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反常
點點揚花, 片片鵝毛。
萬物皆寂,風雪簌簌,兩人的呼吸交錯響起。
石韞玉沒有看他, 側過頭默然望向更遠的地方。
一陣疾風忽起, 卷著雪沫斜打入傘底, 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帶來一陣冰涼的溼意。
她眨了眨眼, 抬手拂去頰邊即將融化的落雪,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不知是冷的還是喝醉了,氣息有些顫抖。
她沒想到顧瀾亭會道歉,更沒料到他會如此輕易鬆口。
他從來都是高高在上,過去即便口中吐出“對不住”、“是我之過”這類字眼, 也總帶著種輕飄飄的漠然, 彷彿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糾纏經年, 怨恨堆積,直到今日, 在這冰天雪地裡, 他才肯真正低下頭道歉。
可這又有甚麼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償過往, 世間又何需律法綱紀?
說她心胸狹隘也罷, 道她不識抬舉也好, 總之在她這裡,一句輕描淡寫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換不來原諒。
顧瀾亭原以為她會如往常般冷言相譏, 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側臉。
聽到她輕輕吸了吸鼻子, 他微微一怔,以為她落了淚,心下驀地一軟,抬手便想將她臉龐轉過來。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石韞玉倏然回神,冷冷拍開他的手,拎著旁邊的酒罈起身。
她攏了攏斗篷,居高臨下望著坐在石階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顧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讓我失望,乃至恥笑。”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步入亭中。
顧瀾亭看著的背影,輕應了聲好,隨後緩緩站起,卻並未跟入亭中。
風冰冷刺骨,他撐傘而立,袍角輕輕拂動。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說出那樣一番話,真的僅僅是為了旁人求一個平安嗎?
這確像是她會做的事,可為何他心頭總縈繞著不安。
雪溫柔又無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萬物都吞噬掉,入目皆變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緒都化作混沌迷濛。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見,顧瀾亭微垂眼看著,心中默默想,不論怎樣,只要她和他的結局不是這般便好。
*
那日談話後,未及入夜,顧瀾亭便因緊急公務匆匆離去。
石韞玉第二日起身,便覺頭重鼻塞,染了風寒。
幸而早年在道觀仔細調養過,加上這些年走南闖北,鍛鍊之下身子尚可,故而這次並未發熱,只是頭痛乏力,精神不濟。
她讓陳愧僱了輛馬車,前往鄰近的縣城醫館診脈抓藥。
大夫稱藥時,她支開陳愧去買筆墨紙硯,又到門口喚來暗中跟隨的顧風等人,打發他們去城中酒樓訂一桌席面,說是晌午要在縣城用飯。
幾人面面相覷,最終留下顧武一人在醫館門口照應。
待藥抓好,石韞玉額外付了銀錢,請醫館夥計代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後才返家,需先服一劑。
大夫自然應允,吩咐學徒去辦。
等候湯藥時,石韞玉對守在門口的顧武隨口道:“聽說八寶閣的果脯蜜餞做得極好,一會喝藥正好壓壓苦味,勞煩你替我去買一些來。”
顧武略一遲疑,向醫館夥計問明那鋪子不遠,來回不過一刻鐘,這才點頭應下,快步去了。
見人走遠,石韞玉轉向老大夫,狀似無意問道:“我近來夜裡總睡不踏實,您這兒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製成薰香之類的,湯藥實在太苦。”
老大夫撚須道:“有倒是有,讓學徒取來給娘子過目。”
說罷便招手讓學徒捧來幾個瓷盒與紙包,挨個介紹。
石韞玉目光掃過,問:“哪一個安神效力最強?”
大夫指著一個木質長盒:“此香用料講究,氣味清雅,安神之效頗佳,只是價錢稍貴些。”
石韞玉點頭:“價錢無妨,只是這香聞多了,可會對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頭痛之類?”
大夫笑道:“害處倒是沒有,只是切記夜裡最多燃一支,過量了會令人沉睡難醒,次日起來頭昏腦脹。”
“好,就要這個。”
石韞玉付了錢,把盒子揣懷裡。
不多時,顧武帶著蜜餞回來,藥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韞玉服了藥,含了顆蜜餞,便往預訂好的酒樓去了。
*
過了三日,天難得放晴。
山野間雪化了大半,空氣冰冷溼潤,呼吸間似乎還帶著一股雪氣。
顧雨等人怕顧瀾亭拋下公務,直到他忙完準備回去的時候,才稟報了石韞玉感染風寒的事。
聞言顧瀾亭氣得不輕,將幾人斥責一番後急匆匆趕回杏花村。
他推門而入時,石韞玉正躺在窗邊的搖椅裡,身上搭著條藕粉絨毯,一點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隨著搖椅晃動輕輕掃著地毯,臉頰紅潤,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見到他進來,她皺了皺眉,卻未出聲,只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
顧瀾亭周身還帶著屋外的凜冽寒氣,先走到炭盆邊驅了驅寒,解下氅衣,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額頭,掌心還帶著點涼意,石韞玉扭頭躲開,沒好氣道:“別碰我。”
顧瀾亭收回手,微垂著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韞玉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顧瀾亭見她不願多言,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瓶,輕輕放在她手邊。
“固本培元的丸藥。”他聲音低緩,“你底子終究虛些,往後天寒,儘量少出門,即便要出去,也務必乘車,莫再騎馬吹風。”
石韞玉似乎聽得煩了,轉過臉去,一言不發。
顧瀾亭抿了抿唇,起身準備叫顧風詢問詳細情況,還未到門口,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小聲彆扭的“多謝”。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只見她已將小瓷瓶放在了身側的小几上。
他眉目變得柔和,眼底浮現些許笑意。
出了屋子,顧風一五一十稟報情況。
顧瀾亭聽到她買了點安神香夜夜燃著,不由蹙眉。
緊接著顧風便道,他已暗中取了一點香末,尋可靠之人驗看過,並無異常。
安神香?
她睡不踏實?還是……
顧瀾亭壓下心頭疑慮,只覺或許是自己多慮了。
沉默片刻,他吩咐顧風等人往後更需仔細留意,不可有絲毫鬆懈。
此番回來,顧瀾亭打算多停留些時日,若無意外變故,這般閒暇光景至少能有半月。
他想著多陪陪她,說不定就能早一日軟化她的態度。
或許是上次在湖心亭的談話和道歉,石韞玉待他的態度的確和緩了不少,甚至有時候會像同旁人那般說句玩笑話。
儘管每每他循聲望去,她便立刻收斂笑意,別開臉去,但這點改變已經足夠讓他心生歡喜。
總歸是在變好的,不是嗎?
只是很快,顧瀾亭便高興不起來了。
自他回來後的第四日起,石韞玉開始日日坐在門口的簷下觀天。
無論陰晴,哪怕寒風徹骨,她寧可裹著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觀天。
初來杏花村時,她雖也觀天,但多在清晨黃昏與深夜,白日裡仍會散步垂釣,做些別的事。
可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飲食起居,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費於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隱隱帶著焦灼,也帶著說不出的輕鬆。
彷彿她身上的枷鎖在寸寸斷裂,被禁錮已久的靈魂即將自由。
顧瀾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亂起來。
這日,石韞玉依舊裹著厚厚的裘衣坐在簷下,對他的詢問與關切視若無睹,甚至連一個眼風都不肯施捨。
她的眼裡只有蔚藍的天際,半點他的影子都落不進去。
顧瀾亭忍不住來回踱步,嘗試同她交流,可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陳愧在門口說風涼話:“你走來走去煩不煩人?阿姐嫌棄你懶得理你,你看不出來嗎?”
顧瀾亭腳步微頓,冷冷掃去一眼。
陳愧被那凌厲的一眼嚇了一跳,剛要硬著頭皮瞪回去,就被顧風捂嘴扯回了屋子。
顧瀾亭朝她看去,見她一副恍若未聞的模樣,忍了又忍,才再次溫聲開口:“玉娘,你已經坐了一個半時辰了,天寒地凍,我怕你吃不消,先進屋吧。”
石韞玉沒吭聲。
顧瀾亭神情愈發僵硬。
他閉了閉眼,睜開後入目是簡陋的小院,鼻尖飄著若有若無的柴草氣味,視線一轉,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臉,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怨氣。
她究竟意欲何為?
逃了這麼多年,吃了那麼多苦頭,如今非要棲身在這鄉野農舍也就罷了,為何還要這般日夜痴望天際?
他忍不住擋到她面前,努力讓自己語氣沒那麼重,卻依舊顯露出些許沉鬱:“玉娘,你究竟想做甚麼?”
“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