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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21章 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顧瀾亭望著城樓下的場景, 喉頭彷彿被甚麼堵住,半晌無言。

那年輕軍官見上官並未斥責,又絮絮叨叨說起來。

“這樣的事不稀奇, 卑職的祖母和父親, 早年也是死在韃子的刀下。”

他頓了頓, 像是想起了甚麼,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哦, 還有李三牛,就是缺顆門牙, 笑起來特憨厚,上次給您送茶水的那個……他老孃這次也沒了,是逃難時被韃子的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搖了搖頭:“瞧我, 盡說這些……您這樣從京城來的貴人, 見過的都是大場面, 哪裡會記得住我們這些小兵卒子的臉,更管不了尋常百姓的死活……”

話音未落,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微微顫抖的肩頭, 截住了他後面更失分寸的話。

李和州不知何時登上城樓, 對眼眶通紅的年輕軍官溫聲道:“辛苦了, 下去歇歇吧, 這裡交給我。”

年輕軍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行了個禮默默退下。

“顧大人莫要介懷,” 李和州走到顧瀾亭身側, 與他一同望著血色殘陽下的廢墟,聲音蒼涼,“死了這麼多人, 家成了墳冢,親人變作枯骨,他們心裡憋著怨氣堵著悲苦,言語間難免失了分寸,這是人之常情。”

顧瀾亭緩緩搖頭,望著彷彿被血浸透的天際,心頭隱隱發悶。

李和州側目看了他一眼,道:“第一次見這些吧?”

顧瀾亭沒有作聲。

李和州望著城池,嘆了一聲:“近百年來,蒙古諸部大小寇邊劫掠,幾乎無歲不有,其中突破防線深入州縣大肆焚殺擄掠的……連上這一次,已足足有四回了。”

“這一次因我們預警得早,佈防應對還算及時,損失已算是最輕。被破的這三個縣,本就偏僻貧瘠,人口不多,我們又追擊殲敵一部,奪回了部分被擄人口,還活捉了個貴族,故而朝廷邸報上,大約也只會是‘小挫敵鋒,斬獲尚豐’寥寥幾筆,輕描淡寫,皆大歡喜。”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沉鬱:“但倘若這次再不做些改變,終有一日蒙古兵會大舉南下,直逼腹地,危及京城。”

顧瀾亭的輕甲上還有血跡,他手摩挲著劍柄,久久無言。

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深知其言非虛。

李和州生於山西,長於山西,又身負一半蒙古血脈,他比任何官員都要明白山西邊防的弊病。

顧瀾亭經此一役,也算是更透徹明白。

大胤防線漫長,內線兵力空虛,可謂是處處設防,處處被動,地方軍隊只能做到據城自保,而中央機動兵團常常救援不及,這場戰役再次證明,單純依靠長城和城池的靜態防禦,無法應對高度機動的遊牧騎兵。

朝中諸公,難道真不明白麼?

或許有人明白,但更多的,是沉溺於承平日久的幻夢,或是糾纏於黨爭私利,視邊患為疥癬之疾,高高掛起,不肯花力氣去治。

但若等到真打進來,那就甚麼都晚了。

等這裡的事務處理完畢,他將回京述職,屆時要想法子推動邊防改革,革除弊病。

在其位謀其職,總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國將不國,山河破碎,那麼富貴權勢也不過轉眼成空,畢竟覆巢之下無完卵。

除此之外,等忙完這些事,他便能抽空去杭州見她了。

思及此處,顧瀾亭又想起前些時日太原險些城破,他當時殺的虎口崩裂,胳膊都是麻木的,眼前被鮮血糊住了視線,入目天地間一片血色。

後來他被數名敵兵圍攻,坐騎被彎刀砍斷前蹄,悲鳴倒地,他也隨之重重摔落塵埃。

冰冷的泥土混合著血腥氣灌入口鼻,敵人染血的刀鋒映著火光劈面而來,刀尖的血滴落在他臉上。

他拼死抵擋,在這恍惚的生死關頭想了些甚麼呢?

他在想,還好提前把她送走了。

倘若城池陷落,他力戰身死,那便按之前給阿泰交代的,把他屍骨帶回杭州,讓她日日祭拜。

萬幸,太原守住了。

而他也還活著。

*

七月初,石韞玉坐在院子裡樹蔭下乘涼,一隻青鳥撲稜稜飛來,不偏不倚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歪著頭望她,腿上繫著個細小竹管。

是許臬馴養的青鳥。

石韞玉伸手解下竹管,取出內裡卷得細細的紙箋。

展開來看,信中說雁門關此番無恙,他奉命帶兵馳援他處關隘時受了些輕傷,已無大礙,後來援軍主力抵達參與追擊,他率部也有所斬獲,算是立了功。

信的末尾提及,京城已有旨意下達,暫無調他回京的打算,只是擢升了職銜,恐怕還需數月,家中才能設法運作,屆時他再上書請調江南,或可來杭州與她相見。

作為好友,石韞玉也一直惦念著許臬,聽到沒甚麼大事,緩緩鬆了口氣,而後起身回屋,研墨鋪紙,準備給許臬回信。

院子裡,顧風陳愧幾人蹲在陰涼處,大眼瞪小眼。

顧風用手肘搗了一下陳愧,壓低聲音:“肯定是許臬那廝的信,也不知道說了些啥,姑娘看起來心情不錯。”

顧文在旁邊抱著胳膊,撇了撇嘴,小聲嘀咕:“多半是報喜不報憂,專揀好聽的說,好教姑娘記掛著他唄。”

陳愧聞言,毫不客氣翻了個大白眼,嗤笑道:“你這酸溜溜的話,到底說的是許臬,還是你家主子?”

“要我說,這倆雖然都不是好東西,但許臬好歹行事光明磊落得多。”

顧武一聽不樂意了,霍地站起身,捏了捏拳頭,骨節噼啪作響,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獰笑:“我看你是皮又癢了,缺乏鍛鍊!”

顧風顧文也立刻默契地起身,一個眼疾手快捂住陳愧剛要反駁的嘴,另一個朝屋裡揚聲喊道:“姑娘!阿愧說他自覺武藝生疏,想找我們切磋精進一下,我們帶他去後頭空地練練!”

屋裡傳來石韞玉溫和帶笑的聲音:“去吧,仔細些,別傷著。”

陳愧“嗚嗚”掙扎,一臉“吾命休矣”的絕望,被三人連拖帶架地弄走了。

石韞玉從窗內望見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練練也好。

她或許不久便要離開了,阿愧若能精進武藝,將來無論是去顧瀾亭或許臬麾下謀個前程,還是走武舉之路博個出身,都是條不錯的出路。

平日裡這少年嘴上不說,但她能看出他是對文武官員存著羨慕與嚮往的。

她把他當弟弟看待,說甚麼走之前都要幫他做些甚麼。

*

夏去秋來,院子裡的桂花開了,細碎的黃花點綴在綠葉之中,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滿院飄香。

石韞玉讓僱來的婆子採了些桂花,做了軟糯清甜的桂花糕,大家分食了一些,又給左右熱心腸的鄰居送了些去。

她這一個多月日日坐在門口的樹下觀天象,夜裡也到子時過才睡。

然而日復一日,白日裡要麼是澄澈無雲的晴空,要麼是厚厚堆積的雨雲,除了能準確預測晴雨,讓周圍幾戶人家收曬衣物格外及時外,並未看出任何異常的天象。

夜裡亦是如此,要麼星河燦爛,要麼漆黑如墨,杳無痕跡。

若非玄虛子的親筆信實實在在,她幾乎要懷疑,那所謂的歸家之兆是否只是自己多年執念催生出的幻影。

她按捺下心底漸生的焦躁,就這麼每天等待著。

石韞玉手頭寬裕,僱了人打理日常瑣事,鄉間日子過得頗為清閒自在,除了觀星,也常去村後的山下河邊散步,還會垂釣打發時間。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難免有是非。不知從何時何人口中傳出些風言風語,說她原是京城某位權貴的外室,如今失了寵,才被髮落回原籍鄉間靜養。

話語間雖未明指顧瀾亭,但村裡誰不知她原先在顧府做事?

石韞玉:“……”

真晦氣,人是沒來杭州糾纏,但麻煩沒少給她添啊。

她雖不在意虛名,但被人平白汙衊還忍著也絕非她的作風。

她讓顧風幫忙查流言蜚語的源頭。

不出兩日,便鎖定了村中一個遊手好閒,專好搬弄是非的無賴。

石韞玉將陳愧喚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過了幾日,石韞玉正躺在院門外樹下的竹椅中納涼,搖著團扇,忽聞遠處傳來殺豬般的嚎叫與婦人的怒罵。

抬眼望去,只見那無賴被自家膀大腰圓的娘子舉著棍子追得滿村亂竄,好不狼狽。

石韞玉搖扇子的手一頓,唇角微彎,提高聲音慢悠悠添了把火:“嫂子消消氣,劉大哥也不過是去城裡賭了一回,運氣不好輸了點小錢,沒甚麼大不了的!房子地契沒了還能再掙嘛,實在不行去當火佃也能活命呀!”

那無賴正抱頭鼠竄,聞言氣得跳腳,回頭怒吼:“你胡唚甚麼!我哪有賭……哎喲媳婦兒別打!”

“我真沒有!那欠條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害你?誰沒事弄個假欠條害你?定是你又去賭了!還敢拿我攢給老爹看病的錢,看我不打死你個沒良心的!” 劉娘子聞言更是怒火中燒,追打得更狠了。

“……”

村道上聚了不少看熱鬧的鄉鄰,指指點點,卻無一人上前勸架,顯是平日對這劉無賴的行徑也多有不滿。

石韞玉看著兩人追逐跑遠,滿意收回目光,繼續悠哉地搖她的扇子。

陳愧蹲在她旁邊,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錯吧。”

石韞玉拍了拍他的頭,誇道:“不錯不錯!”

這無賴是贅給劉家娘子的,平日裡遊手好閒,但是很怕老婆,前幾天讓顧風查一下,便查到這人偷偷用家裡錢去賭。

石韞玉讓陳愧把無賴以前賭錢押的舊契翻出來,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發現,故而劉娘子大發雷霆。

要她說,吃軟飯就好好吃,還軟飯硬吃,真是臭不要臉。

顧風幾人在另一邊蹲著,見陳愧在石韞玉跟前討好賣乖,交換了個眼神,笑著起身圍了過來。

顧風笑得和藹可親:“阿愧啊,這次事辦的不錯,但我覺得你身法還有的精進,來來來,哥幾個再幫你鞏固鞏固!”

不由分說將一臉懵的陳愧架走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愧呲牙咧嘴,給石韞玉告狀說自己渾身疼。

石韞玉裝傻給他夾菜,哄他多吃點。

深夜,秋風微涼,桂花和枯黃的葉在月色中飄揚落下,地上鋪了淡淡一層鵝黃與淺褐。

石韞玉披著外衫,獨自立在門前,仰望著夜空中的萬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個時辰。

後來索性搬了椅子坐著,直至子時已過,星河漸轉,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點點黯下去,化作一聲輕嘆。

甚麼都沒有,還是甚麼都沒有。

她揉了揉痠痛的脖頸,正欲起身回屋,忽聞一陣輕微的撲翅聲劃破寂靜。

一隻白鴿落在旁邊的窗臺上。

石韞玉以為是許臬遣鴿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裡燈下展開。

只瞥了一眼開頭,她臉上浮現嫌棄和無語。

並非許臬,是顧瀾亭的信。

前些時日顧瀾亭回京述職後,便隔三差五給她寫信,透過驛站的差役送來。

她只拆看過第一封,前面尚有些價值,事關邊防。

在顧瀾亭和其他將領的推動下,首先朝廷決定增築內長城,形成內外雙保險。如果增築完畢,將形成偏頭、寧武、雁門外三關和居庸、紫荊、倒馬內三關遙相呼應的格局,增加防禦縱深。

其次朝廷為改變三關各自為戰的局面,加強了統一指揮。比如決定新設宣大總督一職,總攬三關防務,以協調兵力,應對蒙古騎兵的機動入侵。

再者在老營堡一帶層層設防,沿線軍堡配備了種類繁多的火器和防禦器械。

顧瀾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慮並不充分,兵部職方司主事袁黃等人提出更靈活的戰術,如在關外要道設定水櫃、燒荒、種樹等方式阻敵,在近關處利用山水之險修築工事。

除軍事防務外,外交與經濟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帶兵大規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資,又因大胤援兵追擊,使得他們損耗不輕,故而有接受封貢和議之意。

故而以閣老和顧瀾亭為首,太后首肯,商議後決定推行“東制西懷”戰略,對已接受封貢的土默特部以懷柔安撫為主,換取其不再大規模犯邊,並利用其牽制其他部落,同時集中力量遏制遼東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當然蒙古擾邊有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經濟,朝廷有人提議和土默特部開互市,用茶葉綢緞等換取蒙古馬匹和毛皮,以此來滿足蒙古的經濟需求,從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搶掠的動機。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邊境能安穩多年。

石韞玉嘖嘖稱奇。

拋開個人恩怨,顧瀾亭於此等軍國大事上,確有其眼光魄力與實幹之才。他爭權奪利有一手,為民謀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這些正事之後,便是連篇累牘的廢話,甚麼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牘勞形但一切安好,甚麼杭州此時應已丹桂飄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後是公務稍隙,不久或會南下云云。

後來顧瀾亭再寄來的信,她連拆都未拆,直接投進了灶膛。

這次想來是顧風暗中遞了訊息,告知顧瀾亭她未曾閱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鴿送來。

這封信上說,他已上奏請旨前來江南巡查政務,兼察訪海防,約莫半月後便可抵達杭州,末尾寫了句肉麻的話。

[見金桂綴滿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漸圓,猶盼君心同圓。物物皆關情,念念總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韞玉看著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臉嫌棄把信拿遠,放燭火上燒了。

若不是必須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裝遠走高飛,免得這神經病哪天又發瘋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沒辦法,她只能選擇無視。

只希望在顧瀾亭耐心耗盡前,她能等到一個好結果。

*

秋末,天氣涼爽,滿山草木大片金黃,其間夾雜著一點綠意,還有顏色鮮亮的野果。

石韞玉到當年她穿來的那條河邊,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一面觀天,一面釣魚。

河邊蘆葦連綿成片,秋風拂過便如雪浪起伏,蘆花似雪絮紛揚,落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河水極清,倒映著蔚藍晴空,游魚嬉戲其間,一時竟分不清是魚在水中游還是在天上翺翔。

她旁邊放著個竹簍,裡頭空空如也,一條魚都沒有。

新手保護期過後,她便彷彿被河中的魚兒集體拉入了黑名單,任她如何調整餌料更換釣點,浮漂總是穩如泰山,難得顫動一下。

這一坐便是從午後直到日影西斜。

天際泛起橙紅的霞光,浮漂終於有了動靜。

石韞玉屏息凝神,手腕輕抖,一尾銀光閃閃的小魚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魚鉤丟進簍裡。

她看了看天色,決定收竿回家。

剛將釣竿收攏,正彎腰去提竹簍,就聽到一道文縐縐腔調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這位姑娘,垂釣之道重在餌料與技法,依小生看,姑娘這般釣法,恐難有收穫。”

石韞玉眉頭微蹙,回身看去。

只見一身著藍色道袍,頭戴四方巾,腳踩黑色皂靴的白面書生迎面走來。

那書生見石韞玉打量他,拱手一禮,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不去,隨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餌料,溫和道:“此等尋常餌食,河中魚兒見多,恐不輕易上鉤,姑娘若有雅興,小生倒可指點一二,告知幾種易得魚兒的秘製餌方。”

石韞玉心說哪家的古風小生放出來了,比顧瀾亭還能裝,而且好為人師。

她懶得與之多費唇舌,只敷衍擺了擺手:“多謝好意,不必了。”

說完她提起竹簍,轉身便欲沿著河岸小徑離開。

不料那書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擋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韞玉嚇了一跳,手中竹簍脫手掉在石頭上又滾落下去。

簍口傾斜,裡面那條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來的小魚順勢滑出,在石頭上蹦跳兩下,“噗通”一聲落回了潺潺流動的河水中,尾巴一擺,瞬間消失不見。

石韞玉:“……???”

她的魚!

她後退兩步,拉開與這冒失書生的距離,心頭火起,冷冷看著他怒道:“你這人怎麼回事?青天白日攔人去路,是路邊的狗嗎?還懂不懂點禮數?!”

書生沒料到這嬌美明豔的小娘子,一開口竟如此潑辣直白,言語粗鄙,不由得皺緊了眉頭,眼中閃過不悅。

但又見她因怒氣雙頰微紅,眸若秋水,別有一番生動鮮活的豔色,那點不悅又被某種隱秘的心思壓下。

他維持著風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絕非有意唐突。”

“這樣吧,驚走了姑娘的魚,在下實在於心不安,若姑娘不棄,我願為姑娘垂釣數尾,以作賠償,如何?”

石韞玉簡直要被這人的自說自話氣笑了,沒好氣翻了個白眼:“我嫌棄得很,勞駕,讓開。”

見石韞玉不識抬舉,書生臉上那偽飾的溫和終於掛不住了。

他見四周僻靜,無人往來,膽子便大了起來,冷笑一聲,語帶譏諷:“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憐你一介孤女,願折節下交指點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卻如此不識好歹,莫非……”

石韞玉正彎腰去撿滾落的竹簍,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拿著竹簍直起身,朝書生嫣然一笑。

書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為對方終於被自己的風度折服,故而語氣緩和,帶了點施捨的意味:“這才對嘛,姑娘若是……”

他話未說完,眼前一黑,一個帶著河水泥腥氣的竹簍兜頭砸來,正中面門。

石韞玉一擊得手,迅速後退,臉上笑意早換成毫不掩飾的譏誚:“這才對嘛?虧你還自詡讀書人,光天化日騷擾女子不成,便滿口汙言穢語,胡亂攀誣,是個甚麼東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幾口這河裡的水,好好洗洗那張臭嘴,省得出來燻人!”

書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樑痠痛,聽得這番毫不留情的辱罵,那點偽裝的斯文徹底維持不住,惱羞成怒起來。

他一腳踢開滾落腳邊的竹簍,面色漲紅,眼神也變得陰鷙,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韞玉的手臂。

“賤人,給你臉你不要!不過是個被人玩膩了丟回鄉下的破爛貨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惡狠狠說著:“我好心教你,你不識抬舉,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厲害,等會兒我便嚷出去,讓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這河邊勾引於我!”

石韞玉轉身就跑,手中攥緊方才撿竹簍時摸到的鵝卵石,一面準備對方若是追上來抓她,她就瞅準時機回身用石頭砸他,一面高聲呼喊被她遣去不遠處林子裡採野果的陳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覺書生腳步聲逼近,正欲轉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頭尚未擲出,那氣勢洶洶逼上前來的書生,忽然“哎喲”一聲大叫,重重摔進了河中,撲通濺起大片水花。

她腳步一頓,愣愣看去,只見書生側後的位置出現了一個人。

夕陽西下,漫天霞光絢爛,將半個天空與整條河水都染成了溫暖濃郁的橙紅色。

白色的蘆花在暖光中鍍上了金邊,悠然飄飛。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與飛揚的蘆花之間,一身玉色廣袖綢衫,手拿摺扇,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一雙桃花眼倒映著霞光和瀲灩的河水,正含笑望著她。

“玉娘,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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