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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死訊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98章 第98章 死訊

顧瀾亭久久沒能從顧風稟報的訊息中回神。

她……死了?

她怎麼會死呢?

那樣聰慧又心狠的人, 怎會以這般荒誕潦草的方式送了性命?

阿泰見主子半晌不語,忍不住低聲勸道:“爺,凝雪姑娘那般機警, 說不定早已察覺不對, 金蟬脫殼了, 您莫要太過掛心。”

顧瀾亭回過神, 一雙桃花眸裡凝著霜雪, 冷冷笑了一聲:“掛心?”

“她若死了正省得我費工夫動手,高興還來不及, 又怎會掛心?”

“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合心稱意!”

他唇角帶笑,話音卻一聲比一聲冷,最後幾句咬牙切齒, 字字狠厲, 聽起來透著冰冷刻骨的怨恨。

阿泰張了張口, 與顧風對視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憂色。

主子待人處事一貫八面玲瓏, 哪怕厭極了某人, 面上也是一派溫和。能讓他徹底撕下這層溫文面具屢屢失態的, 只有凝雪。

還想再勸, 卻見顧瀾亭面色已恢復平靜, 淡淡吩咐:“推我去書房。”

兩人不敢多言,低應一聲,推著輪椅穿過長廊。

這一路無人吭聲。

暮春的風裹著花香拂過庭院, 顧瀾亭莫名覺得那香氣膩得令人心煩。

到了書房,顧瀾亭撐著桌案起身,忍著腿上劇痛, 慢慢走到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

顧風和阿泰正準備退下,卻聽得主子又開口了。

“傳話給那四人,僱幾隊撈屍人,在那片水域細細地搜。”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無論如何,我要見到她的屍身。”

顧風心中一凜,躬身應道:“是。”

顧瀾亭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不信。

以她那七竅玲瓏心以及謹慎多疑的性子,怎會毫無察覺地登上賊船?即便察覺有異,憑她的手段也定有脫身之法,斷不會坐以待斃。

這女子連他都能瞞過數載,三番四次壞他謀劃,又豈會栽在幾個水匪手裡?

顧瀾亭睜開眼,眸光沉沉。

他思忖片刻,又道:“還有,將這案子在陝西和北直隸散播開,尤其潼關、華州、長安的各處茶樓酒肆都要有人議論,務必引起官府重視,查出是哪些匪類所為。”

他頓了頓,眸光陰沉:“待查出真兇,設法將那匪首綁來見我。”

那片水域歸潼關轄制,如今的潼關縣令是個膽小怕事的庸才。一艘客船四十餘條人命,若不將事情鬧大,那縣令多半會為了政績按下不表,最後不了了之。

他如今能用的人手不多,更不能暴露行蹤,唯有借官府之力追查。

顧瀾亭心中殺意翻湧。

他的仇人,該由他親手來折磨了結,怎能死在幾個不入流的水匪手裡?

顧風聽了這話,心裡為那些匪徒點了根蠟。

這分明是要親自審問,那匪首落在爺手裡,怕是求死都難。

兩人領命退下,書房內靜了下來。

顧瀾亭伸手取過案頭一封信箋,閱罷欲提筆回覆,目光落在紙上,卻半晌落不下一個字。

他煩躁地將筆擲在案上,墨汁濺開,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汙跡。

*

傍晚時分,連珠前來稟報蘇茵之事。

她輕叩房門,得了應允後推門而入,見主子坐在書案後,怔怔望著窗外,指間無意識地摩挲腕上紅繩,不知在想甚麼。

連珠低聲問安。

問了兩遍,顧瀾亭才回神道:“說。”

她便將蘇茵這幾日的動向一一稟報。如何暗中收拾細軟,如何與太子身邊的小丫鬟打探訊息,又如何顯露出不安與猶豫。

說完了,連珠垂首靜候吩咐,卻半晌沒聽到主子回應。

她悄悄抬眼看去,就見顧瀾亭目光又飄向了窗外,神思恍惚,似在走神。

連珠不敢吭聲打擾,屏息靜立。

窗外暮色愈濃,天邊最後一道霞光透過窗欞,將顧瀾亭的半邊側臉染成暖金色。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主子那喜怒不明的聲音響起:

“你可曾恨過甚麼人?”

連珠一怔,隨即垂眸答道:“有過,奴婢恨生身父親。”

顧瀾亭仍望著窗外,聲線輕緩:“若他有朝一日意外身死,並非在你眼前,也非死於你手,你會如何?”

連珠想也不想便答:“高興,再高興不過,大抵會去沽兩壺酒,自斟自飲,好生慶賀這場快事。”

她說得乾脆,話裡透著積年累月的怨氣。

說完後,書房內又陷入沉寂。

連珠等了等,沒聽到主子接話,心下忐忑,正琢磨自己是否說錯了甚麼,卻聽得一聲喃喃自語:

“高興嗎……”

隨之是一聲輕哂,那笑聲裡聽不出半分笑意,反而透著咬牙切齒的澀然。

“也是,仇人若死,自是喜事一樁,合該高興。”

顧瀾亭一遍遍告訴自己,倘若她真死了,他的確該高興才是。

屆時他不僅要高興,還要站在她墳頭,對著她的墓碑好生嘲笑一番——你處心積慮逃跑,卻落得這般下場,當真是蠢得令人發笑。

連珠不知如何接話,只垂首不語。

又過了片刻,顧瀾亭方道:“行了,退下罷。”

“是。”連珠躬身退出。

推開房門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縹緲的輕嘆。

這一聲極輕,連珠甚至覺得是不是聽錯了。

她沒忍住,側頭飛快地瞥了一眼。

漫天霞光湧入書房,顧瀾亭浸在那片暖色裡,淡漠的眉目間透出幾分迷茫與……複雜的悲意。

悲?

連珠心頭一跳,不敢再看,匆匆合上門離去。

*

那夜山洞避雨脫險後,三人專揀偏僻難行的山路走了五六日,其間幾次險些撞見搜山的草堂匪眾,皆因石韞玉機警,提前察覺動靜,方化險為夷。

這一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待到三人終於抵達潼關古渡時,皆是形容憔悴,衣衫破損。

暮春時節,渭水浩浩蕩蕩向東奔流。

渡口人來船往,甚是熱鬧。

三人先入城置辦了衣裳乾糧,尋客棧沐浴休整,而後回到碼頭,買了三張前往長安的船票。

上船後,石韞玉只要了一間艙房,自己與蘇蘭睡床,讓陳愧打地鋪。

此後幾日相處,石韞玉從陳愧口中套出不少話。

這少年十七歲,出身嶺南漁村,十歲父母雙亡,被叔父送到鏢局做學徒,他於武學頗有天賦,十四歲便跟著走鏢,兩年間跑過七八趟遠路。

陳愧盤腿坐在艙房地板上,一邊啃著幹餅一邊說:“十六歲那年,押一趟重貨往京城,剛入京畿一帶便遇見山匪。”

“鏢隊死傷大半,我腿上和肩頭捱了一刀,拼死逃進山裡,昏在林子裡,醒來時已在一處道觀中,是真人和其他道長救了我。”

“道長們心善,留我在觀裡養傷,後來真人見我刀術還行,便讓我留在身邊做個護衛,月錢給得也豐厚。”

石韞玉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隨口問:“顧慈音身邊如你這般的護衛有幾人?”

陳愧想了想:“明面上有四五個,暗地裡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有幾個身手極好,聽說都是自小跟著真人的,簽了死契。”

石韞玉心中一動。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思緒。

不對。

顧慈音既然存了心要活捉她,便不該派陳愧這個並非頂尖高手,且明顯貪財易動搖的少年前來。

顧慈音不是蠢人,在靜樂這等心狠手辣之人身邊待了幾載也未被抓住任何顧家把柄,且能將身邊人打理得服服帖帖,豈會想不到陳愧有倒戈之虞?

顧慈音為何要這麼做?

石韞玉指尖摩挲著杯壁,思緒飛轉。

若真要殺她,直接派幾個頂尖高手,豈不乾淨利落?何必繞這麼大圈子,找個半大少年尾隨千里。

若不是為了殺她,那顧慈音的目的何在?

難不成……顧瀾亭沒死?

這念頭一閃而過,旋即又被她否定。

若顧瀾亭真沒死,以他的性子,發現她的行蹤後,定會直接派顧風顧雨那幾個心腹來捉她,絕不會借顧慈音之手,更不會用這般迂迴手段。

那顧慈音究竟想做甚麼?

石韞玉一時想不明白。

她抬眼看向陳愧。

少年正專心致志地啃著餅,腮幫子鼓鼓的,眼神清澈。

貪財又單蠢的人最好控制。

石韞玉心中有了計較。

暫且將這人留在身邊,但需萬分謹慎。

往後真真假假的訊息能借他之手傳出去。

*

船行數日,這一日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渭水兩岸楊柳已抽出嫩綠新芽,田間農人正忙著春耕。

船即將行至華州與臨潼之間的一個小渡口,離到長安還有三四日水路。

晌午過後,石韞玉將蘇蘭和陳愧喚回艙中。

她取出張輿圖鋪在桌上,指著上面一處道:“午後船會在這個渡口停靠半個時辰,我獨自在此下船。”

蘇蘭一驚:“姑娘?”

石韞玉擺擺手,繼續道:“你們二人繼續乘船到長安,到了之後,陳愧,你設法給顧慈音傳信。”

她看向陳愧,“就說我經你勸說,打算南下往你嶺南老家去,一路上你會設法取得我的信任,再尋機支開我的護衛動手。”

又對蘇蘭道:“陳愧傳信後,你與他在長安休整五六日,看看可有顧慈音的迴音。”

“不論有無,最多七日,你二人都須前往渡口乘船,我們在均州匯合。”

陳愧和蘇蘭愣了愣,問道:“那你……”

石韞玉道:“我自有安排。”

蘇蘭急道:“姑娘,這一路兇險,我得隨身護您安危,您獨行如何使得?”

石韞玉笑了笑,溫聲安撫:“我下船後會僱鏢師護送,不必憂心。”

她頓了頓,瞥了眼陳愧,直言不諱:“讓你跟著陳愧,是為確保他傳信無誤,也防著他耍花樣。”

陳愧:“……”

他心生不滿,撇了撇嘴輕哼了一聲。

蘇蘭見石韞玉心意已決,終是點頭應下:“那姑娘千萬當心,僱鏢師時須仔細甄別,莫著了道。”

石韞玉頷首,又看向一旁悶聲不語的陳愧,問道:“你當過鏢師,應當知曉如何辨別鏢局與鏢師的好壞,可否指點一二?”

陳愧原本心中有點點不滿,可聽石韞玉這般客氣請教,那點不快又散了些。

他坐到凳子上,翹起二郎腿,悠哉哉答:“頭一樁,看鏢局招牌,多去客棧茶樓打聽打聽當地哪個是老字號,開十年以上的那多半靠譜,還要確定是否是官府過了明路的,有正兒八經的手續。”

“二看鏢師,真正有本事的鏢師,走路步子穩,下盤紮實,眼神亮而不飄,若是那些膀大腰圓,又滿口吹噓的,多半是花架子。”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條,都是這些年走鏢攢下的經驗。

石韞玉聽得認真,末了真心實意道了謝。

陳愧心裡那點芥蒂徹底沒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抓抓頭髮道:“你一個姑娘家獨行,萬事當心。”

石韞玉笑著應了。

午後,船緩緩靠向渡口。

這是個小渡口,只有簡陋的棧橋,岸上稀稀落落幾間屋舍,遠處能看到炊煙裊裊的村落。

因是小渡口,船隻只停靠半個時辰,上下客不多。

石韞玉拎著包袱下了船,回頭朝站在甲板上的蘇蘭揮了揮手。

蘇蘭也揮手道別,陳愧站在一旁,有些彆扭地抬了抬手。

船工解纜啟碇,客船緩緩離岸,順著渭水繼續行去。

石韞玉站在渡口,目送船隻遠去,直至變成一個小黑點,方才轉身。

她環顧四周。

渡口冷冷清清,只有兩三個蹲在岸邊補網的漁夫,和一個靠在樹下打盹的老漢。

遠處田間傳來隱約的吆喝聲,混著潺潺水聲。

春風拂過,帶來溼潤的草木氣息。

石韞玉緊了緊肩上包袱,抬步朝岸上走去。

她要從陸路前往均州,待匯合之後,再視情形決定是依原計劃去襄陽,還是另往他處。

*

大城縣,蘭宅。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顧瀾亭陷在紛亂的夢境裡。

夢中他站在黃河岸邊,天色昏沉,濁浪滔滔。

河心一艘客船正燃著熊熊大火,火舌舔舐船艙,黑煙滾滾沖天,灼得他雙目刺痛。

正驚疑間,忽見船尾欄邊有人朝他拼命揮手。

那是個女子的身影,她背後映著火光,聲嘶力竭哭喊:“顧瀾亭——救我!救我!”

他一愣,旋即認出來。

是凝雪。

顧瀾亭心頭一緊,下意識朝河邊奔去。

可雙腿如灌了鉛,怎麼也跑不快,眼見那火越燒越旺,女子的哭喊聲越來越急,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剛跑出去幾步,變故陡生。

凝雪身後出現一道魁梧黑影,手持大刀。

他目眥盡裂,想要提醒,卻發現發不出任何聲音,想要下水去救,卻如何都靠不近水邊,只能眼睜睜看著。

那黑影容貌扭曲,似乎譏笑著看他了一眼,隨即舉刀狠狠朝她後背劈下。

驚恐的哭聲戛然而止,匪徒抽刀,朝她後背重重一推。

撲通一聲。

纖弱的身影落入滾滾黃河,頃刻間被水吞沒,只餘水面上一團暈開的血色。

顧瀾亭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眼前漫天火光映成一片猩紅,將他的五感盡數吞噬。

“爺,您醒醒!”

“殿下有急事召您!”

顧瀾亭猛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後背冷汗涔涔。

阿泰焦急的臉在眼前晃動,見他醒來,明顯鬆了口氣:“爺,您做噩夢了?”

顧瀾亭喘息急促,好一會兒才從夢中場景裡抽離出來。

他撐身坐起,接過阿泰遞來的外衫披上,啞聲道:“殿下在何處?”

“在蘇姑娘院裡,”阿泰扶他坐上輪椅,又道,“殿下發了好大的火氣,摔了不少物件。”

顧瀾亭心中明瞭。

他“嗯”了一聲,面上沒甚麼表情。

阿泰推著他出了房門,沿廊廡往後宅蘇茵所住院落行去。

夜色深沉,廊下燈籠透出團團昏黃光暈,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

剛轉過牆角,便聽得主子冷淡的嗓音響起:“可尋到她的屍……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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