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斬斷
石韞玉看見信的第一反應就是, 這人開掛了吧?這都沒死!
一年了。
她隱姓埋名,跋山涉水,從京城到衡州, 三千多里路, 以為終於擺脫了過往, 能在這小城安穩度日。
可顧瀾亭竟然還活著。
不僅活著, 還輔佐太子殺回了京城。
如今陛下駕崩, 靜樂失勢,許臬下獄, 蕭逸凌即將登基,而顧瀾亭也即將以從龍之功重返朝堂,位極人臣。
這一年多,她不是沒想過他或許能逃過那一劫, 只是念頭稍起, 便被她狠狠摁下。
她不敢深想, 亦不願去想。
她已拼盡全力,甚至不惜將自己暴露於靜樂面前, 做釘死他的證人, 只求徹底擺脫這個瘋子。
原來從未擺脫過。
蘇蘭和蘇葉呆了良久, 才從震驚中緩過神, 聲音發顫:“姑娘, 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石韞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驚瀾已平, 只餘一片沉靜冷澈:“酒坊不開了,收拾東西,我們離開衡州。”
一直沉默旁聽的陳愧動了動嘴唇, 想說些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早知“顧瀾亭”是何等人物,亦從顧慈音口中聽過零星言語,曉得虞昀曾是他妾室。只是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何事,竟至你死我活之地步,他卻無從知曉。
如今顧瀾亭東山再起,倘若自己仍留在虞昀身側,難免受其牽連,只怕性命難保。
他不過為賺幾兩銀子,何苦搭上性命?
不如……就此辭了這份差事?
正猶豫間,一道清潤柔和的聲音響起。
“阿愧。”
陳愧抬頭,撞進她清亮的目光裡。
“這一年多相處,我早已視你如親弟,如今顧瀾亭起復,我乃他仇敵,難保來日不會被他尋到報復。”
她頓了頓,起身取來個荷包放在陳愧面前:“這裡有些銀錢,你且拿去,待我離開衡州後,尋個無人相識之處,好生過日子罷。”
“只一樣,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向外人提起我的事。”
陳愧愣愣看著那荷包,又抬眼看向石韞玉。
秋光裡,她的面容柔和,眸光澄澈,沒有半分虛假。
陳愧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念頭,實在低劣不堪。
這一年,虞昀待他極好,月錢從十兩漲到二十兩不說,平日裡更是噓寒問暖。有時候他衣裳掛破了,還是蘇蘭和虞昀輪流幫著縫補。刀刃捲了,是虞昀專程請了城中最好的鐵匠來修。
這般瑣碎溫情,不知凡幾。
陳愧捫心自問,自打爹孃去世,被叔父送到鏢局,他就再沒被人這般真心相待過。這一年是他過得最安穩舒心的日子,不用走鏢奔波,不用刀口舔血,每日只需在酒坊裡坐坐,偶爾教訓些不長眼的潑皮。
人一旦嘗過安穩的滋味,就不想再回到從前顛沛流離的生活。
若真就此拿了銀錢離去,或許能保一時平安,可往後餘生,想起今日棄她們於危難,自己當真能心安麼?
陳愧煩躁地抓了把頭髮,突然惡聲惡氣道:“誰說我要走了?你當我陳愧是甚麼人!”
說著他一把將荷包推回去,“還有,你別想甩脫我!當初你答應要幫我娶媳婦的,這話我可記著呢!”
石韞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並無意外。
一年的懷柔施恩,潛移默化,不是白費的。
陳愧這人雖貪財,心思卻簡單。
留下他還有用處。
她面上露出感動之色,輕嘆道:“阿愧,我很慶幸當初僱了你做護衛。”
陳愧哼了一聲:“你自然該慶幸,若非我屢次周旋拖延,顧慈音早遣別人來取你性命了。”
“此番我隨你亡命,月錢可得再加些。”
石韞玉心說還挺臭屁,笑著應了。
蘇葉問道:“離了衡州,我們往何處去?”
石韞玉聞言默然。
實際上她也還沒思索清楚。
許臬如今深陷牢獄,恐半是因當日相助之故。
依顧瀾亭睚眥必報的性子,許臬必受盡苦刑,不久恐便安上罪名問斬。
石韞玉雖懼被顧瀾亭尋到,卻也無法坐視許臬送死。
她在思量如果主動去見顧瀾亭,用自己的命去換許臬的命,能有幾分可能?
這念頭剛起,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
石韞玉倏然抬頭,只見窗欞上落著一隻麻灰色的鳥雀,正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她。
她立即起身,抓了把穀子撒在窗臺,趁鳥兒低頭啄食時解下它腿上綁著的小竹筒。
竹筒裡倒出一卷細小的信箋,展開一看,是玄虛子的筆跡,只有寥寥數語:
“勿憂季陵,彼自有路。爾且安處,莫問京事。”
石韞玉握著信紙,怔了片刻。
玄虛子半年前離了天壽山,行蹤不明,想必是知許臬出事,料她或欲返京,故特來信阻攔。
這麼說……許臬應當還有後路。
她將信遞給蘇蘭蘇葉。
二人看完,面上凝重之色稍緩,蘇蘭低聲道:“真人卜卦極準,既如此說,大人應當不會有事。”
石韞玉點了點頭:“那我們暫且聽真人的。”
*
接下來幾日,石韞玉將酒坊的事宜一一料理。
她尋了城中信譽不錯的牙行,將“三杯坊”連同存貨器具一併低價盤出。又將僱工們喚來,除了結清工錢,每人又多給了三個月酬勞作為遣散之資。
幾人收了銀錢,頗為訝異:“虞老闆,您這給的也忒多了。”
石韞玉溫聲道:“不多,這一年辛苦諸位了,我老家有些急事,不得不回去料理,日後若有緣,或許還能再見。”
她說得委婉,眾人只當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好多問,只得再三道謝,依依惜別。
待一切料理妥當,石韞玉回到後院房中,鋪開輿圖。
燭光搖曳,指尖在紙面上緩緩移動。
衡州往北是長沙和嶽州,往南,可至韶州廣州。東西南北,條條道路通達,卻不知哪一條才是生路。
最終,她的指尖停在山西太原。
那裡離京城不近不遠,商路通達,更重要的是太原背靠太行,西臨黃河,若真有變故,進退皆有餘地。
她對蘇蘭蘇葉道:“我們去太原。”
蘇蘭聞言一怔:“姑娘,太原在北邊,離京城豈不是更近?”
“正因離得近,反而不易被想到。”
石韞玉眸光微凝:“顧瀾亭如今在京城權勢正盛,若要尋我,定會往江南嶺南這些偏遠之地撒網,太原算是燈下黑。”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太原離京城不遠,能快些得到許臬的訊息。”
蘇蘭恍然,不再多言。
三人立刻打點行裝。
金銀細軟縫進夾層,路引文書貼身收好,陳愧則專去碼頭打探船期,又購了些路上防身的物事。
待到第四日清晨,天還未亮透,四人便悄然離了衡州城。
碼頭上晨霧未散,寬闊的江面被溼潤的霧氣籠罩著,水天一色,茫茫難辨。遠山輪廓朦朧,近處的屋舍堤岸也都模糊了稜角。
石韞玉一身灰布衫,頭戴斗笠,靜靜立在船頭。
江風拂來,帶著水腥與泥土的氣息,潮溼而微冷。
她回望漸行漸遠的衡州城郭,只見萬物模糊於霧靄之中,終至不見,只餘一片蒼茫水色,最終輕輕一嘆。
陳愧抱著長刀盤腿坐在她旁邊,嘴裡刁著根不知哪裡拔的草,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石韞玉低頭看他,笑道:“阿愧,等到了嶽州,你給音娘去封信吧。”
陳愧抬眼瞥她,哦了一聲:“甚麼信?”
石韞玉微微一笑:“就說,我已得知顧瀾亭活著的訊息,驚慌之下決定去大理。”
*
衡州城的百姓很快發現“三杯坊”關門了。
起初還有人每日去巷口張望,盼著那“歇業”的木牌能摘下來,可三五日過去,鋪門依舊緊閉。
後有訊息靈通者言,鋪子盤與劉記酒坊了,再打聽,只聞虞老闆老家生變,具體何事無人知曉。
這酒坊開得突兀,關得也匆匆。城中好酒之人不免惋惜,往後恐難再飲那般獨特佳釀。
有人嘆道:“人生快意,不過三杯。如今三杯已散,快意難尋嘍。”這話在茶樓酒肆傳了幾日,便也淡了。
市井日子照舊,很快又有新鋪子開張,新的談資出現。
*
京城,皇宮。
在天下人眼中,前太子蕭逸凌乃名正言順儲君,故其糾集舊部揮師北上時,一路頗得人心。兼有那枚火符在手,天津三衛指揮使幾未猶豫,便率部倒戈。
裡應外合之下,癱瘓在床的皇帝“理所應當”地暴斃。靜樂公主在首輔的推波助瀾下迅速失勢,被軟禁於公主府中,羽翼剪除,再難翻身。
不過數日,朝臣便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將太子推上皇位,改元嘉慶。
未及二載,朝堂再易其主。
顧瀾亭身為被殘害之“忠良”,又是輔佐新皇回京的功臣,自青雲直上,不久即擢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
明眼人都知道,翰林院學士下一步便是入閣。
京城權貴紛紛推斷,若不出意外,顧家怕是要出本朝最年輕的閣老了。
秋風蕭瑟,霞光潑灑下來,將硃紅的宮牆浸染得如血沉鬱。
顧瀾亭一身緋紅官袍,自宮門陰影與天光餘暉的交界處走出。
阿泰便疾步迎上,附耳低語:“爺,詔獄那邊,他還是不肯說。”
顧瀾亭腳步未停,淡淡嗯了一聲,撩袍上了馬車,“繼續審。”
自許臬以“殘害忠良”之罪下獄,顧瀾亭已親自去詔獄審問過三次。可這人是塊硬骨頭,任憑如何用刑,關於凝雪的下落,一個字都不肯吐露。
可惜新皇如今還要用許家穩定朝局,不能下死手,否則……
顧瀾亭閉了閉眼,壓下心頭戾氣。
馬車駛回顧府。
顧瀾亭徑直去了書房。
自亂葬崗死裡逃生以來,他便沒有一日清閒。
先是暗中聯絡太子舊部,謀劃回京之策;返京後更是腳不沾地,要清理政敵,要替新皇出謀劃策,要肅清吏部積弊。
一樁樁一件件,哪樣都拖延不得。
書房的燈火總是燃至深夜,門外伺候的小廝時常聽見裡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甘如海看不過去,勸他保重身子,顧瀾亭只搖頭:“眼下正是關鍵時候,耽擱不起。”
若不快些將這些礙眼的人和事料理乾淨,如何能騰出手去尋她?
況且,也只有這般日夜忙碌,才能暫時將她從腦海裡驅散。
深夜寂寂,月色朦朧。
顧瀾亭批完文書,揉了揉眉心,正欲起身回屋歇息,目光卻無意間落向書架一角。
那裡放著一個檀木匣子。
他怔了怔,眼神倏然冷了下來。
回京後,他將書房整理了一番,發現匣中的摺扇和荷包不見了,頓時心生怒意,召來甘如海問話,才知當初他在詔獄時,許臬曾帶人來過一趟。
此言一出,他便明白是凝雪拿走了。
她甚麼都沒有留下,甚麼也不願留下,滿心都是和他劃分個楚河漢界,斬斷所有牽連
顧瀾亭盯著書架上的匣子,眼神越來越冷,最終化為一聲短促的冷笑。
他冷冷收回視線,起身離開書房,回到了臥房。
屋內燭火未點,只有窗外透進的些許月光,將陳設勾勒出朦朧輪廓。
他褪去外袍,躺在榻上,闔上雙眼。
可腦海裡那張臉卻越發清晰。
她莞爾的模樣,嗔怒的模樣,最後在詔獄看他的眼神,以及亂葬崗中隨著風雪飄來的對話聲。
這些畫面翻湧交織,揮之不去。
顧瀾亭煩躁睜開眼。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那些被壓制的念頭肆無忌憚地浮上來。
她究竟在哪?
顧瀾亭心煩意亂,索性披衣下榻,推門而出。
門外守夜的小廝正坐在廊下臺階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兒,聽到開門聲,驚得跳起來,慌忙行禮:“爺?”
顧瀾亭擺了擺手,示意不必跟著。
他緩步走出院子,順著長長的廊廡,漫無目的地走。
廊上燈籠在秋風裡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廊外草木枯黃,簌簌作響。
走著走著,顧瀾亭忽然想起,凝雪從前常在這段走廊上,笑著朝他跑來。
那時她假裝失憶,有次鬧著要去放紙鳶,他無可奈何應了,第二日下值回府,她便穿著桃色的裙子朝他奔來,跑起來時裙裾飛揚,像一隻輕盈的蝶。
他停下腳步,回首望去。
身後長廊深深,一盞盞燈籠連成昏黃的光帶,廊柱在光影裡漸次縮小,最終隱入黑暗,彷彿來路已成一片虛無。
顧瀾亭心頭突然升起幾分澀然和迷茫。
良久,他默然轉身,繼續前行。
不知不覺,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走到了瀟湘院。
自他被“斬首”後,顧瀾樓便命人將這院子封了,直到他回京,才重新派人打理。
只是他一次都未踏入過。
他在院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推開虛掩的門。
院內黑漆漆的,只有一輪秋月灑下清輝,照見庭中草木蕭疏。
屋舍還是從前的模樣,只是花草全換了。牆角那棵石榴樹因無人照料枯死,已被砍去,換作一株新栽的桂樹。
此時正值花期,鵝黃的碎花隨風簌簌落下,暗香浮動,卻陌生的很。
物是人非。
西廂房內突然透出點微弱光亮,旋即門“吱呀”一聲開了,張廚娘披著外衫出來,見院中站著個人影,登時嚇了一跳。
她定睛細看,才認出是顧瀾亭。
“爺,您怎的來了?”
當初顧瀾亭下獄,張廚娘被分往花房做閒活,他回京後又將她調回,如今是瀟湘院管事媽媽。
顧瀾亭沉默片刻,問道:“你是看著她長大的?”
張廚娘一怔,旋即明白是指凝雪,心緒複雜垂眼道:“是,姑娘十歲進府,是在老奴跟前長大的,相處了八年光景。”
過了半晌,她才聽到顧瀾亭冷淡的聲線。
“與我說說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