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30章:現代篇(1)
京市今年夏天雨水稀缺,空氣乾熱,戶外工作者尤其難熬,甚至偶爾能聽聞有人因熱射病猝然離世。
安和醫院的中央空調開得充足,病房內溫度宜人。
呼吸科502房裡三張病床都有人躺著,另外兩位病人正沉在午睡中,薄被隨意搭在肚臍上。
可偏偏是這樣炎熱的時節,靠牆那張床上的人卻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蒼白的臉上不見一滴汗珠,唇瓣發紅。
石靜嫻立在一旁,護士輕輕掀開被角,取出體溫計,舉到眼前看了看。
“降到38°了,應該快退燒了。”護士甩了甩溫度計,對石靜嫻囑咐道,“醒來先別給她吃東西,還有幾項檢查要做。”
石靜嫻連忙點頭應下,隨後坐在床沿,望著女兒虛弱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女兒是昨天半夜突然燒起來的,若不是她習慣半夜起身替孩子掖被子,恐怕都不會發現人已燒得昏了過去。
叫了120送到醫院,忙忙亂亂一整夜,燒總算漸漸退了,可人到現在還沒醒。
她坐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女兒的額頭,觸手已是一片溫涼,這才稍鬆了口氣。又瞥見一旁的水杯見了底,便起身去接水。
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
石韞玉睜開眼,視線緩慢聚焦。
等她看到天花板上的LED面板燈,瞬間睜大了眼睛。
真的成功回現代了!
久違的現代工藝讓她心潮澎湃起來,但等到她看清周圍環境,心又立刻跌倒了谷底。
她在醫院。
石韞玉頭痛欲裂,思緒也粘稠不清。
先是迷迷糊糊地想,還好現代的身體還在,又恍惚猜測穿越後是不是成了植物人,媽媽送她在醫院維持生命?
古代時間和現代是否同步,她是否已經昏迷了將近20年?
石韞玉突然想到以前看過的一個電視劇,叫《宮》,裡面的女主角穿越後,媽媽因找不到她而變得精神恍惚。
她馬上害怕起來,怕媽媽也會因為她沉睡不醒變得憔悴蒼老。
石韞玉腦子裡亂糟糟的,渾身發軟,頭痛伴隨著眩暈,喉嚨更是幹痛得像要冒煙。
她胡思亂想了一會,待眼前的暈眩稍緩,便撐著手臂坐起身,打量四周。
旁邊兩張病床睡著一中年婦女和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午後病房安靜,只聞淺淺呼吸聲。
窗外陽光熾亮,樹梢葉子微微晃動,即便隔著玻璃也能感到那股燥熱。
她害怕眼前一切又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只是大夢一場。
伸手狠狠在大腿上擰了一把。
疼。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石韞玉混沌的思緒徹底清晰起來,一面打量四周,一面分析起此時的情況。
旁邊櫃子上沒有監護儀,手背上沒有留置針,口鼻處也沒有呼吸面罩,這不像是植物人病房。
再說她此時的身體感受,更像是感冒發燒。
或許兩個世界的時間並不對等。
心稍微落定一點。
她正要伸手去按護士鈴,卻聽見了腳步聲。
抬眼看去,一位面容溫和的中年婦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水杯。見她醒了,對方几步走到床邊,伸手貼上她的前額。
“總算醒了,頭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石韞玉仰頭,愣愣望著那張臉,眼眶越來越紅,豆大的淚珠就落了下來。
石靜嫻嚇了一跳,急忙道:“怎麼了?是哪裡特別難受嗎?我這就去叫……”
話未說完,石韞玉已經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她懷裡,哽咽喚道:“媽……我好想你。”
朝思暮想近二十年的母親,此刻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沒有臆想中的蒼老病弱,依舊是記憶裡溫柔的模樣。
她抱著媽媽的腰,把臉埋在對方懷裡,越哭越大聲,到最後成了嚎啕大哭。
石靜嫻感覺女兒哭得一顫一顫,手臂緊緊抱著她的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一次性哭出來,哭得連她的衣服都被淚水浸溼了。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女兒這樣哭了,確切說自從石韞玉上小學後,就再沒見她掉眼淚。
這孩子從小就倔,即便當年家裡被前夫賭得精光,被迫搬進狹小出租屋,也一滴淚都沒落,反而會轉過頭來安慰她。
女兒的哭聲和淚水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她心上,石靜嫻心疼不已。
她眼圈也跟著紅了,一下一下輕拍著女兒單薄的背,柔聲哄道:“是不是做噩夢了?沒事了,媽在這兒呢。”
“媽在這兒。”
石韞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也說不出。
旁邊午睡的人被哭聲驚醒,那中年婦女本想抱怨兩句,可看見那姑娘緊緊摟著自己母親的樣子,忽然想起遠嫁的女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另一邊的小女孩揉著眼睛坐起來,嘟囔道:“大中午的不睡覺哭甚麼呀……”
“這麼大的人了還在媽媽懷裡哭,丟死人了,我自己來住院都沒哭呢。”
石韞玉聽到人聲,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擾了他人清靜,頓時有些尷尬。
石靜嫻朝兩位病友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可能身體不舒服,又做了噩夢。”
小女孩只看得見石韞玉的後背,聳聳肩:“算啦算啦,我做噩夢也會哭的。”
石韞玉的悲傷被沖淡了些。她鬆開手臂,胡亂抹了把臉,也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石靜嫻在床沿坐下,抽了張紙巾替她擦眼淚,擔憂地問:“夢見甚麼了?還是在公司受委屈了?”
石韞玉靠向母親的肩頭,輕輕蹭了蹭,低聲回答:“沒事,媽,就是做了個噩夢。”
石靜嫻不太相信。
若不是天大的事,這孩子怎麼可能哭成這樣?可女兒向來有主見,不願多說,她也不便追問。
她把擰開的水杯遞過去:“喝點水,嗓子都啞了。”
“飯還得等等,護士說檢查完才能吃。”
石韞玉乖乖接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問:“媽,我昏迷了多久?”
石靜嫻將杯子放回床頭櫃:“昨天半夜發的燒,我發現時人都昏過去了,差不多一天吧。”
石韞玉懸著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一天,僅僅一天。
不是近二十年,不是幾個月,只是一天。
媽媽沒有受苦,一切都還在正軌上。
所有的噩夢結束了。
她又問:“媽,現在是2025年8月嗎?”
石靜嫻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額頭:“是啊,燒糊塗了?連日子都不記得了?”
石韞玉握住媽媽的手,只是笑,沒有說話。
石靜嫻用另一隻手按下護士鈴,接著問:“你剛才說做噩夢,夢見甚麼了?”
提起這個,石韞玉呼吸一滯,她沉默了幾息,揚起一個無所謂的笑:“夢到迷路了,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石靜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沒事了,只是個夢,說出來就破了。”
石韞玉輕輕“嗯”了一聲,護士推門進來。
又做了一番檢查,醫生說沒甚麼問題後,母女二人便辦理了出院,取藥回家。
站在醫院門口,熱浪撲面而來。馬路上車流如織,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轎車、公交、路燈、柏油路、紅綠燈……
石韞玉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眼眶又有些發熱。
該死的大胤朝,總算和它徹底告別了。
念頭轉到這兒,她又想起顧瀾亭。
當時快被白光吞沒時,顧瀾亭捉住了她的腳踝,她狠狠踹了過去,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看到的是對方扭曲了一瞬的臉。
踹哪兒了?
好像不是臉。
該不會……
她心想踹廢了才好。
不過她現在有些擔心,顧瀾亭也在白光裡,會不會也跟著穿來了。
如果是,會是魂穿還是身穿?他會不會找到她?
隨即她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多半是多慮了。
回到家,或許是離開太久,石韞玉對現代科技竟生出些許陌生感。
拿起臥室的手機解鎖,操作都顯得磕磕絆絆。
開啟微信,列表是閨蜜好友的訊息,有的發了十幾條,都在問她怎麼失聯了,不回訊息。
閨蜜陳嬌最開始分享了影片,隔了幾個小時後發了個生氣的表情,控訴她居然不回訊息,後面開始問她是不是出事了,接著又說已給媽媽打過電話,知道她發燒住院,最後留言說明天就坐高鐵來京市。
面對好友們的關心,她心中微暖,挨個回了資訊,讓陳嬌不用來。
陳嬌在滬市工作,來回一趟很麻煩,不如等過段時間休年假再聚。
她又點開工作群,翻了一會後,終於模糊想起來穿越前的工作任務。
媽媽已替她請了假,但積壓的工作必須儘快處理,她打算先回憶清楚原先的工作內容,後天就回去上班。
從前厭倦的上班生活,此刻竟讓她有些迫不及待。
她想盡快接觸現代社會,把那些痛苦的記憶忘乾淨。
到了傍晚,因為生著病,石靜嫻做了些清淡的菜,煮了粥,可石韞玉還是吃了很多。
石靜嫻覺得有些奇怪,但天下父母大抵相同,最愛看孩子好好吃飯。
飯後,石韞玉衝了個澡。
浴室裡霧氣氤氳,她伸手抹去鏡子上的霧,看著裡面那張臉,突然有點恍惚。
鏡子裡的人一頭快到腰的深棕長髮,此時如海藻般溼漉漉貼在身上,面板白皙,瓜子臉,唇色嫣紅。
石韞玉從小便漂亮,容貌屬於慵懶明豔的那種,二十六歲的年紀,像顆成熟的水蜜桃,非常惹人注目,可氣質偏偏很冷淡,甚至稱得上漠然,讓許多男人望而卻步。
當然還是有人不信邪,非要摘下這朵花來。石韞玉大學談了兩次戀愛,最後都是她提的分手,因為在她看來這些男人太過噁心,約會一兩次就想哄她去開房。
她也好奇過男女情事,可她並不想和一個心術不正的男人睡覺,而且有個關鍵,睡後她有被纏上的風險。
笑話,她可不想對別人負責。
後來工作了,她便一心賺錢,更沒時間想那點事。
石韞玉撐著檯面,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最後落在眼尾的小痣上。
她的樣貌和大胤朝的有七分像,個子更高些,五官更濃,瞳仁偏琥珀色,眼尾多了顆痣。
也不知道那具身體如何了,是原主回去了,還是徹底死亡?
石韞玉不免想到了許臬和陳愧。
她抿了抿唇,轉身去擦頭髮了。
吹乾頭髮後,她又玩了會手機,不到十點便吃了藥回到臥室躺下,不久後昏昏沉沉睡著了。
第二天,石韞玉到書房開啟電腦,將工作內容仔細回顧了一遍。
她在一個不錯的出版社工作,工作能力尚可,去年成了策劃編輯,目前除了日常事務,手頭還有兩項緊要任務。
一是要做份深度選題論證報告,其中包含詳細的市場分析、精準的成本與定價測算,以及營銷方案設想等等。過段時間她要用這份報告,在社內的選題論證會上說服領導。
二是有個知名作家的書要上市,此專案由她負責,需要提前準備營銷素材,比如精彩書摘、核心觀點文章、作者訪談等,與市場部的同事配合共同制定發行策略,聯絡媒體和渠道進行預熱。
理清頭緒後,她定了鬧鐘早早睡下,準備明天上班。
清晨,石韞玉沒來得及吃早飯,匆匆出門,在路邊買了包子趕向地鐵站。
十號線向來擁擠,被戲稱牛馬專列,石韞玉被人擠到個高個子美女懷裡,兩人尷尬對視笑了笑。
她手裡的包子隔著塑膠袋貼在肚子上,沒有空間挪開,稍微有點燙。
出了地鐵,她看著手裡被擠成麵餅的包子,忍不住笑了。
*
杭市,西湖區。
早晨七點半的陽光尚且溫和,街道上滿是趕著上班上學的人流。
老張正準備乘公交去買菜,卻見前方行人都紛紛朝一個方向望去。
他素來愛湊熱鬧,走過去一看,只見人行道上站著個身穿古裝的男人。
杭市網紅明星遍地,老張見怪不怪,只當是哪個劇組的演員,頓時失了興致,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顧瀾亭環視四周,瞳孔緊縮。
他記得當時在河中抓到了石韞玉的腳踝,然後被她狠狠踹到了心口,緊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一睜眼,便發現自己站在這裡。
此地並非寒冬,反而悶熱難當。
關鍵周遭盡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來來往往的鐵盒子,兩個輪子的車,高聳入雲的樓宇,所有屋舍的窗戶都以琉璃打造。
除此之外,此間行人衣著古怪暴露,不論男女皆露臂膀,甚有短衣露腿者,頭髮也都長短不一。
此處便是她的家鄉?
簡直傷風敗俗。
可她此刻人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