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落雪
話既出口, 便無收回之理。
他擱下筆,探究的望著她的臉,問道:“為何突然邀我?”
石韞玉直視著他, 坦然道:“有些話想問你, 也有些話想告訴你。”
“總之, 我們談談吧。”
顧瀾亭默然片刻, 頷首道:“好, 我讓阿泰去準備。”
石韞玉道:“一個時辰前我已讓人先行去打點好了,直接去便是。”
顧瀾亭嗯了一聲, 起身取過掛在木架上的氅衣穿上,又伸手拿過她懷中的酒罈,兩人一道出了門。
門外並未備馬車,而是兩匹鞍韉齊備的駿馬。
顧瀾亭皺了皺眉, 提議道:“你素來畏寒, 不若乘馬車去。”
石韞玉搖了搖頭, 率先翻身上馬,回了句:“不必。”
話音落下, 她已一夾馬腹, 策馬奔出。
顧瀾亭只好上馬追去。
馬兒在山野覆雪的小徑上賓士,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 冰冷刺骨。
石韞玉雖戴著兜帽, 但呼吸間眉睫仍迅速凝上了一層白霜。
有些冷,但策馬迎風的感覺很暢快。
不多時便到了地方。
這片湖不算大,但景緻極佳。
天地上下一白, 遠處山巒連綿,四周霧凇沆碭,眺目可見湖中有座小亭。
石韞玉翻身下馬, 顧瀾亭發現她握韁繩的手指節泛紅,臉頰也被寒風吹得通紅。
他皺了皺眉,有些懊惱輕易應允她騎馬,沒有阻攔下來。
該乘馬車才對。
石韞玉不知他所想,在一顆樹上栓好馬後,整理了下斗篷,踏著枯草上的積雪走到湖邊。
那裡繫著一葉無篷小舟,並無船伕等候。
顧瀾亭也沒多問,先一步踏上搖晃的小舟,站穩後朝她伸出手。
石韞玉卻恍若未見,避開他的手心,自己利落跨了上來。
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槳,立於船頭緩緩搖櫓。
船尖破開覆著一層白雪薄冰的湖面,劃開一道漸行漸遠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蕩去。
少頃,小舟輕抵亭下石階。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韞玉提前差人佈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帳圍起來,只捲起一面正對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設一張矮案,上置酒盞杯碟,擺幾樣橘子冬棗等時令果子,一側燃著紅泥小火爐,旁邊還備有銀炭,方便隨時新增。
她將酒罈放在火爐上溫著,擁著斗篷跪坐在爐邊的蒲團上,朝顧瀾亭招了招手。
顧瀾亭在她對面落座。
亭外細雪紛飛,無聲無息落入湖中,融入蒼茫。
火爐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氣混合著酒香絲絲縷縷漫開。
石韞玉倒了兩杯,自顧自先飲了一口。
溫酒滑入腹,驅散了渾身寒意,她喟嘆一聲,看顧瀾亭並未舉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顧瀾亭垂眸看著清亮的酒液,沒有否認,也笑著低應了一聲:“嗯。”
“怕你又想殺我。”
但他應完,卻舉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很醇香,唇齒間瀰漫開桂花香氣,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當時戲言“便是穿腸毒藥也甘之如飴”,話裡滿是狎暱與掌控。
結果便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果真下了藥。
彼時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繼而做出了無可挽回的決絕之事。
直至多年後,他才深刻體悟“覆水難收”四字。
如今再度飲下她親手所斟之酒,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測到她或許會下毒,卻還是想賭一個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藥,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著在黃泉路再恨。
留到下輩子、下下輩子一起恨。
石韞玉看到了他變幻的神色,卻不在意。
她啜飲一口,語氣平淡:“顧瀾亭,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何非要執著於我?哪怕我三番兩次對你下殺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願意放手。”
“你不累嗎?我都覺得累了。”
顧瀾亭以為她是勸自己放手的,輕笑道:“怨恨又如何?總好過彼此陌路。”
石韞玉早料到他會有此一說,只嗤笑一聲,不予置評。
顧瀾亭盯著她被爐火薰染得微紅的臉頰,反問道:“那你呢?你又為何始終不肯接納我?你對我從始至終都只有憎惡嗎?”
石韞玉沒有回答第一句,只道:“最開始並不討厭你。”
顧瀾亭愣住:“何時?”
“在你升任按察使,順路回顧府之前吧。”
石韞玉目光投向遠方覆雪蒼山,語氣飄忽:“那時遠遠瞧過幾眼,也偶爾聽得些傳聞,還以為你是個端方知禮的謙謙君子。”
顧瀾亭啞然,良久,才低聲道:“可那並非真實的我。”
“況且,倘若我當初不主動接近你,你我之間或許連這點怨恨也沒了。”
石韞玉看向他認真的眼睛,嗤笑了聲:“可若你我沒有瓜葛,我就不會受那麼多苦難,而你或許也不會有牢獄之災。”
她頓了頓,“顧瀾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
顧瀾亭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韞玉道:“你當真可恨。”
他是一條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惡地驅逐,哪怕被斬斷,也要死死纏繞著她。
她心緒翻卷,有些喘不上氣,乾脆沉默了下來。
伸手取了個橘子剝開,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齒輕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開,神思也平復許多。
顧瀾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剝了幾個橘子給她。
石韞玉沒有接,再次平和開口:“你不覺得嗎,你我之間本該無緣,我們的相遇是個錯誤。”
“若再無休止糾纏下去,換來的只有痛苦折磨。”
顧瀾亭把橘子放在爐邊,緩緩搖頭,語氣篤定:“我一直認為,你我之間是天定的緣分。”
他始終覺得,走到今日這一步,錯只錯在他用錯了方式,而非錯在相遇本身。
石韞玉知他偏執己見,這般空談怕是難以說通。
她轉開視線,望向亭外蒼茫的雪景,緩聲開口:“你可知,我當初為何寧願忤逆開罪你這個權貴,甚至不惜冒著身死的風險也一定要逃離,乃至想要殺你?”
顧瀾亭捏著酒盞的手收緊,低聲道:“大抵知曉,也或許不知。”
石韞玉笑了笑,收回視線看著他,語調平常:“是尊嚴,自由,人格。”
“或許於你而言聽起來很矯情可笑,一個出身卑賤的婢女,談何尊嚴人格。”
“但的確如此。”
顧瀾亭沒有做聲。
石韞玉繼續道:“或許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莊子有言‘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1]
顧瀾亭自然聽過這句話。
尊嚴人格他明白,卻無法全然體會另一點。為何會有人寧願拋棄觸手可及的富貴安穩、權勢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自由。
爐邊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韞玉又飲了一口酒,暖意與酒意讓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她想起了某位哲學家的話,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2]
“律令、道德、習俗……這些是維繫世道的規訓,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鎖。”
顧瀾亭聽著這句話,陷入沉思。
石韞玉緩緩說著,嗓音似乎被風雪吹的縹緲:“然而對於我而言,最大的枷鎖是這個時代,是這個世道。”
“更是你。”
亭外風雪不斷,嗚咽著吹過遠處山野林梢,猶如萬朵白花搖曳。
顧瀾亭望著她明淨淡緲的眼睛,升起幾分她不屬於此世的荒謬感,彷彿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湧起莫名的慌亂,喉嚨也乾澀到說不出話來。
她的枷鎖……是他。
不得不承認,的確如此。
可顧瀾亭不知該怎麼形容此時的心緒。
他不願出口承認,更害怕承認。
垂下眼睫,他又仰頭喝下一杯酒,抿緊了唇瓣。
石韞玉看著他沉默的臉,哂笑一聲,心煩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爐上微溫的酒壺,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層臺階上坐著。
任由風吹雪落,望著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沒一口飲酒。
沒一小會兒,她頭頂的雪停了。
她沒有理睬,依舊慢吞吞喝著。
半晌,或許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漸漸上湧,她感到些許暈眩,手中酒杯一個沒拿穩,“哐”一聲輕響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層應聲裂開一道縫隙,她伸手去撿,卻有一隻手率先沒入帶著冰碴的湖水,把即將沉下的酒杯撈了起來。
她扭頭看去。
顧瀾亭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此刻撐著一把傘,傘面大半傾覆在她頭頂,遮去了風雪。
許是在她身後靜靜站了許久,他的鼻尖與眼尾都凍得有些發紅,拿著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變得通紅。
他在她身側坐下,將撈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沒有說話。
石韞玉厭煩他這幅聽不進去勸告,唯我獨尊又陰魂不散的模樣。
她收回視線,冷冷道:“顧大人沉默許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駁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論?”
顧瀾亭的嗓音似被風雪浸染得有些低啞:“並非。”
石韞玉閉了閉眼,滿心疲憊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話,也不奢望你能放過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牽連無辜,我只求日後你莫再用旁人威脅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
顧瀾亭驀然抬眼看她,手指無意識收緊,竹製傘柄被捏得咯吱一聲輕響。
她靜靜回視,“人終有一死,誰也不會料到是何時何日何地,所以若我不幸離去,你莫要遷怒任何人。”
“就這一點請求,算我求你了,成嗎?”
細雪飄飄揚揚,無窮無盡。
傘面大多遮在她頭頂,顧瀾亭肩頭髮間落了一層雪花。
他默然片刻,緩緩垂下了凝霜的眼睫。
“是我對不住你。”
男人的聲音夾雜在寒涼的風雪裡,很輕很低,如同雪花落入水面,轉眼便了無痕跡。
他說:“我答應你。”
比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作者有話說:請假補覺,今晚不更新[捂臉笑哭]
[1]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出自《莊子·內篇·養生主》,大概意思是說,沼澤中的野雞,走十步啄食一次,走百步飲水一次,可即便如此也不祈求被養在籠子裡。
[2]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出自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大概是闡述自由和社會秩序的關係。我這裡瞎用了一下,別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