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覆痴海
陳愧渾身一激靈, 轉身便見阿泰正倚在門邊,探究地盯著他。
他壓下心慌,壓低聲音, 伴作不耐:“甚麼拿著何物, 我在添炭啊, 瞧不見麼?凍死小爺了。”
阿泰低頭, 見炭盆中炭火確將燃盡, 陳愧手中正握著火鉗。
他走近兩步,俯身細看盆內, 裡頭唯餘明滅火星與堆疊的炭灰,並無異樣。
他“哦”了一聲,笑著拍拍陳愧的肩:“去睡罷,我來添。”
陳愧暗鬆口氣, 面上不顯, 只嘀咕一句:“也罷。”
他躺回榻上, 拉高被衾,側身將口鼻掩入被中。
阿泰坐在炭盆邊, 用火鉗子撥炭塊, 裡面甚麼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 覺得是自己多慮了。
不知過了多久, 阿泰突然覺得睏意襲來, 眼皮漸漸沉重。
不多時,他便趴倒在桌上沉睡。
外間,雪不知何時已停, 並未有石韞玉傍晚說的大雪。
陳愧亦睡得迷迷糊糊,忽覺肩頭被人輕輕推了推。
他驟然驚醒,睜眼便見石韞玉立在榻邊, 以指抵唇,示意他噤聲,又招他出屋。
他輕手輕腳起身,隨她悄步至門外。
院中積雪映月,泛著瑩瑩微光。
陳愧揉了揉眼睛,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阿姐,要逃麼?”
石韞玉搖了搖頭。
陳愧一怔。
不逃?那深更半夜,迷暈守衛,是要作甚?
石韞玉不答,只朝院門走去。
陳愧皺眉跟了上去。
深夜,四周一片寂靜。
二人立於簷下,雪光將她的臉映得有些蒼白。
石韞玉看著陳愧,低聲道:“阿愧,我有一事相托。”
陳愧藉著月光和雪色打量她。
石韞玉身披狐裘,內著素白羅裙,髮髻上無半分珠翠,面頰被夜風吹得泛紅,那雙沉靜溫和的眼裡,此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異樣。
他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安。
解下自己的氅衣,欲為她披上:“阿姐,究竟怎麼了?你說清楚。”
石韞玉推拒,說不冷,繼而道:“今夜天現異象,我需去河邊,或會有些……古怪之事發生。”
“阿愧你不要怕,亦莫近前阻我,我自有道理。”
“如果阿泰他們甦醒追來,你幫我拖上一拖。”
“待異象消散,若我倒在岸邊或水中,你便將我抱回屋中,過幾日後收斂安葬。”
陳愧霎時如遭雷擊,以為她要尋死,一把攥住她雙肩,嗓音微抖:“阿姐,你胡說甚麼,你到底要作甚?!”
“是不是顧瀾亭逼迫你甚麼了?我替你殺了他!”
少年身量已高出她許多,初見時的稚氣褪盡,如今劍眉入鬢,朗目湛湛,有種獨屬於江湖人的桀驁不馴。
此刻斂去平日嬉鬧,抓著她雙肩俯身,沉眉逼視而來,竟透出令人心驚的壓迫感。
石韞玉吃痛,卻只平靜地撥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輕嘆:“阿愧,有些事,我不知如何說與你聽。”
“總之,即便這身軀沒了聲息,我也不會死,而是會在另一處天地繼續活著。”
“更好的活著。”
雖然她也不知究竟會如何。
陳愧只覺字字入耳,句句難懂。
另一處天地?繼續活著?這都甚麼跟甚麼!
他望著女子柔和又堅定的眉眼,眼眶漸漸紅了,咬牙切齒:“石韞玉,你莫非以為你花錢僱我,我便事事皆要從你?”
“你今夜說這些瘋話,我只當你得了癔症!我不會幫你,你若想死,自去悄悄了斷,休想我為你收屍!”
說罷轉身欲走。
石韞玉一把隔袖拽住他的手腕,看著他冷硬的側臉,低聲懇求:“阿愧,算我求你,好嗎?”
溫熱透過袖子,陳愧感受到她手指纖細的輪廓,腳步立時僵住。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垂眼看著她,眼神陰鷙:“阿姐欲如何求?我可不是許臬,萬事皆無條件依著你,甚麼都肯為你做。”
石韞玉唇瓣翕動,千言萬語在喉頭翻滾,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嘆:“我知對不住你,可我實無他法,此事唯交予你,我方能安心。”
“你想要甚麼,只要我有的,錢財、酒方……都能給你。”
陳愧沒有回答。
他徹底轉過身,對上那雙在月光下清亮如水的眼睛。
那眼裡有懇切,有歉疚,有不捨,更多的是決絕。
錢財,酒方。
在她眼裡,他便一直是個貪財的小人?
他討好賣乖,裝傻充愣,隨她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或許最初是為了錢財,可後來……他只是為了她啊。
她真的不明白嗎?
陳愧心裡一片澀然。
他閉了閉眼,終是無法拒絕她,無力啞聲道:“好,我幫你。”
“可我有一求。”
“你說。”
陳愧無聲看著她,長睫輕顫,許久才輕聲道:“阿姐,抱抱我罷。”
石韞玉微怔,覺得少年的眼神太過哀慼複雜。
她移開視線,輕點了點頭,主動踮腳抱住了陳愧。
少年渾身一僵,隨即微微俯身,環住她纖細的腰背,然後一點點收緊,放肆的把臉埋在她溫熱的頸窩。
石韞玉覺得不適,想要推開,就感覺頸窩傳來溫熱溼潤。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懸了懸,終是落下,轉為輕拍著他微微顫抖的背脊。
片刻後,陳愧主動推開了她,眼眶微微發紅,扯出個笑。
“我不知你究竟要作甚,”他嗓音有點哽咽,“可你是我阿姐,我幫你。”
“我一定幫你。”
石韞玉心中亦酸楚難當,輕聲道:“多謝你,阿愧。”
陳愧還想說甚麼,唇瓣動了動,最終只道:“走吧,我陪你去河邊。”
石韞玉嗯了一聲,二人並肩踏雪往河邊行去。
*
杭州城郊野,一騎踏雪疾馳。
許臬滿身風霜,卻不敢停歇。
半月前,師父玄虛子來了信,言玉娘即將離去。
信中說,本不欲告知,又恐他遺憾終生,掙扎再三,終是如實相告。
“星軌已定,歸期在即。汝若欲見最後一面,速去。”
他丟下手中所有事務,日夜兼程,緊趕慢趕,終於到了杭州。
卻不知是否還來得及。
思及此,許臬心焦如焚。
不論如何,他只求再和她說一句話,再看她一眼。
哪怕一句一眼。
*
另一條官道,一輛馬車快行。
三日前,顧瀾亭由於受凍受累,終究還是感染了風寒,只好換乘馬車。
車廂裡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顧雨倒了杯茶,顧瀾亭接過,正要喝,突然一陣猛烈的心悸。
他捂住胸口,心中不安越來越強烈,臉色發白。
顧雨道:“爺,您哪裡不舒服嗎?”
顧瀾亭放下茶杯,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後,突然對顧雨道:“拿紙筆來,還有信封。”
顧雨愣住,立刻取來。
顧瀾亭提筆,寫了幾封信,蓋了自己的私印,其中一封蓋了官印。
他將信一一裝函,以蠟油封緘,交予顧雨,沉聲道:“若有一日我身死,或憑空消失,你便按函上之名,將這些信送出。”
“此外,若有屍身,便葬於杏花村,與玉娘同xue,若無屍身……便立衣冠冢。”
顧雨駭然變色:“爺,何出此不吉之言?您正當盛年……”
顧瀾亭神色平靜:“不過留條後路。”
回來的路上,他反覆思量,過去和石韞玉相處的場景越來越清晰,其中一些忽略的怪異之處也隨之浮現。
為何她一直痴迷星象之學,為何有時會說出一些奇怪的話,為何前段時間日夜望天。
玄虛子所言,恐怕非虛。
玉娘她……當真不是此世之人。
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心慌意亂。
如果她真的離開,那麼他該怎麼辦?
繼而想,即便她離開,他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一定要找到她,這輩子找不到,那就下輩子。
可若玄虛子所說的異世,是他永生永世都無法觸及的所在呢?會不會如何都尋不到她。
他不敢深想下去。
顧瀾亭只敢想,倘若他有機會去往那所謂的異世呢?
他要拋卻辛苦謀來的權勢地位嗎?要拋卻顧家百年基業和家族榮辱嗎?
這問題困擾了他一路,直至方才,他忽然有了答案。
若給他這機會,他願意。
權勢而已,他能於此世謀得,別處亦可,不過重頭再來罷了。
榮華富貴、錦衣玉食,他早已嚐遍,不過如此。
家族責任、光耀門楣,他為顧家殫精竭慮數載,也該夠了。
橫豎於此世間,除她之外,他已無甚留戀。
總歸,他不欠父母,不欠顧家,不欠這天下。
他只虧欠過她,他現在只想要她。
如若他真死了或追隨她而去,那些信便用來安排後事。家產分割,辭官奏疏,還有關於顧家後路的安排規劃。
馬車又走出去一截,顧瀾亭心悸愈發嚴重,那股不祥的預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讓他坐立難安。
他索性讓馬車停下。
馬車未停穩,顧瀾亭已推門躍下,踉蹌一步,隨即解下一匹駿馬,翻身而上。
“爺,您還病著,不能騎馬!”顧雨急追出來。
顧瀾亭充耳不聞,一夾馬腹,駿馬長嘶,如離弦之箭衝入夜色。
顧雨根本阻攔不住,眼睜睜看著背影沒入漫天飛雪。
*
夜風寒冽,萬物悄寂。
河面結了薄薄一層冰,上面覆著潔白的積雪,於月光下泛著冷光。枯黃的蘆葦在風中瑟瑟搖曳,其上積雪簌簌落下,墜入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石韞玉仰頭看著天。
漆黑的夜空中,星星閃爍,沒有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指尖凍得發麻,心一點點沉入谷底,
難道推算有誤?
她該不會回不去了,要永遠困在這窒息的時代?
石韞玉越來越焦急,臉色越來越蒼白。
就當她逐漸絕望之時,夜空中七顆明星開始匯聚,漸漸連成一線。
七星連珠!
石韞玉凍僵的血液彷彿瞬間沸騰,攏著狐裘的手指都在發抖。
陳愧亦看到了這異象,面露驚愕,隨之下意識慌亂看向身側的女子。
只見她仰著臉,星光落進她眼中,映出璀璨灼熱的光彩,衣袂在風中飄動,彷彿來歷劫的仙人,即將踏風而去。
緊接著,一道皎潔如練的白虹憑空而現,橫貫月身,將清冷月輪從中劈開,光華大盛。
白虹貫月!
石韞玉呼吸急促起來,飛快望向河水與四周。
河面平靜,唯有風雪。
一刻過去了。
兩刻過去了。
毫無動靜。
石韞玉臉色慢慢變得慘白。
難不成,從頭至尾都是她一廂情願的猜測嗎。
或許只是天象罷了。
或許從來都沒有回家的路。
石韞玉心下戚惶,眼眶發熱湧出淚水,溫熱流淌過臉頰,風一吹變得冰冷刺骨,直冷到心尖肺腑。
若回不去,若回不去……
她不敢想她會如何。
陳愧見她魂不守舍,滿面絕望,心中也跟著難受不已,想伸手幫她拭去眼淚,低喚道:“阿姐……”
話音未落,天上突然投下一道刺目的白芒,直射河水一處。
光柱接天連地,直徑約莫丈餘,其內流光明滅,如有生命般緩緩旋轉。
被照到的冰面瞬間消融,露出底下幽深漆黑的河水,蒸騰起嫋嫋白氣。
如此神蹟般的景象,令陳愧徹底駭住,呆立當場。
石韞玉亦愣了一瞬。
隨即,她猛地回神,胡亂抹了一把眼淚,迅速解下身上狐裘,一把塞進陳愧懷中,又重重抱了他一下。
“阿愧,我走了。”她語速極快,聲音平穩,“日後珍重,屋中留了信予你。”
“還有,記住我的話,無論發生甚麼,別靠近,別阻攔。”
“謝謝你。”
言罷,她毅然轉身,踏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阿姐!”
陳愧抱著狐裘,往前追了一步,面色驚慌。
石韞玉回頭看他一眼,溫聲道:“阿愧,聽話。”
陳愧緩停下腳步,面色隱隱發白,一眨不眨看著她。
石韞玉淌水邁步,薄冰被輕易破開,冷水浸透衣衫,她不由打了個哆嗦,身體彷彿被凍住。
她卻似乎不怕冷,咬牙淌水,毅然決然朝著白光走去。
冬天水位不高,薄冰寸寸碎裂,陳愧聽著水聲和碎冰的聲響,看著她衣衫盡溼,沾著河水的臉慘白虛弱,仿若中邪般往白光中走。
他忍不住又往前一步,隨後立刻停住,攥緊了拳頭。
水將及頸時,石韞玉忽然聽見一陣模糊的馬蹄聲踏碎寂靜,由遠及近。
她下意識回頭看去。
只見漆黑天幕下,漫山遍野皚皚雪色,有一人一馬劃破夜色,飛馳而來。
臨近河岸,那人從馬背上滾落,嘶啞高喊了一聲。
“玉娘!”
他踉蹌著踏入水中,陳愧剛想去拽,就見他已硬生生止住腳步。
她聽出是許臬的聲音,頓時五味雜陳。
河水太冷了,她唇瓣哆嗦著,顫聲朝他喊了一句:“許季陵,謝謝你!”
也不知許臬聽沒聽到。
光芒越盛,她像是被牽引,立時回神,轉回頭目光堅定地向光柱中心涉去。
水逐漸沒過口鼻。
窒息感洶湧襲來,冰冷河水灌入耳鼻,她閉氣奮力划水,向那團溫暖光明游去。
就在此時,她又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之是道驚怒交加的呼喊。
“石韞玉——!”
“回來!”
是顧瀾亭的聲音。
草了,他怎麼回來這麼快!
石韞玉來不及細想,趕忙全然扎入水中,拼命向光柱中心遊去。
顧瀾亭眼睜睜看著石韞玉的身影沒入那詭異光柱,腦中“轟”的一聲,先是茫然了一瞬,腳步微頓。
待反應過來石韞玉或許是在自盡,或許要離開了,登時目眥盡裂,唇角溢位血絲。
他飛快往河邊奔去,被石頭絆倒,立刻爬起來,跌跌撞撞奔至河岸,想要下水,卻被許臬與陳愧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放開!”
顧瀾亭怒喝一聲,掙扎的力道極大,許臬和陳愧險些沒拽住。
許臬緊扣他臂膀,聲音嘶啞堅定:“我絕不會讓你阻止她歸家。”
陳愧也咬牙道:“阿姐不讓人過去,我不會放開你。”
顧瀾亭眼睛發紅,平日的溫雅維持不住,神情瘋魔,掃向二人的眼神像是要殺人。
他惡狠狠斥罵:“她要被淹死了,你們瞎嗎?!”
“鬆手!”
許臬不放,陳愧亦死死抱住他腰身。
此時,阿泰與顧風終於被動靜驚醒,匆匆趕至。
見此情形,二人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瀾亭立刻厲聲吩咐:“將他二人拉開,快!”
阿泰和顧風懵懵的,聞聲如夢初醒,立馬跑過去照做。
石韞玉覺得自己真能回家了。
白光中的河水和其他地方是兩個溫度,非常奇異。
她感覺自己被溫水包裹住,凍僵的身體緩緩放鬆下沉,體內某種枷鎖寸寸斷裂,桎梏徹底鬆脫,靈魂似乎被一隻溫柔的手緩緩抽出。
彷彿要回歸母體。
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白光逐漸黯淡,意識飄忽如柳絮,一點點模糊。
迷濛間,石韞玉忽然聽到撲通的落水聲,隨即水流有了異常的波動。
她勉力扭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青色衣襬如蓮盪開,男人發上的玉冠掉了,墨髮似水藻飄搖,蒼白潮溼的玉面在幽暗波光中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明寒駭人,正死死盯著她,劃破水面朝她游來。
顧瀾亭。
石韞玉陡然清醒,感覺頭皮要炸開了,閉氣被打斷,嗆了一口水。
她腦海裡萬馬奔騰,面容扭曲,心中接連著飆出一串鳥語花香。
fu*kkkkkkkkk!
老孃都要回家了,還陰魂不散!
顧瀾亭靠近的瞬間,白光愈發黯淡。
石韞玉頭暈目眩,卻還是咬牙強撐著,用盡渾身力氣,狠狠一腳蹬向欲抓她腳踝的男人,破口大罵。
“我——草——你——大——爺!”
白光徹底湮滅。
——正文完——
(別慌,請開啟作話看解釋)
作者有話說:到這裡標正文完結,不是be、oe,也不是爛尾,是因為本書型別為古代穿越,如果正文寫太多現代內容,或許會有錯頻的問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乾脆把現代篇標成番外。
寶們當正文繼續往下看就行,我保證全文完結是he。
至於為甚麼不讓男女主在古代he,是我覺得環境塑造人,男主不脫離古代就不會改變太多,所以一開始就決定好了,讓他們到了現代再he。
感謝理解[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