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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來信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00章 第100章 來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雲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著兩岸微黃的草木。江風拂過, 不再是盛夏的潮溼悶熱, 而是涼爽的秋氣。

城東桂花巷, 一年前新開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闆姓虞名昀, 是個斯文秀雅的年輕書生。

坊間傳言此人是科場失意後才流落到衡州, 賃下這小小店面,專營酒水生意。

這虞老闆釀酒的手藝不俗, 除了尋常的燒酒黃酒,還有許多新花樣,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綿軟的“思春堂”, 還有摻了藥材的“安神飲”等等。

這家賣酒價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飲, 因此生意興隆,口碑極好。

只是這酒坊不設座頭, 只許沽酒自攜, 謝絕堂飲。

一個文弱書生操持此業, 自然有欺生的潑皮無賴, 或是旁的酒坊掌櫃, 眼紅他生意好,上門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這些人都在虞老闆手底吃了暗虧。

再加上他身邊三個幫手俱非易與之輩。尤其是那個看起來不著調的背劍少年, 平日裡嘻嘻哈哈嘴裡沒半句實話,但功夫的確沒得說。有次兩個潑皮想來勒索,被他拎著後領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臉腫。

後來這虞老闆又搭上了衙門的線,便再沒人敢來招惹。

*

這日清早,秋陽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聽說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適合這初秋時節喝。”

“可不是,我昨兒個嚐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溫潤柔和,喝下去渾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壇,賣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趕緊,去晚了就沒了。”

隊伍裡七嘴八舌議論著。

鋪子裡,虞老闆著一襲青衫,頭髮用木簪束起,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

他抬起臉朝打招呼的熟客溫笑頷首,眉目清澄,膚色潤白,神儀明秀,容色頗為晃眼。

隊伍裡有個客人嘖了兩聲,覺得這虞老闆樣貌好還會賺錢,心裡頭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縣令有意招這虞老闆做上門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滿一載婉拒了。

那客人搖了搖頭,覺得對方有些不識好歹了,連這種能踏入官場好機會都不要。

這虞老闆正是女扮男裝,化名虞昀的石韞玉。

蘇蘭蘇葉和兩個僱來的夥計為客人打酒,陳愧則抱著劍倚在門框邊,懶洋洋垂著眼,不時打個哈欠。

一個穿皂衣的衙門班頭排到跟前,笑道:“老規矩,五兩思春堂。”

這人是衙門的班頭,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蘇蘭應了聲,轉身去取酒。

趙班頭又側頭和身旁的年輕衙役說話:“小子,學著點兒,這‘思春堂’綿軟,喝了不上頭,最適合咱們當差的。”

年輕衙役撓撓頭:“師傅,您少喝點吧,一會兒叫王大人知道,又該訓您了。”

趙班頭咂咂嘴,壓低聲音:“我估摸著,咱們的消停日子快到頭啦,今天這五兩一喝,後頭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飲。”

“為甚麼?”年輕衙役不解,“最近城裡太平得很,沒甚麼大案呀。”

趙班頭嗐了一聲,左右看看,小聲道:“閻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邊怕是要變天嘍。”

話剛說完,蘇蘭正好把酒遞了過來。

趙班頭付了錢,拎著酒壺,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韞玉撥算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望向趙班頭遠去的背影,眉頭蹙了蹙。

京城要變天?

說起來,許臬有段時日沒來信了。

但她和許臬通訊本就不頻繁。

難不成是首輔和靜樂之間的爭鬥?

正思忖間,巷口忽然衝進來一個少年,跑得滿頭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夥計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賈辦創立的,專做民間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遞和銀錢匯兌的生意。這機構收費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頗有口碑。

石韞玉為及時知曉京城動向,平日裡多用蘇葉馴養的鳥與許臬傳信。只是馴養鳥兒不易,數量有限,她便也常透過民信局給天壽山道觀寄信,不留真名和具體地址。

“虞老闆,有您的信!”

周虎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來。

石韞玉接過,道了聲謝,示意陳愧給周虎倒杯溫茶。

她拆開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漸漸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隨之驀地急促起來,捏信的手指也開始發顫。

不過一頁紙,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陽煦暖,她卻覺一股寒氣自足底竄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來。

紙上的字彷彿活了,扭曲旋轉,模糊成團團黑影,似要將人吞噬,晃得她頭暈眼花。

陳愧見她臉色隱隱發白,湊近低聲問:“出事了?”

石韞玉恍然回神,想要說話,卻感覺喉嚨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甚至擠壓堵塞到她想吐。

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盡力壓下心頭的驚懼,朝陳愧搖了搖頭,又勉強朝周虎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說著又對陳愧道:“阿愧,給小哥拎一壺瓊花露帶回去解渴。”

陳愧又看了她一眼,才應下去取酒,片刻後拎著一壺酒出來了。

周虎歡歡喜喜接過,道了聲謝便走了。

鋪子裡忙碌依舊。

石韞玉坐回櫃檯後,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離自己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她重新拿起算盤,想接著算賬,可手指卻不聽使喚,抖得厲害,撥了好幾次都算錯了數。

陳愧看她恍恍惚惚的,皺了皺眉,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算盤,沒好氣道:“算不對就別算了,明日再算也不遲。”

這一年多的時日,陳愧也算對這僱主有幾分瞭解。

她看似溫和,實則骨子裡極有主見,女扮男裝開酒坊,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外地客,不過半年多的光景,便在衡州站穩了腳跟,還搭上了衙門的線,手段著實不一般。

可她身上也有很多謎團。

顧慈音這個舊僱主和她之間似乎有不少事。

但她從不明說,他也便不問,畢竟他就是個賺銀子的。

石韞玉沒拿回算盤,唇瓣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起身去了後院。

陳愧看著她差點被門檻絆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升起幾分擔憂。

晌午時分,秋光正盛,酒客漸散。

蘇蘭合攏鋪門,懸上“午歇”木牌。

後院廚娘擺好飯菜,幾人圍坐老槐樹下石桌用膳。

石韞玉執箸夾了片藕,味同嚼蠟,勉強嚥下小半碗飯便擱了碗箸。

蘇蘭蘇葉對視一眼,心生憂慮,卻礙於外人在場未多言。

飯畢,石韞玉將釀酒工、廚娘和小二喚到跟前,溫聲道:“這幾日我有些私務要料理,酒坊暫且歇業數天,諸位且回家歇息,工錢照例發。”

幾人面面相覷。

老闆素來寬厚,逢年過節常給他們放假,工錢也從不拖欠,一年相處下來,多少有了情分。

廚娘關切道:“虞先生,可是家中有甚難處?可需我等幫手?”

石韞玉搖搖頭,勉強笑了笑:“不是甚麼大事,就是老家有些瑣事要處理,你們放心歇著,等我忙完了,自會去叫你們。”

眾人見她不肯多言,只道是老家有喪祭之類變故,寬慰幾句,各自收拾離去。

待人都走淨,蘇蘭關上院門,落了閂。

三人回到正屋,蘇葉沏了壺茶端上來。

蘇蘭忍不住輕聲問:“姑娘,可是京城有變?”

石韞玉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仍在輕顫,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輕輕頜首。

一想起信上的內容,她便覺得冰冷的恐懼像蛇一樣圈住她的脖頸,令她痛苦窒息。

她喉頭滾動,好一會才幹澀道:“觀主來信,半月前,前太子猝然領兵殺回京城,以‘清君側、歸正統’為號,歷數靜樂公主與陛下登基前,弒父殺兄、殘害忠良等諸般罪狀。”

“現在……陛下駕崩,靜樂被軟禁,季陵兄也被下了大獄,太子大抵這幾日就要登基了。”

蘇蘭和蘇葉面色大變。

蘇葉失聲道:“前太子回去了?!大人被下獄,那夫人和老爺呢?”

石韞玉安撫道:“伯父伯母暫時無礙。太子剛回京,根基未穩,還需倚仗朝中老臣,許家世代直臣,他不會妄動。”

蘇蘭蘇葉這才鬆了口氣,可看著石韞玉發白的臉,隱隱猜測到甚麼,小心翼翼問道:“姑娘,太子身邊……可有甚麼人輔佐?”

窗外幾朵流雲飄過,秋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石韞玉緩緩垂下眼,一想到那個名字,唇齒間便瀰漫出一股血腥氣。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閉了閉眼,啞聲道:“是他。”

“顧瀾亭……他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不行我太困了,昏昏沉沉寫了6k,但是後半部分不太滿意,所以暫且先發一半,剩下一半等我睡醒修改滿意了再發[捂臉笑哭]

文中【民信局】化用自明朝後期的民間機構,以下摘自百科:

“民信局是明成祖永樂年間由商賈創立的私營通訊機構,專門從事民間信件、包裹寄遞及銀錢匯兌業務,並收取相應費用。15世紀初,寧波商人首創民信局,至清光緒年間,全國民信局多達數千家,形成覆蓋海內外的通訊網路。其運營模式以總店為核心,下設分店與代辦點,透過車馬、船隻等多種方式運輸,資費根據距離和交通條件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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