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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刀穗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02章 第102章 刀穗

顧瀾亭提步往正房走, 張廚娘趕忙跟上,先一步進屋將燈燭點燃。

霎時間,屋內燈火躍動, 照得四下明晃晃的。

顧瀾亭被這光亮刺得微眯了眯眼, 適應後掃過熟悉的桌椅屏風, 緩緩走至榻邊坐下,神色淡淡道:“說罷。”

張廚娘愣了片刻, 不知從何說起,索性便從最初開始。

“姑娘剛進府那會兒, 瘦瘦小小的,頭髮黃得像一把枯草,一雙眼睛又黑又大。老奴印象最深的是她胳膊上後背上,盡是抽出來的舊傷痕, 一道疊著一道, 她那對爹孃, 真不是人吶……”

她說著,聲音便有些發哽, “老奴瞧著實在可憐, 夜裡偷偷給她蒸了碗雞蛋羹, 她吃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我忙完回屋, 就看見她已經把我堆著的髒衣裳都洗了,晾了一院子。”

顧瀾亭聽著,眉眼沉了沉。

他未曾想到, 她幼時竟是這般光景。

張廚娘未察覺他神色,兀自沉浸在回憶裡,語帶傷感:“府裡的人向來捧高踩低, 何況是對這麼個沒靠山的小丫頭,甚麼髒活累活都丟給她。老奴沒甚麼本事,在後廚做了幾十年,連個管事也掙不上,有時候看不下去,也只能偷偷給她留口熱飯,塞兩個饅頭……”

“姑娘從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話不多,善良心細,有回老奴犯了咳疾,她不知打哪兒聽來的方子,悄悄攢錢去藥鋪抓了川貝,熬了梨湯送來……”

“她就這麼磕磕絆絆長到十來歲,心心念念盼著身契到期,贖了身出去過自在日子……哪知道……”

說到此處,張廚娘心頭竄起一股火氣。

她自女兒去後,早已將凝雪視若己出,眼看好端端的日子,硬是被這些貴人們碾得粉碎。

如今姑娘既逃了出去,她隻日夜祈求上蒼,千萬別被找到。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喉頭哽咽,幾乎說不下去,也未聽見顧瀾亭催促,便壯著膽子悄悄抬眼看去。

顧瀾亭自然聽出她話中的怨懟,掀起眼皮,冷冽的目光掃了過去。

張廚娘一個激靈,下意識屈膝要跪下去,卻聽上頭傳來毫無情緒的聲音:“繼續。”

她鬆了口氣,忙垂下頭,斂了情緒,只揀些印象深刻的舊事,平平說下去。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顧瀾亭忽然抬手打斷了她。

他自覺荒唐,深更半夜不睡,跑來聽這些陳年瑣碎,徒惹心煩。

他沒回正院,就在瀟湘院歇下了。

次日清晨,青白的晨光透過窗紙漫進屋內。

顧瀾亭從一場紛亂的夢境中掙脫,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手臂下意識向身側探去,卻只摸到一片冰涼。

他怔了一瞬,徹底清醒過來。

望著熟悉的幔帳,環顧四周熟悉的擺設,忽然有種悵然若失之感。

他皺了皺眉,隨即起身更衣洗漱,去上早朝。

自那夜起,顧瀾亭便夜夜歇在瀟湘院。

每每輾轉難眠,他便叫來張廚娘,坐在椅子上或者榻邊,聽她說些凝雪小時候的瑣事,聽完後便可安穩入睡。

他覺得自己大抵是魔怔了。

凝雪的幼年與這府中無數丫鬟小廝並無二致,辛苦又乏味。

只是她的確與他當初想象的不同。她自小便懂得審時度勢,懂得隱忍,甚至懂得如何巧妙地報復欺辱她的人。

偶爾也有些趣事。

比如逢年過節得閒,她會與相熟的小丫鬟們打葉子牌,手氣極佳,後來便沒人肯同她玩了;又比如幼時冬日玩雪,她因太瘦弱被大雪球砸倒,回頭便使壞,夥同其他人將“仇敵”絆倒,埋進雪堆裡……

許多個寂靜的夜裡,他靜靜坐著,聽張廚娘絮絮叨叨,說有關凝雪那些瑣碎無聊的,他從不曾知道的過往。

有時入睡後,他便真會夢到那些故事裡的情景。

可分明她十歲入府時,他已出外遊學,僅年節方歸。

他應當未曾見過幼時的她。

可他的確清晰的夢到了,夢到炎炎夏日,幼小的她跪在廊廡外的玉蘭樹下,花瓣如雪紛揚,她伸出小手去接,嘴裡嘀嘀咕咕:“夏天也能下雪,還不用幹活,也挺好。”

那時他與三五友人正從長廊經過,眼風淡漠掃過那跪罰的小丫鬟,心中不過掠過一個“不知又是哪個犯了錯的蠢丫鬟”的念頭。

夢裡,他是眾星捧月的顧家嫡子,前程似錦,她是命若飄萍的卑微婢女,生死不由己。

他走在廊內光明處和友人言笑,她跪在廊外樹蔭下自寬。

許多個清晨顧瀾亭醒來時,常對著帳頂怔愣。

他想,也許這並非全是夢。

或許在那些他從不曾留意的年節歸家時分,他真的見過她許多次,只是從未入眼,更未入心。

*

時光倏忽,轉眼兩月過去,已是寒冬。

初雪這日晌午,顧瀾亭自詔獄回府。

許臬的嘴始終撬不開,陛下已有意放人。

礙於許家眼下動不得,他亦不好立時取了許臬性命,思忖再三,他決定讓手下人上奏,推波助瀾將許臬貶至邊關戍守。

待將來時移世易,許家失了用處,再讓他悄無聲息死在那邊陲之地便是。

此外,蕭逸凌登基後,原欲處死靜樂公主,奈何太皇太后顧念骨血,出面力保,新帝礙於孝道,只得暫且作罷,將靜樂圈禁了事。

而李昭儀所誕的小皇子,亦被太皇太后親自帶走,去往青城山靜養。

蕭逸凌近來頗不順遂。

朝堂上未能如願剷除異己,後宮亦不安寧。

他為報復蘇茵屢次三番的衝撞與逃離,將她貶至浣衣局為奴。

蘇茵性子也烈,哪怕雙手在冰水中搓洗衣物,紅腫潰爛,也絕不開口求饒半分。

皇后出身高門,素有賢名,蕭逸凌將蘇茵之事瞞得嚴實,但皇后仍從他回宮後的日漸冷淡中嗅出異樣,疑心他失蹤那段時日另結新歡。

顧瀾亭冷眼看著,估摸蘇茵心中的恨意已積攢得差不多,宮中眼線亦報皇后對皇帝日益失望,他便令人“不經意”將蘇茵之事,透了一絲風聲到皇后耳中。

不過幾日,皇后便在一次和皇帝的閒談中,委婉提及是否該給蘇茵一個正經名分。

蕭逸凌當即惱羞成怒駁斥。

可過了兩日,又聽聞蘇茵在浣衣局雙手生了凍瘡,還遭人欺凌剋扣飯食,便起了惻隱之心。

他沒忍住悄然前去探望,卻意外見到蘇茵衣著單薄,孤零零跪在穿堂冷風口漿洗衣物,一張臉瘦得脫了形,昔日靈動盡褪,只餘病弱憔悴。

蕭逸凌見狀心頭火起,當天便尋發作了那幾個欺辱蘇茵的管事太監與嬤嬤。可帝王的尊嚴讓他拉不下臉面親自將她接到身邊,最終只冷著臉吩咐身邊大太監,將蘇茵調至御書房做些整理書卷和遞茶的輕省活計。

據御書房外當值太監私傳,蘇茵調去那日,青天白日的,皇帝將旁人悉數屏退,不多時,裡頭先是傳來爭執與女子的低泣,繼而又混雜著些器物輕碰與不可描述的動靜,持續良久方歇。

顧瀾亭原以為經此近乎明目張膽之事,皇帝好歹會順水推舟,給蘇茵個低等的名分。

然而並沒有。

此後這種事發生了無數次,皇后忍氣吞聲,又隱晦提過一次,卻遭到皇帝斥責。從那後她便不再提及,只是眼線來報,皇后曾於宮中獨自砸了一套茶具,次日人前,卻仍是那副寬容端莊的模樣。

三人成局,怨偶糾纏。

雪漸漸小了,似春日的柳絮,疏疏落落自陰沉的天幕中飄搖而下。

顧瀾亭身披白狐裘,踏著雪入院,張廚娘正領著兩個小丫鬟小廝清掃庭中積雪,見他歸來,幾人忙停下行禮。

張廚娘躊躇片刻,對其他人揮了揮手,待那三人退至遠處廊角,她才上前幾步,垂著頭低聲道:“爺,老奴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顧瀾亭腳步微頓:“說。”

張廚娘頭攥緊手中的掃帚,問道:“若您日後尋到了姑娘,會……會殺了她麼?”

話音落下,庭中一片死寂。

良久未有回應。

她悄悄抬眼,只見男人如玉的面容漠然,抬手拂去肩頭一點落雪,隨即提步,繼續往正房走去。

就在她心灰意冷,以為得不到回答時,男人如冰似雪的聲音隨風飄來,裹挾著譏誚的冷笑。

“自然是殺之而後快。”

張廚娘猛地抬頭,只看見那道頎長冷漠的背影上了臺階。

種種情緒轟然沖垮心防,她顧不得尊卑規矩,哀哀哭出聲來。

“您不能那麼狠心啊!姑娘她只是想活著,她有甚麼錯……她從小就夠可憐了,怎麼到了如今,連條活路都這般艱難……”

“……”

回應她的,只有那扇門無情合上的沉悶聲響。

一個小丫鬟悄悄走近,扶住渾身發抖的張廚娘,聽她前言不搭後語的哀聲哭訴,心裡跟著發酸。

小丫鬟默默為她拭淚,好說歹說將人勸回了廂房。

好一會,廂房裡依舊隱約傳來張廚娘的哀哭,甚至有越來越大聲的趨勢,似乎是真心實意在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擔憂傷心。顧瀾亭坐在窗邊,望著牆角那株覆雪的桂樹,樹枝上的積雪偶爾不堪重負滑落一團,在樹下鬆軟的積雪上砸出個淺坑。

他看著聽著,心中愈發煩躁。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他錯了,所有人都勸他放手。

母親從杭州來信,字裡行間皆是憂慮,勸他“往事已矣,莫要執念過甚,當以門楣前程為重,擇一賢淑高門之女,方是正理”。

顧瀾樓那蠢材更是幾次三番直言不諱,說甚麼“強扭的瓜不甜”,“不過一個婢女出身,何須如此掛懷,大哥沒得失了身份”。

就連向來沉穩寡言的甘如海,也曾委婉進言,道“天涯何處無芳草,爺這是何苦?”

可憑甚麼呢?

一個三番四次戲耍他,將他真心踐踏腳底,最後更險些將他置於死地的女人,他憑甚麼要輕輕放過?

屋子裡銀炭燒得正旺,暖意烘得人有些頭腦發昏。

顧瀾亭看著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已與她兩年未見了。

這麼久了,可她的臉卻越來越清晰,沒有絲毫要遺忘的意思。

他愈發心煩意亂,霍然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扇。

冷風灌入,他喉嚨傳來一陣癢意,忍不住以拳抵唇低咳起來,好一會才緩過勁兒。

他靜靜站著,心底的煩躁漸漸被寒風壓下,化作近乎麻木的悵惘。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凝雪素來畏寒,倘若她真去了四季如春的大理還好,可若她往北走,這等苦寒天氣,她該如何熬過?可有厚衣禦寒?可有暖屋棲身?

這念頭方起,他隨即冷笑一聲。

她過得辛苦才好,最好是吃盡苦頭,受盡顛沛,這一切都是她不識好歹的報應,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該!

種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海中反覆,到最後,連顧瀾亭自己也說不清,他究竟想要一個怎樣的結果。

是想將她抓回來,親眼看著她悔恨恐懼的面容,然後呢?是想殺了她一了百了,以洩心頭之恨?

想著想著,他又想若她當真在外頭受了苦楚,甚至死在哪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從此消失於天地之間,那他便連這些恨都無處著落了。

正對著窗外雪景怔怔出神,甘如海踏雪而來,在門外廊下仔細跺淨了鞋底沾著的雪泥,方輕叩門扉,得了應允後躬身入內,上前雙手奉上一封信函。

“爺,小姐來信了。”

顧瀾亭闔了窗扇轉過身,視線落在那信封上,微微一凝,旋即接過拆開。

覽畢,他面上閃過失望。

一個多月前,手下來報,言在道觀清修的顧慈音接到一封嶽州來信。

他即刻親往道觀,方知他這個妹妹竟早遣了人去追殺凝雪,只是凝雪身邊的護衛身手不凡,加之她本人機警,殺手遲遲未能得手,僅勉強取得信任,潛伏身側。

那信中提及,凝雪得知他未死後,驚慌失措,決意遠避大理。

得知此訊,他整夜未眠,恨不能立刻南下捉人,然而終究還是按捺下來,只遣了幾名得力手下,循蹤前去查探虛實。

大理山遙路遠,又值隆冬,他的人馬想必還需一月方能抵達。

今日顧慈音這封信,只說那殺手再無新訊息傳來。

顧瀾亭沉默良久,將信紙隨手丟在旁邊高几上,對甘如海道:“音娘那邊,盯緊些。”

他這位妹妹行事離經叛道,其言未可盡信。

當初他假死,顧瀾樓未能看破,顧慈音卻猜到了。當時斬刑事畢,父母恐靜樂藉機發難,未敢無詔入京,是弟妹前去收斂屍身,即便靜樂早派人將死囚面容損毀,音娘仍瞧出破綻,只是未曾聲張,反暗中將諸多細節填補周全,才未露馬腳。

說起來,他這個妹妹,骨子裡大抵與他是同類。

*

十一月,大雪封路。

半月前,許臬終被髮布詔獄,歸家將養。

然而傷勢未愈,皇帝忽然下旨召見。

許臬更換官服入宮。

殿內暖意融融,香氣襲人,皇帝端坐御案之後,神色莫測,明言依群臣所議,或許要將他遠貶至苦寒邊陲雁門關,任六品守備,負責關防戍衛諸般雜務。

話至此處,語氣稍緩,又透出幾分安撫之意,囑他好生戍邊,為國效力。且話裡話外暗示,只要許家其餘人在朝中能識時務,協力制衡首輔一/黨,將來未必沒有調他回京,重獲重用之日。

許臬只垂著頭裝傻,皇帝見狀心生不滿,揮手冷聲命他退下。

出了殿門,高階之上視野開闊。許臬抬目望去,只見重重宮闕的琉璃碧瓦、朱甍飛簷,盡數籠在一片白茫茫大雪中。

徹骨的寒氣迎面撲來,他收回視線拾級而下,踏入漫天風雪,徑直往宮外行去。

至宮門處,守衛將他的佩刀奉還,許臬伸手接過,轉身欲行,便見一輛馬車自迷濛的雪幕緩緩駛近,停在幾步開外。

車簾掀起,露出一角緋紅官袍,隨即是顧瀾亭那張溫雅的臉。

許臬眼神一冷,握緊手中刀,提步便走。

顧瀾亭自馬車下來,隨從為他撐起一柄油紙傘,遮去頭頂紛揚雪花。

他伸手接過傘,面無表情瞥了許臬一眼,正欲收回視線,目光卻驟然定格在對方刀柄之上。

漆黑刀鞘頂端圓環內,繫著個刀穗。

硃紅色的穗子隨風飄揚,繩結間還綴著數顆小圓珠,在漫天素白間格外顯眼。

這編織手法……

許臬心中正疑顧瀾亭此時入宮所為何事,風雪中忽地傳來一句沉冷喚聲:

“許大人,請留步。”

許臬皺眉駐足,回身望去。

雪幕那端,顧瀾亭面帶淡笑,抬手指向他腰間佩刀。

“許大人這刀穗倒是別緻,不知……是從何處購得?”

作者有話說:劇情鋪墊還差一些,男女主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見面

5k大章,所以晚了點[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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