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仇殺
石韞玉站在甲板上, 河風帶著溼漉漉的水汽。
她望著少年,淡淡道:“太貴了。”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說多少?”
“二兩。”
“成交。”
石韞玉:“……”說高了。
少年笑嘻嘻地伸出手。
石韞玉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掂量著約莫有一兩, 放在他掌心:“剩下一半, 事成再付。”
“你倒是謹慎。”少年接過銀子, 順手將那本舊冊子朝她懷裡一丟。
石韞玉沒接, 反而後退半步, 冊子“啪”地掉落在甲板上。
少年也不在意,瞥了一眼越來越混亂的艙門和甲板處, 壓低聲音道:“隨我來。”
說罷,率先往甲板右側的角落走去。
石韞玉跟在他身後,同時朝不遠處的蘇蘭遞了個眼色。
蘇蘭會意,不動聲色地挪動腳步, 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誰知那少年像是後腦長了眼睛, 頭也不回地低聲道:“我只保你, 不保她。”
石韞玉見他如此敏銳,眼神一厲, 握住袖中匕首的手指收緊。
她猶豫了一瞬, 低聲道:“我再出二兩。”
少年依舊沒回頭, 乾脆利落地答道:“行。”
石韞玉這才轉回頭, 朝蘇蘭招了招手。
蘇蘭一愣, 隨即迅速擠過甲板上愈發驚慌失措的人群,來到她身邊。
石韞玉盯著少年的背影,心中飛快盤算。
方才船艙傳來的慘叫哭嚎聲中, 隱約夾雜著“草堂”二字,她看過不少雜記,對大胤的江湖門派略知一二。
這“草堂”乃是西北一帶勢力不小的幫派, 按理不該劫掠這等尋常客船。除非……船上有他們非殺不可的人物,且身份特殊,只能趁夜行船至偏僻處動手滅口。
思及此處,石韞玉心中一沉。
對方恐怕不僅要殺人,還想屠船滅跡,將這客船沉入河底!
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千挑萬選,竟上了艘賊船!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飛快回憶這船的情況。
草堂的人想不打草驚蛇混上船,想必不會出動太多人。
人不多,她就有逃生之機。
只是……
石韞玉皺眉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究竟是何人?
心思百轉,少年已趁著混亂,帶著她們自偏僻陰暗處悄然繞到了船艙後部。
他似乎早已看好了路徑,避開草堂的人。
石韞玉悄悄將匕首出鞘半寸,做好戒備,同時朝蘇蘭無聲地做了個“動手”的口型。
蘇蘭會意,抽出腰間軟劍,如靈蛇般悄無聲息直刺少年後心。
那少年卻不慌不忙,頭也不回,反手抬指穩穩夾住了疾刺而來的劍尖。
他手指輕巧一旋,軟劍竟“錚”地一聲字他指尖斷為兩截。
少年這才側過臉,斜睨了一眼身後二人大驚失色的面容,嘴角微揚,露出些許得意之色。
看著正欲後退的二人,少年笑道:“草堂的人要屠船,你們若想留下送死,我也不攔著。”
說著,作勢要將方才那錠碎銀拋回,“喏,錢還你。”
石韞玉聞言,止住了後退的腳步,目光銳利:“你到底是誰?為何幫我二人?”
少年見狀,順勢將銀子收回懷中,咧嘴笑道:“不過是想把坐船的花銷賺回來罷了。”
石韞玉追問:“為何不選旁人?”
不遠處甲板上慘叫與落水聲不絕於耳,顯然已有人遭毒手被拋入河中。
藉著昏暗的光線,甚至能看到有人跳河逃生,卻被岸上或船上的箭矢射殺。
血腥味隨著河風飄入鼻腔,石韞玉皺了皺眉,有些反胃。
少年眺目望了一眼那慘狀,轉回頭,語氣尋常:“這船上,屬你最有錢。”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你不算蠢,是個知道進退的。”
石韞玉眸光微閃。
以防太招搖被尾隨她的人尋到,她們乘的這艘客船甚是普通,乘客多是尋常百姓,草堂要殺的人,定然混跡其中。
她想起船上有個形貌低調卻難掩貴氣的客人,雖著粗布衣,髮間木簪卻是上好的檀木所制。
她不信這少年看不出那人更有錢。
他有這般身手,為何不直接去救那人?是不願捲入江湖仇殺,還是……另有所圖?
石韞玉面不改色,看著少年坦蕩蕩的神情,沉聲問道:“去哪?”
少年愣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說辭並無破綻,對方在此情形下選擇相信也是理所當然。
他不再多言,直接轉身拐過船艙拐角,走向船尾。
只見他從角落一堆雜物中翻出一捆麻繩,利落地解開,將一端牢牢系在欄杆上,另一端甩入河中。
“下河,動作快些,入水時莫弄出太大動靜。”他催促道。
石韞玉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對蘇蘭低聲道:“你先走,往西岸遊。”
蘇蘭水性頗佳,這也是石韞玉選擇她同行水路的原因。
她雖擔心主子安危,卻也知此刻猶豫不得,更相信石韞玉的判斷與能耐,隨即應了聲“是”,立刻順著繩索悄聲滑入水中,迅速向西岸游去。
石韞玉看了一眼,藉著朦朧月色,依稀辨出蘇蘭已安全入水遠去。
她這才用匕首割下一段麻繩,系在自己腰間,又將繩頭遞給少年:“我水性不佳,你帶著我。”
少年樂了,接過繩子利落地在腰間綁好:“行。”
兩人一前一後翻出欄杆,順著繩索向下攀爬。
石韞玉在道觀習練拳法數月,臂力尚可,順利落入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她打了個哆嗦,便聽得頭頂甲板上傳來一聲怒喝:“有人跑了!殺了他們!”
緊接著是少年的低喝:“沉下去,別管身後!”
石韞玉立刻照做,屏息潛入水下,衣袍隨水盪開,很快變得比之前重。
好在是暮春衣衫薄些,她遊起來不算太費勁。
河水泥沙多,她眼睛有點睜不開,奮力向西邊游去,兩人之間的繩索留得頗長,少年綴在後面。
在水流與划水聲中,隱約能聽到箭矢破空入水的“咻咻”聲,以及少年揮刀格擋箭矢的沉悶撞擊。
游出不遠,身後傳來“撲通”一聲重物落水之音。
石韞玉心下一緊,追兵下水了!
她氣息將盡,不得已浮出水面換氣,隨即迅速下潛。
就在此時,她感覺腰間的麻繩輕輕一扯。
她怕對方偷襲,握緊匕首扭頭望去,只見光線昏暗的水中,隱約見少年正與一名追兵纏鬥。
狠辣的一刀捅入對方腹部,河水暈開一片暗紅。
少年解決掉對手,迅速游回她身邊,抓住她腰間的繩索,帶著她加速向岸邊游去。
片刻後,兩人狼狽不堪地爬上岸。
石韞玉伏在地上,劇烈咳嗽,嘔出好幾口冰冷的河水,渾身溼漉漉的,夜風一吹便冷得瑟瑟發抖。
遠處客船上逐漸起了熊熊火光,在漆黑的河上像是一盞越來越亮的燈,隱約還能聽到淒厲的慘叫聲與憤怒的喝罵,以及兵刃交擊的零星銳響,想來是船上的抵抗尚未完全平息。
濃煙滾滾,裹挾著焦糊的氣味隨夜風飄來。
少年一把將她扯起:“他們處理完船就會沿岸搜尋,得快走。”
石韞玉踉蹌著被他拉著鑽入岸邊的林子。
此處靠近潼關古渡,黃河兩岸土崖高聳,林木多是耐旱的榆、槐、酸棗之類,暮春時節枝葉初茂,在月光下投下團團黑影,地下雜草叢生,荊棘遍佈。
少年用刀開路,二人跑出好長一段,進入山林深處。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踩碎枯葉的聲音。
疾跑間,突然聽得樹葉嘩啦啦響動,少年倏地抬頭順著聲音望去,只見前方樹影裡悄然躍下一人,正是先一步上岸的蘇蘭。
她上前推開少年,扶住石韞玉,急切問道:“少爺,您沒事吧?”
石韞玉搖搖頭,俯身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問少年:“躲去哪裡?”
少年抹了把臉上的水:“得找個山洞避避。只是咱們渾身溼透,留下痕跡,那些人怕是會追來。”
蘇蘭一聽,面色不虞:“那你先前還說能救我們?方才跳水逃走本也不難。”
石韞玉沒吭聲,只暗暗觀察少年神情。
少年卻嬉皮笑臉道:“騙子說的話你也信?”
他故意挑釁斜睨著蘇蘭。
只見對方下意識去摸腰間,卻摸了個空,臉上露出幾分惱意。
少年得意哼了一聲,又瞥了石韞玉一眼,見她竟未動怒。
他眼睛一轉,收了戲謔之色,聳聳肩道:“好吧,方才說笑罷了。”
石韞玉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突然輕笑了一聲。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只見這面色蒼白的漂亮書生語調緩緩:“你是誰的人?”
不等少年回答,她不疾不徐報出幾個名字:“靜樂,壽寧,內閣首輔,還是……顧家人?”
說到“顧家”時,少年握刀的手指微緊,隨即又放鬆下來,故作茫然:“你胡說甚麼?”
石韞玉笑了笑:“看來是顧家。”
她後退兩步,對蘇蘭道:“動手。”
少年這才驚覺不妙,足下疾點向後暴退,卻見方才還惱怒不已的蘇蘭,此刻笑吟吟地從懷中取出兩件兵器。
那兵器形制奇特,中間粗圓,兩頭漸細成尖錐,頭端呈銳利的菱形,中部設有圓環,可套於中指。
正是峨眉刺。
蘇蘭將峨眉刺套上手指,在掌心熟練地轉了個圈,隨即身影如電,疾攻而上。
少年揮刀橫格,“當”的一聲銳響,火星迸濺。
他心念急轉,想去擒拿石韞玉作為人質,抬頭卻見對方不知何時已攀上了旁邊的樹。
少年又驚又怒:“你何時看破的?”
石韞玉坐在樹上,悠哉哉把玩著匕首,居高臨下,微微一笑:“兵不厭詐罷了。”
言下之意,是他蠢。
少年此刻卻無暇惱羞。
此番是他託大輕敵。
這女護衛一路行來罕有出手,即便動武也是使劍,他觀察許久,確定此人劍術也就是個中流,比不得他的刀術,故而才敢冒險暴露動手。
誰能料到竟是個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這雙峨眉刺在她手中神出鬼沒,自己手臂已被劃開數道血口。
他一面招架蘇蘭疾風驟雨般的攻擊,一面急道:“我不過是收錢幫真人辦事!你放我走,我絕不洩露你行蹤!”