若是旁人,他或許便信了那“歸於異世”之說。可那人是她,但凡有一絲不確定,他便忍不住往最壞處想。

他不該乘馬車的,若再快一步,或許就能留下她,而不是隻剩一方墳塋。

石頭看著主子臉色難看,呼吸也變得濃重而紊亂,不由得擔憂輕喚了一聲:“爺,您……”

顧瀾亭閉了閉眼,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

“將我落水之後諸事,細細道來。”

石頭連忙點頭,提起舊事,臉色也隱隱發白:“聽阿泰大哥他們說,那夜您和姑娘一同跳入河中白光,撈出來後,姑娘當場就沒了氣息,您雖還有氣,卻一直昏迷不醒。老爺夫人請遍了名醫,陛下和太后還專門派了御醫來了,可也都束手無策,只說您是冬日溺水過久,傷了根本。後來……後來請了高僧與道長來看,都說您是得了失魂症。”

“失魂症……”顧瀾亭低聲重複。

甚麼失魂症,分明是他此前便染了風寒高熱,又於臘月寒冬投水,常人恐怕早已殞命,他能昏迷數月而醒,已是僥倖。

思緒紛亂如麻,頭痛更甚。

他暫且按下,問道:“我昏睡了多久?”

“兩個月了,爺。”

顧瀾亭嗯了一聲,吩咐道:“喚阿泰來。”

片刻後阿泰至,將近日朝堂動向稟報一遍。

顧瀾亭大病未愈,低咳幾聲後道:“派人去尋玄虛子,尋到後請他來見我。”

阿泰一怔,抬眼看去,只見主子眸色陰鷙。

他趕忙低頭應下,心中不免嘀咕起來。

主子方醒便要尋那老道,莫不是想為姑娘招魂?

阿泰想到主子過去為姑娘做的那些荒唐事,沒忍住輕嘆了一聲。

稍後,府醫診脈,言其身體已無大礙,只是寒氣侵體,久臥氣虛,需好生調理。

他醒來的訊息不脛而走,顧母這數月一直留在杭州照料,像是要彌補過往虧欠,聞訊立刻趕來,捏著帕子拭淚,絮絮叨叨說他糊塗,為何要為了個女子輕生殉情。

說起來,顧瀾亭昏迷後,坊間便傳內閣次輔竟是個痴情種,為紅顏投河險些殞命。

顧瀾亭看著母親抹淚,皺了皺眉,無心多言,只漠然將人勸走。

服過藥,他下床略活動了筋骨,待氣力稍復,便去了書房,召來心腹將數月來積壓的政務以及朝堂動向一一釐清,隨後便提筆寫就奏摺,發往京城。

*

石韞玉的墓修在杏花村後山,然而顧瀾亭卻整整過了七天才去。

阿泰和顧雨跟著顧瀾亭去了,先回了河邊的宅子。

陳愧遵照石韞玉生前所留書信,隨許臬前往邊境軍營歷練。數月前還熱熱鬧鬧河邊小院,如今只剩一片冷清,唯有一個老僕守著空蕩的房舍。

顧瀾亭推開院門,目光落在門檻處。

恍惚間,彷彿看見那個纖瘦的身影日日坐在那裡,仰望著天空。可眨眼的功夫,幻影消散,唯有穿堂風捲起幾片落葉。

他步入她曾居住的屋子,桌上正孤零零躺著一封信。

拆開,信上只有一行疏淡的字跡:

[莫詢來處,休問歸途,痴妄皆作塵煙渡。]

寥寥十餘字,再無其他。

顧瀾亭指尖撫過墨跡,心口的悶痛再次翻湧。

聽阿泰說,她留給許臬陳愧,乃至張廚娘的信,皆洋洋灑灑數頁,叮囑安排,情真意切。

為何獨獨予他僅此一句?當真是絕情。

痴妄皆作塵煙渡……

世間愛恨嗔痴,凡涉於她,他便一樣都渡不過去,也不願渡過。

手指收緊,信紙在他掌心皺縮成一團。

顧瀾亭大病未愈,心緒激盪之下,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他撐住桌沿,穩住呼吸,良久才緩緩將信紙展平,仔細摺好,收入懷中。

他對候在門外的阿泰道:“帶路,上山。”

春時,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山路泥濘溼滑,草木瘋長。

行至山腳,顧瀾亭忽地駐足,靜立片刻,方繼續向上。

阿泰與顧雨在前,揮動鐮刀砍斫攔路的荊棘雜草開道,顧瀾亭的衣袍下襬與靴底早已沾滿泥漿,他卻恍若未覺,只一步步向上行去。

顧瀾亭先前未提異世之事,阿泰等人僅那日後從陳愧處聽得幾句,心中卻不甚信,覺得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於他們而言,石韞玉是投河自盡了。如今主子上山掃墓,他們不免憂心他會否受刺激昏厥,或作出些難以預料之事。

等到了地方,只見一座小小的土丘,一方青石碑,靜靜立在林間空地上。

碑上空無一字。

如果不是阿泰帶路,或許他都不知這是石韞玉的墓。

林中霧氣繚繞,鳥鳴山幽。

他們預料中主子的崩潰乃至瘋魔並未發生,顧瀾亭臉上沒甚麼表情,平靜得教人心生不安,只垂眼凝視墓碑片刻,便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未焚紙錢,未擺祭品,不辭泥濘辛苦上山,卻只看了一眼。

阿泰顧雨忙將備好的祭品擺上,點了香,旋即快步跟上。

顧瀾亭走在前面,背影腳步很穩,似乎並未受影響。

阿泰正思忖是否寬慰幾句,就看到顧瀾亭突然停了腳步,一陣紊亂濃重的喘息後,壓抑咳嗽起來。

低頭看去草葉泥地上都噴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兩人立刻跑過去想扶,顧瀾亭卻已經直起身,恍若無事般拿出帕子擦了擦被血染紅的唇,便繼續往山下走。

阿泰與顧雨皆面浮憂色,道:“爺,看開些吧,人死不能復生。”

顧瀾亭驀地側眼看過去,目光陰冷的像是凝了霜,緊接著他便望向石韞玉墳冢的方向,神情和聲音都平靜到詭異:“她沒死,我定會找到她。”

無論她在夢中那詭奇世界活著,還是當真身故,他都會設法尋到她。

不惜一切代價。

*

顧瀾亭動用所有力量搜尋玄虛子的蹤跡,然而回報皆是道長去雲遊四方,杳無音信。

他正欲想法子用許臬逼玄虛子現身,京城的批覆便抵達了,他不得不先奉命返京。

因曠職日久,他原先的職銜已被褫奪,降級留用。

首輔拍著他的肩膀溫聲寬慰:“少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暫且沉潛,來日方長。”

顧瀾亭面上恭謹應下,心中卻等不及了。

他等不了那按部就班的來日,唯有坐到儘快坐到首輔的位置,方能傾舉國之力,去探尋她的魂魄蹤跡。

有些徐徐圖之的事情,是時候提前。

然而未等他動手,玄虛子不請自來。

老道士一身灰白道袍,不知為何看起來比去歲見時蒼老了許多,正靜靜立在顧府門前。

顧瀾亭把人請入書房。

玄虛子一甩拂塵,開門見山:“顧大人,收手吧,你若使帝星提前隕落,那便是天大的罪孽,不僅永生永世再見不到她,待死後也將墮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輪迴路上再無你名姓。”

算了一輩子的天機,他以為告知顧瀾亭異世真相便可免天下禍患,可百算終有一疏,那玄妙的東西並非他所能完全窺視,對方魂魄竟回來了,一切又回到了“正軌”。

顧瀾亭端坐書案之後,眸色深寒:“那又如何?”

玄虛子看著他平靜面容下近乎瘋魔的執拗,長嘆一聲:“倘若顧大人願意就此止步,行善積德,靜待天時,待下一次七星連珠與白虹貫月同現之日,或許尚有一線機緣,能觸及其界。”

“但若你身負滔天罪孽,便如今次一般,最多隻是神魂短暫離體,驚鴻一瞥,永難真正抵達,且孽力深重,會徹底斷絕那微末機緣。”

顧瀾亭手指輕叩桌面,審視著玄虛子的神情,試圖分辨此言為真,還是隻為穩住他的權宜之計。

真假難辨。

可即便為真,他憑甚麼要行善積德去賭那虛無縹緲的一線?

他冷笑一聲:“事到如今,仍鬼話連篇。”

雖說玄虛子早有預料顧瀾亭不會收手,可看到男人眼底的偏執瘋狂,他還是心生無力。

改變不了,甚麼都改變不了,一如當年他的妻兒死去那樣。

玄虛子輕輕搖頭,只道:“老道從無虛言。”

“顧大人,芸芸眾生離苦得樂,放下執念,為天下蒼生謀福,方對得起你這身官袍啊。”

顧瀾亭不置可否,只問:“你只答我,能否尋到她魂魄?”

玄虛子道:“老道修行淺薄,觸及不到異世之魂。”

顧瀾亭臉色寸寸沉凝下去,如覆寒霜。

玄虛子抬手一禮:“天機渺渺,萬物自有緣法。顧大人好自為之,告辭。”

說罷,轉身向門外去。

剛邁過門檻,便聽顧瀾亭冰冷嗓音:“顧文顧武,請真人往客房歇息,不得怠慢。”

顧文顧武朝門內抱拳稱是,對玄虛子恭敬道:“真人,請。”

玄虛子回首,便見顧瀾亭看向他的眼神嘲弄。

“真人既能算得出異世,怎算不出今日會被顧某留下?”顧瀾亭譏誚開口。

玄虛子長嘆,未作反抗,任由二侍衛帶離。

*

這一年日子,朝堂又生動盪。

顧瀾亭一面把棋子落下去,以盡乎狠毒的手段將政敵和擋路的朝臣除去,重回內閣;一面軟禁玄虛子,以許家人相脅,令其探尋石韞玉魂魄蹤跡,觀測推演天象。

玄虛子初時終日打坐,不發一言,後為許氏故,只得出手。

然天外來客,豈是他能尋得?無論開壇作法招魂,抑或推演占卜,皆一無所獲。

顧家其他人覺得顧瀾亭瘋了。

再一次作法招魂,顧父忍無可忍斥責了他,說他為個女人何至於此,丟人現眼,然後失手推翻了作法用的香爐。

顧瀾亭靜靜看了對方一眼,溫笑道:“你該慶幸,你是我父親。”

說這話時眼神沒有半點溫度。

過了幾日,顧父在朝廷的閒職被撤了,在院中頤養天年,無顧瀾亭准許不得出。

顧瀾樓怒斥長兄冷血無情,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卻只得到被分出府去另立門戶的下場。

唯顧慈音未曾置一詞,亦未歸家一次,似已全然拋卻塵緣,一心向道。

面對屢次招魂失敗,顧瀾亭心中焦灼日盛,表面卻越來越平靜。

次年冬,首輔被迫致仕,顧瀾亭與太后母族政敵聯手,半年後,太后母家被抄,太后自盡。

三個月後幼帝染病而亡,太皇太后牽著李昭儀之子登基,顧瀾亭於次年晉吏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成內閣首輔,與太皇太后共輔幼帝,真正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不久後,顧瀾亭派遣心腹遠赴湘西苗疆重金延請巫師,北上大寧衛尋訪薩滿。然而,所有嘗試盡數失敗,得來的不過是“早日放下執念”的勸諫。

四年光陰,面對無數次失望,顧瀾亭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眼底的疲憊與陰鬱也日益深濃。

他從未打斷方士巫覡的勸諫,似也想說服自己,不必如此執著,不過一女子罷了,尋不到便罷。

可未過一月,他便又以皇帝之名張榜,廣召能人異士。

他在府邸專門闢出用來作法的院落見了那些所謂的能人異士,看著他們或仙風道骨或眼神亂飄,突然生出一種荒謬之感,覺得自己怎能做出這般蠢事。

可石韞玉這些年一次都未入夢,他便忍不住想試試這些荒唐的法子。

玄虛子看著這些人,忍不住再次勸道:“顧大人,你這又是何必?”

顧瀾亭充耳不聞,讓玄虛子和那些能人異士一起嘗試煉製傳說中能溝通兩界的丹藥,同時著人暗中查訪與她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女子,繼續嘗試各種門派的招魂之法。

除此之外,他還讓欽天監幫忙觀測推演天象。

可無一例外,盡數失敗。

後來他退而求其次,覺得招魂不成,那便讓他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是在夢裡也好。

可夢裡也沒有。

*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五年光陰,彈指而過。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春天時候柳絮紛飛,街上行人如織。

熙春樓戲臺之下座無虛席,臺上生旦咿呀對唱,那女子立於一方矮臺,臺下是鋪著水藍布帛、妝點假蘆葦的“河”。只見女子與男子泣訴數言,驟然躍下,男子緊隨而去。

觀眾席間一片唏噓,夾雜著細微的啜泣聲。

“這女郎好生可憐,怎就想不開……”

“唉,看了數回,仍覺心酸。”

“噤聲,第二幕來了。”

“……”

到了最後一幕,男子滿頭華髮,卻還在瘋痴尋妻。

曲終人散,百姓仍議論不絕,有女子不住以帕拭淚。

這臺子上所演義的,是這兩年民間流行的《招魂傳》,講的是一個高官和心愛之人的愛恨情仇,結局女子跳河玉殞香消,高官如同瘋魔般尋遍天下高人,只為復活亡妻,最後滿頭華髮生。

茶樓戲園每每唱到這出,都是叫好連連,有人甚至會抹淚哀嘆一聲好個偏執痴情郎,官宦家眷請戲班入府,亦常點此戲。

眾人皆知,此戲本於當今首輔顧大人軼事改編。有人斥其身為朝臣卻行此瘋癲荒唐之事,有人贊其難得痴情郎,亦有人好奇他會否放棄,日後可會娶妻生子。

阿泰曾稟報此事,顧瀾亭只怔了一瞬,道“不必理會”,便步履匆匆去了作法的院落,一眨不眨看著法壇,失敗後又面不改色回書房處理政務,燭火常燃至深夜方熄。

這些年,為不被拉下高位,能持續動用資源尋覓石韞玉,顧瀾亭於政務亦不曾懈怠。

他推行新政,改革邊軍,整頓稅制,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有人贊他國之柱石,有人罵他奸佞當道。

但政令施行之處,苛捐雜稅稍減,邊關守備漸固,得益的終究是無數升斗小民。

皇帝日漸長大,敬重他,卻也更忌憚他。

顧瀾亭心知肚明,卻無急流勇退之意。

他若放手權柄,如何能驅動天下資源,去尋覓那遙不可及的一線希望?

*

直到顧瀾亭快三十五歲那年,他依舊沒能尋到石韞玉的蹤跡,找到她的魂魄,也不曾夢到過一回。

玄虛子於去歲冬被顧瀾亭放走。見其眼下尚無弒帝篡位之念,便稍放心離去。

顧府中那些“能人異士”換了一茬又一茬。招搖撞騙者被他斬殺,無能者被遣散。到後來,他甚至記不清這些人的面孔,只每日例行過問。

近兩年,亦不乏官員探得石韞玉樣貌,尋相似女子送入顧府,欲以此討好。然此類官員無一例外遭貶謫遠調。久而久之,再無人敢動此歪念,皆明白此女是首輔逆鱗,觸之必死。

顧瀾亭生辰這天,像往常一般並未操辦,而是待在了作法的院落,因半個月前有一群海外來的巫師稱,此日可尋得她魂魄,令其附身,答他所問。

那些巫師提了諸多要求,索要重金,顧瀾亭自然心知或許是騙局,卻仍應允。

他不願放過任何希望。

到了招魂當日,院子裡擺了一個刻著奇怪圖案的祭壇,凹下去的刻紋用雞血填滿,一股陰森氣。

一個巫師披著黑色的斗篷坐在中間,其他人在皺眉念著他聽不懂的經文。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中間的巫師突然抽搐起來,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片刻後晃晃悠悠坐了起來,口吐女聲。

“顧瀾亭,你找我做甚麼?”

顧瀾亭先是一愣,旋即眼中迸發出巨大的喜色,連手指都是顫抖的。

他走到“她”面前,聲線微顫:“玉娘?”

“她”點了點頭,嗓音有點怪異:“嗯。”

顧瀾亭呼吸急促起來,眼眶都變得通紅,急切啞聲問道:“你如今在何處?可還活著?抑或準備投胎轉世?”

“她”道:“轉世。”

顧瀾亭靜默數息,又問:“你曾說思鄉,可否說說你家鄉模樣?你在那又是何身份?”

她沉默片刻,方道:“與此處差不多,但更自由些,我在家鄉是官家女。”

話音落下,顧瀾亭半晌都沒說話。

那巫師看著顧瀾亭神情變得古怪,內心開始慌亂,正要硬著皮頭繼續下去,就感覺脖子一涼,天旋地轉間,看到自己的身體轟然倒地。

旁邊圍坐的巫師看到教主人頭落地,鮮血噴灑的到處都是,瞬間爆發出悽慘的尖叫,紛紛爬起來屁滾尿流逃跑。

身後傳來一陣瘮人的低笑,隨之是輕飄飄的一句:

“來人,封院。”

這一日顧府深處的慘叫響了整整半個時辰,府內僕役戰戰兢兢,府外路人亦掩耳疾走,不敢停留。

此時紅霞滿天,院中血腥味飄散到了其他地方,緊閉的院門下滲出了血。

阿泰推門進去,就看到祭壇已經被染成紅色,滴滴嗒嗒往下滴血,連青石板縫隙裡都填滿了暗紅,周圍躺著一具具屍身,斷臂殘肢。

顧瀾亭霜發沾了幾縷血色,俊美的臉頰和白袍上也盡是飛濺的血汙。

他提著滴血的劍,一步步踏上祭壇,望向即將落山的太陽。

人不怕長久失望絕望,最怕得見希望後又驟然破滅,發覺那不過一場謊言,一場騙局。

顧瀾亭覺得自己還是太過仁慈,竟讓這些人以為他已為情痴傻,膽大至欺到他頭上。

他真是病急亂投醫。

可要放棄麼?

顧瀾亭低低笑了一聲。

不,怎能放棄,總該甚麼法子都試上一試。

他抬眼對門口欲言又止的阿泰道:“收拾乾淨,另將府中其餘方士封口送走,再尋一批來。”

阿泰想要說些甚麼,卻又無從開口,只能悶聲應下。

第二天,彈劾顧瀾亭的摺子便上了御案,小皇帝和一些朝臣蠢蠢欲動。

顧瀾亭面不改色擺出證據,說只是處決了一些海外來竊取機密,招搖撞騙的方士。

證據齊全,皇帝最後只罰了顧瀾亭一年俸祿,禁足半個月。

顧瀾亭從容謝恩,步出宮門。

半月後,顧府迎來一批新的方士,顧瀾亭不再提招魂,只命他們煉製一種能令人夢見逝者的丹藥。

阿泰顧風等人心中憂慮更甚。作法招魂尚可視為精神寄託,胡亂服用丹藥,恐傷根本,他們忍不住勸諫:“主子,是藥三分毒,此類丹藥服之無益,久服恐損精神,礙於政務,甚至……有損壽數。請您三思。”

顧瀾亭吞下丹藥,面色平靜:“無妨,我心裡有數。”

或許是執念太深,也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時隔多年,顧瀾亭第一次夢到了石韞玉。

她站在蘆花飄揚河邊,滿面哀怨,對他說了句:“既然你偏要執著,那我妥協便是。”

言罷,她躍入河水。

顧瀾亭伸手去拉,畫面一轉,卻只剩下她的墓碑。

翌日清晨,他怔怔躺了很久,眼尾隱隱發紅。

*

夢到過一次後,顧瀾亭開始頻繁服用丹藥。

顧瀾亭人前是沉穩世故的顧閣老,每每深夜都會服用丹藥,望著月亮神思恍惚,日久天長後開始生出幻覺。

可後來,他見到了死去的祖父,見到了先帝,見到了每個故人,卻唯獨再沒夢見到她。

阿泰看在眼裡,勸也勸不動,覺得主子內心或許早就瘋了。

無人能醫。

不,或許見到姑娘,便能無藥而愈。

再後來顧瀾亭發現丹藥無用,就開始喝酒,把她酒方上的酒全部喝了一遍。

他每年都會回杭州三次,去她的墓前坐一天,喝一壺酒。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春夏季,墓冢蔓蔓青草與野花淹沒,墓碑隱在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裡。

冬季,白雪皚皚覆蓋山野,墓碑便孤零零矗立在枯寂的林中。

或因舊傷太多,又兼服食丹藥和飲酒,顧瀾亭於三十六歲這年,大病了一場。

昏迷三日,醒後便開始日日咳嗽,身形日漸清減,眉眼愈發深邃沉鬱,官袍也變得空蕩蕩的。

即便如此,他仍堅持處理政務,繼續尋覓高人,每夜服丹飲酒,渴求於朦朧中再見她一面,再聽一次她的聲音。

卻從未如願。

*

現代,京市。

重返職場後,石韞玉適應得比預想中快,但畢竟近二十年時空差異,她處理工作便不時會有種脫節感,對有些事反應慢半拍,甚至工作因此出了幾次的紕漏。

雖說都不是大事,但還是領導對她頗為不滿。

石韞玉明白再這樣下去不行,一邊開始惡補知識,想早點把工作技能拾回來,一邊準備那個知名作家書上市策劃營銷方案。

這天下午,她整理相關資料,目光一下頓在了書名上。

《大胤》。

胤……朝?

她分明記得很清楚,穿越之前這小說書名是《大明》,是一部基於明朝背景創作的架空歷史作品。

石韞玉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她強撐著,從書架上抽出已印製好的內部審閱底稿,抖著手指翻開扉頁,快速瀏覽目錄,最終定格在某個章節標題上。

“胤文帝之死……”

胤文帝。

她臉色發白,閉上眼睛,又睜開,上面依舊是那幾個字。

石韞玉猛地合上書冊,轉過頭問旁邊的同事,“小婧,我們歷史上,真的有大胤這個朝代嗎?”

同事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目光奇怪看她一眼:“你發燒真把腦子燒壞啦?你手上負責的這本書,不就是以胤朝中後期為原型寫的歷史小說嗎?雖然細節有藝術加工,但基本框架是符合史實的啊,高中歷史課本上都有的。”

石韞玉勉強笑了笑:“哦……可能最近太忙,有點糊塗了。”

她轉回身盯著手中《大胤》底稿,好半天都沒有勇氣再次翻開。

下午下班,她渾渾噩噩隨著人流擠進地鐵,後面進小區時還不小心撞到了一個行人,低聲道歉後,對方嘟囔著走開。

回到家,石靜嫻關切問她是否累了,她只含糊應了一聲,便徑直走進書房。

在電腦前坐了許久,窗外夜色漸濃,屋子光線暗淡,她伸出手開啟來電腦。

螢幕亮起,幽光照亮她蒼白的臉。

她抿了抿唇,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裡敲下兩個字:

胤朝。

食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按了下去。

胤朝(公元1368年—1644年),共歷十六帝,共276年。開國皇帝為明宗室蕭瑞(胤太祖),定都北京。胤朝中期經革新,國力達至鼎盛;後期黨爭激烈,內憂外患加劇,最終亡於李成起義及後金的入侵……”

一目十行看完,石韞玉皺了皺眉。

蕭文帝之前胤朝的一些事件走向,似乎和她穿過去的大胤有些區別,反而和明一樣。但蕭文帝之後的,便又和明有了微末區別,只是大體走向一致。

她突然想起來,當時穿到胤朝,便覺得很像她所在世界的明。

如今看來這兩個世界間或許有甚麼聯絡?

她琢磨不透,目光落在電腦上,突然意識到顧瀾亭或許會有記載。

一想起這個人,石韞玉便背後一陣發冷。

她深呼吸好幾次,才輸入顧瀾亭搜尋。

[顧瀾亭(1496年9月25-1532年11月?日),字少遊,生於杭州府。胤朝政治家、改革家,最年輕的首輔,輔佐胤明宗蕭啟進行“延光新政”……]

石韞玉愣愣看著他死去的年份。

他居然……只活到了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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