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春煙
凝雪的下落並不難尋。
那夜花朝節遠遠一瞥, 顧瀾亭先是腦海一片空白,隨之是不可置信,最後便是滔天的怒火從胸腔燒至渾身。
他失了所有冷靜, 想立刻衝過人群抓住她, 質問這個絕情的女人怎麼敢在戲耍他之後, 還敢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 甚至若無其事和別的男人逛街, 如此的沒心肝!
然而事與願違,花車與洶湧的人潮阻擋了他。
待街道重歸空曠, 方才那道身影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春雨瀟瀟,杏花飄揚。
顧瀾亭望著空蕩蕩的對街,僵立在原地。
他說不清心底的情緒變成了甚麼, 或許還有憤怒, 更多的卻是一種茫然的恐懼。
他覺得不可置信, 自己竟會恐懼。
似乎是怕那只是一個過於逼真的幻影,怕她如三年前一般消失於人海, 再無蹤跡。
夜雨寒涼, 漸漸澆熄了他心頭的怒火。
他冷靜下來, 沉聲吩咐阿泰等人返回客棧, 明日一早立刻著手尋人。
回程路上, 那少年郎接過糖葫蘆時羞赧親近的神情,以及她揉著對方發頂時的溫柔,反覆在顧瀾亭腦海浮現。
他心頭又忮又恨, 唇齒間瀰漫的血腥氣似乎都變得苦澀酸楚。
一路上,他陰沉著臉,滿腔殺念翻騰, 惡狠狠想倘若她當真與這男人有了首尾,他定要當著她的面,將那不知死活的東西活剮了!
回到客棧,顧瀾亭向櫃檯後的胖掌櫃問:“城中近兩年可有一位容貌不俗的年輕書生落戶?身邊常跟著一個背刀的高個少年。”
掌櫃正噼裡啪啦撥著算盤,聞言頭也未抬,隨口道:“哦,客官說的莫不是半日閒酒坊的東家?那位虞昀虞老闆?”
顧瀾亭心尖一縮,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追問:“敢問那少年與她是何關係?”
掌櫃漫不經心答:“據說是護衛,但虞老闆似乎也將他也認作了義弟,看起來感情倒是不錯。”
護衛,義弟?
顧瀾亭面上沒甚麼表情,袖下緊握的手指卻緩緩鬆開。
他道了聲謝,轉身上樓。
翌日,阿泰稍作打探,便將“半日閒”酒坊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東家虞昀,約是兩年前來到太原,身邊帶著兩名侍女,一個名喚蘇蘭,一個名喚蘇葉,另有一個脾氣頗衝的少年護衛,叫陳愧。
酒坊生意頗為紅火,那少年的確只是護衛身份。
聞言,顧瀾亭無需再親眼確認那“虞昀”的容貌,便已斷定那就是她。
蘇蘭蘇葉都是許臬當年送給她的護衛,而陳愧便是他那好妹妹用來迷惑他的殺手。
俞韞,虞昀。
不過都是為了躲他的化名罷了。
昨夜街頭那幅姐弟親暱的畫面再次浮現,顧瀾亭也想起了是自己推波助瀾將許臬貶謫至雁門關。
他心底登時不可控制地升起惱怒和懷疑。
她和許臬想必早都見過面了吧?幾年前便那般親密,如今又是何關係?
那麼陳愧呢?同她朝夕相對兩載光陰,當真沒有生出半分不該有的心思?她對他,是否也……
顧瀾亭愈想臉色愈難看。
先有許臬,後有陳愧,她當真是好本事。
倘若她真敢背叛他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那就乾脆別活了!
侍立一旁的阿泰覷著主子臉上神色幾度變幻,陰晴不定,心中不由為凝雪和陳愧點了根蠟。
姑娘當年可是把爺害得夠慘,此番意外重逢,以爺的性子怕是不能善了,少不得一番風波。
他思慮再三,不想看著主子作出無法挽回的事,還是低聲勸了一句:“爺,這麼些年,姑娘想必也知錯……”
話未說完,顧瀾亭便冷冷掃來一眼。
阿泰訕訕閉了嘴。
顧瀾亭沉著臉戴好面具,起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阿泰見狀,心知勸不住,連忙示意守在門口的顧風顧雨跟上。
三人交換一個眼色,皆知主子這是要親自去請人了,當下也各自戴好面具,緊隨其後。
出了客棧,只見天色灰濛濛一片,春雨淅淅瀝瀝,將遠近屋舍街巷籠罩在一片氤氳水汽之中,道旁柳樹的絮被雨水打溼,一團團粘在溼漉漉的地上。
顧瀾亭撐著油紙傘,傘面傳來細密不絕的沙沙聲。
他步履不停,徑直朝著柳林巷方向走去,長衫下襬與靴面很快便濺上了星星點點的泥水,他卻渾然不覺,只盯著前方朦朧的雨幕。
行至巷口,已能望見對面不遠處寫著“半日閒”三字的招牌。
顧瀾亭腳步微頓,隨即咬牙切齒大步往酒坊走去。
然而他剛走出去三四步,酒坊的竹簾忽地從內被掀起。
身著白衫的書生走出,笑吟吟地送一位年輕婦人。那婦人似是熟客,回頭又說了兩句甚麼,書生便含笑點頭,眉眼溫和,舉止斯文有禮。
顧瀾亭的腳步像被雨水粘在了原地,硬生生頓住。
他似乎生出一種荒唐的期盼,希望她能轉過視線看到雨中的他,然後那張帶笑的臉上露出驚駭恐懼之色,亦或者其他的甚麼神情。
可是沒有。
她的視線隨著那婦人的離去掃過街面,也掃過了他,如同看待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停留。
下一瞬,她便淡淡收回目光,轉身掀簾,重新隱入了酒坊之內。
竹簾在她身後輕輕晃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顧瀾亭僵立在滂沱大雨中,腳底像是生了根。
雨水順著傘沿匯成水線,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隔著朦朧的水煙雨幕,死死盯著慢慢靜止下來的竹簾。
萬物似乎在此刻凝滯,唯有冰涼的雨聲充斥耳膜。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急著躲雨的小童跑過,不慎撞到了他。
顧瀾亭這才回過神來。
那小童跑開了,他盯著酒坊,胸膛開始劇烈起伏,舉著傘的那隻手臂輕輕顫抖,竹柄也被捏得咯咯作響。
她沒有認出他。
隔著這麼近的距離,她竟然沒能認出他。
就在此時,酒坊的竹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走出來的是陳愧,隨即她也跟著出來了。
煙雨朦朧中,兩人站在屋簷下,少年往身上繫著蓑衣,她則從門內取出一頂斗笠,微微踮起腳尖,親手為少年戴上。
少年低頭讓她戴,穿戴好後翻身上馬,她在簷下仰著臉,面上帶著柔和的笑意,朝對方揮了揮手,唇瓣微動,似在囑咐甚麼。
顧瀾亭像是被這畫面刺到了眼,心口襲來一陣劇烈的悶痛。
他臉色蒼白,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踩入身後一處積水窪。
泥水四濺,將他本已沾了髒汙的袍角染得更髒。
下一瞬,他毫無徵兆猛地轉過身,頭也不回朝來路走去,腳步凌亂又倉促,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回到客棧房間,顧瀾亭將面具摘下捏在手中,燥怒地來回踱步,最終忍無可忍將面具狠狠摜在地上,尤覺不夠,又把桌上的一套茶具拂落。
噼裡啪啦一陣巨響。
門外的親衛聽到動靜面面相覷,不由得擔心起來。
顧瀾亭自打從亂葬崗撿回一條命,便變得比過去更加不喜形於色,根本叫人琢磨不透,從未有過如此失控的模樣。
可自從花朝節夜看到了凝雪,便開始屢屢失態。
過了好一會兒,屋裡傳來顧瀾亭平靜的聲音。
“進來。”
阿泰輕輕推開房門,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看向背對著門口的主子,低聲道:“爺……”
顧瀾亭轉過身,神情漠然:“立刻讓人賃一處僻靜宅院,將陳愧請進去。”
“是!”阿泰立刻應下,轉身去安排。
然而不過半個時辰,阿泰便臉色難看地回來了。
“爺,屬下剛探得訊息,那陳愧往雁門關方向辦事去了,快馬輕騎,此刻怕是已走出數十里,追上恐怕需得幾日工夫。”
聞言,顧瀾亭臉色愈發森寒,卻沒有立刻下令去酒坊拿人,反而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換到酒坊斜對面的客棧三樓入住。
此後數日他日日坐在窗後,窗扇微啟,冷冷注視著斜下方的酒坊。
他看著凝雪每日起早貪黑,看著她忙忙碌碌賣酒,朝著一群出身低微的市井百姓賠笑臉,看著她精打細算,應付著柴米油鹽的瑣碎。
他不明白。
這樣的日子究竟有甚麼好?
起早貪黑,汲汲營營,要放低身段對那些粗鄙之人笑臉相迎,要為一文半厘斤斤計較。
士農工商,商為末流,最是低賤。
她當年費盡心機,甚至不惜以身犯險狠心要他的命,就是為了來過這種為五斗米折腰的苦日子?
何等的愚蠢。
綿綿細雨一連下了三日。
顧瀾亭也在窗後看了三日。
第四日午後,阿泰匆匆而來,低聲稟報:“爺,派出去的人傳回訊息,說已捉到那陳愧,正押著往回趕,大約再有一個時辰便能送入賃下的宅院。”
顧瀾亭嗯了一聲,望著斜對面的酒坊半晌,冷冷一笑。
他起身更衣束髮,剛拉開門忽然又停了腳步。
阿泰等人不明所以,就見主子把腕上的手繩摘下來,隨手拋到了桌上。
他摸了摸手腕,才帶人下了客棧,撐傘往那酒坊走去。
*
太原的春雨往年甚是吝嗇,今歲卻不知為何,格外的纏綿慷慨。
一連數日的霏霏細雨,將乾燥的空氣浸潤得潮溼陰冷。
這日晌午,冷雨敲窗,長街上行人寥寥,酒坊裡沽酒的客人也三三兩兩。
客人都有空後,蘇蘭蘇葉去了後院廂房中小憩,前頭只餘石韞玉一人。
她趴在櫃檯上,面前攤開著賬本,一手執筆,一手撥弄著算盤算賬。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突然傳來一陣沉緩的腳步聲,隨之竹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撥開。
石韞玉聽到動靜,懶洋洋抬起了眼。
待看清那人的樣貌,她撥算盤的手指驟頓,渾身血液頃刻凝固。
來者一身青袍,手執素傘,衣袂沾雨如剪春煙,姿態安閒笑意濃。
“凝雪,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新預收《哥哥的掌心》少言寡語裝貨狗男人vs聰慧狡黠小太陽妹妹(古穿/1v1雙c/偽兄妹/強取豪奪),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